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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如玉(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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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再见到吕雉的时候,也和很多一样惊讶于吕雉的身体已经衰竭到这样的程度。
“孩子,你过来。”吕雉斜着身子坐在席子上,招手叫她过来。吕雉一病,似乎永寿殿也变得凄惨,没有生气,像是有了好几分下世的景气。
吕雉握着她的手道:“别害怕,孩子。我不过就是找你来说说话的。你家里现在可好?”
吕弦一听吕雉这番开门见山的话,顿时胸口舒坦开了,紧张了一个昼夜的神经也都放松了,那些胡思乱想都不攻自破。
吕弦道:“家里很好,平安无事。”
“伶俐的丫头,你父亲怎么就养着你这样一个好女儿呢。”
“谢太皇天后夸奖。”吕弦心想,吕雉开始说着已经说过的话,显然头脑已经不太好使了。吕弦心里还奇怪,太皇太后为什么就这么喜欢她呢?
“我是快要入土的人了。”吕雉道,“在我走前,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
“太皇太后……”
“太后她不理解我的心意,可你,孩子,你这么聪慧,一定能明白我这个老太婆的。”吕雉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我看重你,孩子,别像你姑母一样……”
吕弦越来越听不懂吕雉的自言自语了,只能点头答应着。
吕雉又说了一大堆哭话,吕弦惊讶于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垂帘听政,包揽下两代皇帝江山社稷的女王,竟也像个普通的妇人一样愁苦地哀怨起来。
就在这时候,赵公公进来传话道:“齐国使者求见。”
一听到“齐国”二字,吕弦一下子又提起了精神,她抬头看着吕雉,也等着吕雉的回音。
“不见!”吕雉想也不想地呵斥道,“好个刘襄,派个随便什么人就可以救他弟弟了。把我当什么了!”
赵公公噤若寒蝉,忙躬身回命去了。
吕雉又灭了自己忽然涨上来的怒气,对吕弦哀叹道:“你也看到了吧,这些诸侯王储,日益猖獗起来了,到时候哪里还有我们吕家人的落脚地方?”吕雉又握着吕弦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所以,一定要明白我的苦心啊。”
“是。太皇天后。”吕弦不解,但还是应承着。
不一会儿,赵公公又小心翼翼地上来,对吕雉道:“那位齐国使者执意不走,说是有齐王的要件要呈给太皇太后。”
“哼。”吕雉冷笑一声,“还和我做起买卖了。把东西送上来吧,我倒要看看又耍什么花招。”
赵公公渗着冷汗答应着,又退下了。过一会儿,赵公公就呈上了齐王的信笺。吕雉接过信笺,可病中的她已经两眼混浊,哪里还有力气看字儿?便叫赵公公清口念出。吕弦在一旁心惊肉跳地听着,原来是齐王刘襄拉拢了其他五位诸侯,一起联名上书,请求吕雉赦罪。
赵公公念完,将竹简递回吕雉手里,谁知吕雉两眼一瞪,一撩开手,就将竹简摔在足下,气道:“求个情就把我打发了,圣命威严何在?还联名上书?哪怕原来对这个刘章还有几分怜惜,现在我倒是铁了心了。让那使者带着这东西滚回齐国,把我的话说给刘襄听吧。”
竹简哗啦啦地摔在地方,发出骨节分明的回响,显得整个永寿殿更加空旷寂寥,就像一个神怪张开空洞的大口……
吕弦一听,顿时觉得一块铁从头跌倒心底。她几分隐约的期许就此彻底破灭了,刘章回齐国看来真的已成定局!
赵公公无奈地捧起铁砣般沉重的竹简,就要出永寿殿,吕弦不知自己怎么的头脑一热,扑通一声就上前跪在吕雉足下,低着头用孱弱的声音道:“求太皇太后三思……”
吕雉惊讶地问了一句,“什么?”
连赵公公也一时忘了走出去,驻足看她。
吕弦捡起竹简,捧到头顶又道:“求太皇太后收回成命……”
“你是在为刘章求情吗?”吕雉怒道。
吕弦抬起头,她一跪下时已经知道自己已经犯了错,她不敢看吕雉的眼睛,盯着吕雉身后从梁上垂下的紫纱帘幔,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说道:“小女以为,朱虚侯刘章罪不至此……请太皇太后三思……”
“你说的什么话!你到底是姓刘还是姓吕?”
