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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如玉(3)
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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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天早上日天气晴好,吕弦正陪着嫂嫂在房檐底下晒晒太阳,又摆上了棋盘坐垫,下棋解闷。
之前由于很多事情纷繁复杂,使得两人玩性萧疏。这次难得有个清闲时间下下棋。平日和嫂嫂对阵,吕弦总是个好棋手。可今天不知怎么的,连玩了三盘,吕弦都早早地败下阵来。
吕弦窘迫地收拢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心甘情愿道:“今天运气不好,棋子在手上都不灵活了。”谁知吕夫人似笑非笑,冷不防地说道:“你的心不畅,棋怎么会通呢”
吕弦被吕夫人一击即中,脸刷地红了。
吕夫人又道:“从你小时候起,我总看到你和你哥哥小吵小闹,也无非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见怪不怪。可是这一次,你们到底为了什么事情,冷脸这么久?”
吕弦左右为难,不好开口,只能硬敷道:“哥哥总说我没有礼教,不懂规矩,也就是为了这个事情不开心的。”
吕夫人将信将疑道:“是么?”
吕弦道:“兄妹俩,还能有什么事情?”
吕夫人点点头道:“这样就好。我正担心除了什么大事呢。我看你哥哥这些日子总是愁眉不展,郁郁寡欢。我心里也为他焦急。”
吕弦低头专注着把黑子白子分开,不敢看吕夫人。
吕夫人又道:“弦儿,你毕竟都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纪。凡事都不能像小时候一样自由了,你哥哥若是责备你重了,也是为了你好。况且你哥哥在朝里公务繁重,你能减少他一些担心也好,更何况你哥哥是快要做爹的人了,你就别老是给他增添烦心事了。”
吕弦正频频点头,听凭嫂嫂数落,忽然抬起头来惊诧道:“你方才说什么?嫂嫂你……”
吕夫人忙收敛了语势,但话已出口,只能压低着声音道:“保密,千万别跟你哥哥说!”
吕弦惊喜万分,笑道:“为什么不告诉他?”
“还只是推测,待请了医生诊断过才好呢。”
“我看不会有错。我听说母亲和腹中孩子都是心有灵犀的。”
吕夫人露出一个委婉而幸福的笑,“希望如此吧。”
一个转念出现在吕弦心头。嫂嫂现在若是真的怀有了身孕,将来孩子出生了,是不是能缓解哥哥的忧愁,将他的心从未央宫收回来呢?
吕弦望着吕夫人尚未隆起的腰腹道,“嫂嫂,你怕不怕生孩子?”
吕夫人莞尔:“哪个女人不怕?虽然人家都说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也是女人最大的期许。将来你也会走这一遭的。”
吕弦心想,这似乎还是很遥远的事情呢。
说道此处,吕夫人又规劝道:“虽说你进过宫,得到过太后的赏识,可毕竟这些都是过眼浮烟。能有个好归宿才是正紧。姑娘你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也应该多长些心眼,为自己打算打算,”
“知道了,嫂嫂。”吕弦只能低头,听从着。
这时候柳儿上来通报道:“二姑娘来了。”
吕弦朝回廊一望,见吕斓正从远处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多日不见,吕斓的个子仿佛又长了一些,眉目也变得更水灵了一些。
吕夫人让柳儿再去拿个坐垫来,柳儿便退下了。
吕斓道:“吕弦姐姐好有闲情逸致啊,又闲心儿下棋,为何不到父亲府上,找妹妹玩玩?”
吕弦道:“到哪里还不都是下下棋,喝喝茶?”
吕斓把嘴巴一驽,“莫不是你依仗着你进过宫了,就不理会我们这等穷亲戚了?”
吕夫人忙打断她,笑道:“二姑娘,你这玩笑可就说的过头了。”
吕弦只是抿着嘴唇,一双凝眸静静地望着吕斓,笑而不语。
吕弦心里明白,自从她回家以后,吕斓打心眼里就一直在嫉妒她。从那双微微愠怒的丹凤眼里就看得出来。
吕斓自小就恨自己是庶出,听到别人唤她“二姑娘”,总觉得被瞧不起,平日里和吕弦说话都得寸进尺,仿佛这样才算是和吕弦平起平坐。可自从吕弦进了宫,仿佛处处都矮了吕弦一截,连生母墨夫人都开始催促她和吕弦玩得近些,这也就算了,连坐马车时,阿四也总是旁敲侧击地询问着:“您最近怎么不去找大姑娘玩?阿四还想听说些宫里的故事呢。”好像在下人眼里,吕弦都变得高她一等了。
可吕斓哪里知道吕弦经历过的险阻。她光是觉得吕弦比起进宫前似乎要成熟了几分,一颦一笑都变得云淡风轻了许多,再也不像从前的那个小姑娘伶牙俐齿了。这么一来,吕斓的气焰渐渐消减了,嫉妒渐渐就变成了羡慕。
吕夫人拉吕斓坐下道:“姑娘坐吧,和你姐姐玩吧。我乏了,就先走啦。”吕弦和吕斓忙迎送。
吕斓本来就不喜欢下棋,便兴意阑珊,光和吕弦聊起天来,吕斓饶有兴趣地问:“姐姐,传闻中的张太后实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吕弦道:“她很年轻,也很貌美。”
“哎。”吕斓托腮,若有所思道,“想必也是一位貌若天仙的美人。那她脾气怎么样?”
