《断弦》埙寒

31、 如玉（5）

　　吕鑫走后，吕弦根本没有去见父亲，直接就冲到了马厩去找阿四。阿四不在，吕弦问了男仆们，有人说阿四可能在后房睡觉。
　　仆人们休息的后房门正虚掩着，吕弦推门进去，见阿四正和衣睡在床上打呼噜呢。吕弦忙叫醒了阿四，阿四一睁眼，正对着吕弦一双红肿未退的眼睛，吓得忙手忙脚乱地穿鞋子，披外衣道：“出什么事了？姑娘要亲自来找我”
　　吕弦道：“你快牵马带我走一遭。”
　　阿四道：“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阿四摸着脑袋，不情愿道：“不是阿四不像帮姑娘，只是姑娘若有是叫阿四到城外的荒郊地里，阿四不再敢了，我胆子小。”
　　吕弦道：“难道你害怕我让你被老虎叼去？放心吧，我不要出城。”
　　阿四忙拍着胸脯道：“这好说，只要姑娘说一声，阿四赴汤蹈火也要帮姑娘。姑娘要我向西就向西。姑娘要我向南就向南。姑娘要我向北……”
　　吕弦忙叫停了他的连篇废话，催促他去牵马。
　　阿四去马厩牵了马，系好了马车。吕弦坐在马车里，一路指引着阿四方向。
　　阿四难得又见吕弦一面，又开始嘀嘀咕咕问她进宫的事情，吕弦被烦的头都大了，心想幸好家里还足够大，阿四还没来得及听说她明天又要进宫的消息，否则又要问这问那的了……
　　到了刘章的府邸门口，吕弦让他停车，下了马车就要上前去。
　　守门的上前去通报了，不一会儿，以为衣着朴素的老者走了出来，打量了吕弦一番，笑容可掬地说道：“姑娘请进来吧。”
　　吕弦颔首谢过，便让阿四在外面候着，提着裙裾跨过门坎往里走。
　　老者驻足道：“抱歉，姑娘。您来的不是时候，我家主人还没回来。”
　　“刘大人还没有回来？”
　　“正是。”
　　“那他何时回来？”吕弦急忙问道，她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唐突，忙解释道，“我是刘大人的朋友……”
　　老者笑了，“我一眼就看得出姑娘是我家主人的贵客。”
　　“你是……”
　　“我是刘大人的管家。”老者道，“姑娘戴的簪子是大人送的吧。这支簪子还是我替大人送的，怪不得你刚进来时，我看它这么眼熟。”
　　吕弦下意识地握了握这支白芍药簪子，腼腆地笑了。
　　“两位主人一起出门的，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姑娘急着见大人，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请先去偏室坐坐吧。”
　　“好吧……”吕弦只能跟着老者进去。
　　从接旨后，吕弦就一刻都没放心过，怕只怕太皇太后召她入宫不是玩玩那么简单的。刺客没有着落，太皇太后还病着。当日刘章审问刺客时，曾经叫她去牢房一趟，她正担心太皇太后知道她和这件事情有什么牵扯，是拿她问话的。
　　老者命人送茶上来，亲手递茶给吕弦。吕弦接过茶，一边打探道：“最近太皇太后可有再宣召刘大人进宫？”
　　老者叹了口气道：“好像没有。”
　　“确定没有吗？”
　　“确实没有吧。”老者不悦道，“要是真的宣大人进宫倒是好了，恐怕不至于山穷水尽里，还有点希望。太皇天后这次真的对侯爷还狠心了些。”
　　“哦。”吕弦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茶。
　　“若等下姑娘见到大人，也请你劝劝大人。自从他爵位被削后，大人一直没有心情，和他弟弟好像也闹得不开心了呢。哎，大人执意要离开长安，等到渭河的航期一到，大人就要走了，哪里还有补救的办法呢？”
　　吕弦听到这里，心里不知怎么地像是陷下去了什么东西。
　　真奇怪，她觉得她无比失落。从前，高祖皇帝的玄孙们，只不过是长安城里流传的风流故事。刘章就是一个和她不相干的人。可回头看看，她和这个人仿佛已经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一起埋藏了那么多危险而重要的秘密，从她第一次有意无意地在饭局里打听他的故事开始。细细数来，吕弦也没想到自己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
　　或许今天就是她见刘章的最后一面吧。他就要走了，那么多罪责和难处只剩下她一个人来承担了。
　　她轻轻捏着茶盖拨着漂浮的茶叶，低头看见茶水里倒映出自己的脸，青灰色，渺小的自己。凑近点看，原本漂亮的杏眼还肿着，发着红。她真的要用这个模样来见他吗？即使这是永别，也希望让他看到最漂亮的模样吧。让他记住那个倔强的姑娘，而不是她的丑态。
　　她突然放下茶盏，对老管家道：“管家，我想我还是不等了。”
　　管家道：“你才来了多久，再坐会儿吧。说不行两位主任这会儿就回来了。”
　　“我要走了，谢谢你老人家，我的家人还在等我。”她说。
　　老人遗憾道：“那等大人回来……”
　　“不要。”吕弦道，“等大人回来，请不要告诉他我来过，给他增添麻烦。”
　　吕弦颔首，又起身准备离去，那老人挽留道：“姑娘,请你暂且再留一会儿。”吕弦来不及阻止，老管家转身就走了，吕弦站立不安地又逗留了一会儿。不一会儿，只见老管家捧了一个小花盆来，里面栽着两颗淡粉颜色的芍药花。
　　“这是……”
　　“大人就快要走了，不想这些年在后花园亲手栽种的好几十株芍药也要失了主人。大人把它们都移栽到花盆里，全都送给了亲近之人了，还剩下这一盆了。我想姑娘是德馨之人，这盆小东西就送给姑娘吧。”
　　“谢谢。”吕弦感激地接过这盆芍药，心里嘀咕着，这个人也会种花吗？
　　老管家送她，她抱着花盆姗姗地走出客室，穿过天井，走过回廊，穿过荷花池上的小短桥，眼睛里一切精致的陈设目不暇接。她还记得几年前她被她哥哥不情愿地拽着，硬着头皮到这里来找刘兴居赔礼谢罪，第一次来到这里，惊异于这里偌大的院子，精致的廊桥亭轩，就像个小宫殿一样。
　　“老人家,您回去吧，我走了。”到了府门后，吕弦向老管家告别，便回到了马车上。
　　阿四策马驰行，她透过青纱窗，看见街上的行人和宅邸一个个倒退到后头。芍药在她的膝盖上颠簸着。她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她最终还是没有见到他也许是好事吧。就算再见了又能说什么呢？她十万火急地告诉她她的怀疑，让他在临走前徒增担心吗？其实她想一想，不过是让他分担她的恐惧，刘章现在什么也不能为她做啊。如果她看到的是一个漠不关心的表情呢，她会更失望吧。
　　吕弦看着放在膝盖上两株芍药，饱满而新鲜的花朵，涨满了的生命。这真的是那个家伙亲手种的吗？窗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马蹄声，她忽然有某种预感，撩起青纱往外看，两个男子骑在马上反方向奔驰过去，与她擦肩而过。正是刘章和刘兴居。一声叫唤从喉咙里虚弱地发出来，又湮灭了，他们跑地太快了，像是在追逐着，不一会儿骈行的两人就消失在了视野里。她的心扑扑直跳，呼之欲出，可最终还是撂下了青纱。
　　最好不见，一切都该结束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