吕弦颤抖着,不慌不乱道,“我姓吕。”
“你还说的出口!”吕雉怒斥道,“给我到永寿殿外头去。”
“太皇天后!齐王与几位诸侯联名上书,想必正想表达一片赤诚悔过之心,太皇太后贤仁,请明鉴。”
赵公公也看不下去了,眼看吕弦不知轻重,已经惹怒圣颜,忙劝阻道:“吕姑娘!”
上头是劈头盖脑的斥责字字落地有声,一边又是赵公公不停给她使眼色,她站起来,刚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身跪下,磕头在地上,请求道:“求太皇太后饶恕朱虚侯刘大人。您的赦免正是您宽容和慈悲的所在。若您宽宏大量,相信诸位王侯一定会由心地感激皇恩浩荡。”
吕雉气得又喘又咳,枯槁的手指着吕弦在空中战栗着,“你反了,反了!”
“太皇太后。”两名宫女眼看吕雉就快要一口气回不上来,昏厥过去了,忙上前又是拍背又是抚心。
“怎么,还要你来教我?”吕雉根本不想听她的话,怒焰已经充斥了她的整个耳朵,“给我跪出去。”
吕弦撑着地,抬起头来时脸色涨红,僵硬地转过身子,挪着膝盖,一点一点地跪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练就了忍住眼泪不流出来的功夫,硬生生地把眼泪闭回眼眶子里去……
“吕大人,吕大人”柳儿风风火火地向吕鑫跑来。
此时的吕府还像从前一样沉浸在安详和平静里。吕鑫今日无事,不用入宫,乘着午后的时光,正倚在客室前的栏杆上喝喝茶。
见柳儿向他跑来,手上还拎着一只鸟笼,那八哥儿正探着脑袋,点着头啄食着脚下干草里的鸟食。
柳儿指着八哥儿,不可思议地说道:“大人,你瞧,我昨天夜里把鸟笼子挂在姑娘闺房的床头上,夜里风大,把笼子吹落在窗台上,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我起来一瞧,发现鸟笼的小门坏了,笼子就这么大开了一夜,这八哥儿居然没飞出去,奇怪奇怪。”
吕鑫笑了,问道:“这八哥儿养了多久了?可会说话?”
柳儿道:“我和姑娘都教的不勤快,只会念一些简单的话,是姑娘回家后,夫人送的。”
吕鑫道:“那便是了。这八哥被关着好些日子了。早就习惯了被囚禁的滋味。就算笼子打开,这畜生也不知道获得了自由,哪里还想到要飞出去?”
柳儿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吕鑫笑道:“快找个人把笼子修修好吧。”
“是!”柳儿便端着鸟笼走了。
吕鑫看着那笼中的八哥儿,叹了一口气。愁绪就像落下尘埃,又忽然被扬起来了。为什么要嘲笑一只笨拙的鸟呢?他也不是一样吗,他想。他是不是在甘愿于臣服险恶,而舍弃了他曾经追求的自由呢?
“大人。”吕夫人走了过来,向他请安。
见吕夫人欲言又止,吕鑫问道:“有什么事吗。”
吕夫人略有些灰心地看着吕鑫,她不明白,方才她站在远处,看见他和柳儿在谈论八哥儿的时候还面露春风的,见了她却只是淡淡的,不喜不悲,永远是这样礼貌而冷淡的。
吕夫人心一定,说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
“你就快要当父亲了。”
吕鑫惊愕地瞧了吕夫人上下,又垂目道:“真好……父亲一定会很高兴的。”
吕夫人咬着自己的嘴唇,不忿地睥睨着吕鑫。也许已经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是她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会对这个消息这样的冷淡,“你不高兴吗?”
“怎么会?我当然高兴。”
她知道吕鑫一点也不高兴,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他很高兴,而是父亲会很高兴的。她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吕鑫这个秘密,正是因为她是那样的小心翼翼,处心积虑地要在一个最适当的时机,在他没有烦恼的时候,拿这个消息来取悦他,看到他的快乐和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丈夫的欢心了,从他们成婚的时候起,吕鑫对她永远是相敬如宾不相睹的。
吕夫人心一横,严声厉色反驳道:“告诉我,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你感到更快乐?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不要什么都不对我说好么。”
吕鑫微微诧异道:“你这是怎么了?”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你别再胡思乱想了。”吕鑫道,“我的事情太多了……今天弦儿进了宫。”
“她今天就会回来的。”吕夫人失望道,“曾经我讨厌过你妹妹,我觉得她夺走了你的关心,是她让你舍下了我。我买了八哥儿送给她,我努力学习下棋,都想来取悦她,让你也能看到我的好。可是我发现根本不是这样,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到底在烦恼什么。我是不是哪里不讨你欢喜了。我们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有孩子?”
“别说了。”吕鑫打断她,“注意你在说什么话。我没有讨厌你。更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就这样。”
“你不能永远这样。”吕夫人流下一行无力的眼泪,“你不能……”
看着夫人哭了,又想到她已经怀有身孕,吕鑫的心一下子酸软了,他知道他对不起这个女人,他揽过她的肩,带她回到屋里。吕夫人也不再说话,任由他带她回去。
这时候一个丫鬟上前,急冲冲地通报道:“来了一位姑娘,自称是宫里来的,正在外头候着。”
吕鑫一听,忙道:“快引进来。”
吕鑫忙赶去正厅,吕夫人也跟他去。一见,果然不出吕鑫所料,正是晴禧。
晴禧正握着手焦急万分地在厅室里来回踱步,一回头,刚看见吕鑫,急着上前开口道:“大人,吕姑娘她……”当她瞥见吕夫人时,她凛冽地打量了吕夫人一眼,两个女人在短短的刹那里四目对视。晴禧清高地把视线收到吕鑫身上,压低着声音,小心翼翼道:“大人,吕姑娘出事了,被太皇太后罚跪在永寿殿外头呢。”
吕鑫一听,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忙回头对吕夫人道:“你好好休息,我进宫一趟。”还没等吕夫人反应过来,已经和晴禧出了门。吕鑫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叫晴禧回宫去,他立刻去牵马。
晴禧拦着吕鑫匆忙的步伐道:“大人,你现在去找太皇天后,给姑娘求情,正撞在太皇太后气头上,恐怕是得不偿失啊。太后一听到消息,就立刻叫我来找你,你应该立刻去请求太后,让她去给你讨人情。”
吕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觉得晴禧的话有几分道理,可他早已经和张嫣摆明了态度,一刀两断了,现在去求她,恐怕以张嫣的脾气,只会趾高气扬地羞辱他一番,他再低三下四也无果。
吕鑫在一阵天昏地暗里,终于想起来问晴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晴禧把从永寿殿不胫而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吕鑫又气又急,顿足道:“这下是犯了大不敬啊!”
晴禧知道吕鑫顾虑,出于从前的交情,劝道:“吕大人,我知道你不肯再见太后。可是现在事态紧急,哪里还有其他的周全之法?晴禧从小陪太后进宫,太后的脾气我是清楚的,关键的大事,太后一定伸出援手的。太后派我来找你,一定也希望你能去找她。”
吕鑫觉得有理,不再多虑,跟着晴禧先去拜见太后。
张嫣知道吕鑫一定会来找她,在御花园坐等他来。
吕鑫马不停蹄地赶到未央宫,比晴禧还早到一步。他心悸气喘地跪在张嫣面前道:“见过太后。”
出乎他的意料,今日的张嫣一改往日的刁钻,柔声细气道:“快请起,吕大人。”
吕鑫起身,才看清张嫣的模样,她瘦了一圈了,嘴唇也不似前般红润有色,两眼像是哭得太多的关系,亦或许是疏于妆容,显得露出了一些沧桑。这个时候吕鑫一下子感觉到那个在他眼里年轻而高傲的女人,也在某一天不知不觉地露出了衰老的迹象,是过早的衰竭……
“你妹妹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吧。”张嫣从席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道,“不知道太皇太后她……”
“事情很严重,我恐怕我一个人做不到,请你一定要帮助我。”吕鑫道。
张嫣道:“你听我说,我千万不可和你一起同去,越是看见人多,太皇太后反而会被激起怒焰。况且……”张嫣皱眉道:“之前有发生了一些不快,我已经好久没去长乐宫了。我去了若恰恰再惹怒她,岂不是就雪上加霜了。”
“那怎么办?”
“我看这样,等晴禧回来。我先去,你后来。我装作不知,免得让她生疑。”
吕鑫道:“就这么办。”
张嫣道:“你先退下吧。我应该回椒房殿准备一番了。”
吕鑫起身作揖。张嫣刚转过身去又折回来问他道:“你妹妹和朱虚侯刘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吕鑫蹙眉道:“我也正想知道……”
“哼。”张嫣轻蔑地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