吕弦噗嗤一声,自嘲地笑了,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形容张太后阴不阴,阳不阳的脾气,只能说道:“脾气和你有点像呢。”
吕斓白了吕弦一眼,“拿我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吕弦道,“其实在我眼中,张太后不过就是一个有别人不知的心思,有自己脾气的普通女人。传闻只把她描绘成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大仙人,不过是穷酸文人的无聊罢了。”
“这样啊……”
“宫里的生活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如意的,是十分孤寂凄怆的。”
吕斓托着腮,用手指戳着瓷瓮里的棋子道,“我可不这么以为,若是能进宫做皇帝的女人,飞上枝头当凤凰一鸣惊人,还能有什么不顺心的。到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天下人都奉承你呢。”
吕弦笑道:“你呀,又没吃过苦,怎么能解其中味。”
正在两人聊得酣畅时,柳儿又前来向通报道:“姑娘,阿四捎来信,侯爷要您去府上。”
“父亲叫我什么事情?”吕弦疑惑道。
柳儿回答道:“好像是府上来了一位贵客,要您过去呢。”
吕弦奇怪,什么客人要见她一个女孩儿家?问柳儿,柳儿也不知道。吕弦心里一计较,莫不是父亲又要拿她进过宫的事情对着客人夸夸其谈了?想到这里,吕弦就气得牙齿打颤。
吕弦对柳儿道:“好,我马上就去。”又对吕斓道:“真不巧,你刚从那边来,我就要朝那边去了。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一起用午膳吧。”
吕斓便答应了。
出了门,走到马车前,吕弦看见阿四格外亲切地说道:“阿四,好久不见啊。”
阿四满脸堆笑道:“姑娘近来可好。阿四最近可一只惦记着姑娘呢。”
吕弦笑了,“托你的关照,还不错。”
阿四奉承道:“到底是进过宫,喝过皇家的水的。姑娘气色仿佛都比从前要来的好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吕弦不理会他了,拉着柳儿就上了马车。
到了父亲府上,吕弦穿过天井走进厅堂内,对着上座的父亲颔首行礼。父亲格外热情的扶起她道:“快向淮阳王世子行礼。”
“淮阳王世子”五个字就像一发箭的猛地穿过她的脑门,无数不堪回首的晦涩回忆仿佛都起伏起来。
恐慌中,她额头渗着冷汗,不情愿地向客座一瞧,只见座上的人正细细打量着她呢。吕弦惊讶地都说不出话来,她这辈子都没想到,她还能和这个孬种再相见。
这么多年过去,少年的淮阳王世子也远比从前成熟了许多,而那荒淫的笑,因长年熏酒和纵欲而凹陷无声神的双眼仿佛从来没有变过。他的脸色依然是病态,苍白,令人无比厌恶的。他就是一个被一身绮罗包装得无比华丽的衣冠禽兽。
吕弦永远忘不了那段不耻的记忆。这个人挥着马鞭坐在马上,狂笑着追赶着她。她拼命地奔跑,觉得身后一记一记落地的鞭子很快就要打到她身上。她实在跑不动了,只能精疲力竭地停下,马上的人跳下马,向她慢吞吞地走来,然后野蛮地撕扯她的衣服。幸亏,王后和宫人闻见叫声及时赶到,真不敢想象还像羔羊一样幼小的她会遭遇什么样的后果。
她正沉浸在羞愤和仇恨里,吕禄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吕禄命令道:“还杵着干什么,还不行礼。”
吕弦惊愕地看了吕禄一眼,真是难以至今,谁都知道姑母是被这个人害死的,父亲居然还和他礼尚往来,请他到府里,还要她行礼?
她气得咬牙切齿,终于还是在吕禄的催促下,不情愿地颔首道:“见过……世子。”
“起来吧,吕弦妹妹。”世子悠悠勾起嘴角,“好久不见啊,当年淮阳一别,从此断了鱼雁音息。再见你,妹妹已经出落得如此窈窕了。”
听到他的赞赏,吕弦打心眼里觉得恶心作呕。
吕禄让吕弦坐下了。吕弦道:“谢世子。不知您远在千里之外,路途迢迢来到长安,所谓何事?”
未等刘遂开口,吕禄抢先道:“还叫什么世子,快改口叫淮阳王吧。”
刘遂忙道:“言之过早,言之过早。”
吕弦一惊,难道说刘遂远赴长安,是来接受封赏,延续淮阳王的王位怪不得吕禄现在对刘遂低三下四的。可是老淮阳王当年含屈而死,王位的世袭也被太皇太后废了,他又是用了什么法子?
吕弦从牙缝里勉强挤出几个字道:“恭喜世子。”
吕禄又开始奉承气太皇太后的天大恩泽,滔滔不绝一番。刘遂对吕禄的阿谀奉承爱理不理的,一双眼睛光顾着对吕弦地转悠着。吕弦看着别处,躲闪着他频频头来的目光,浑身都不自在。
吕禄见吕弦不苟言笑,怕刘遂不悦,打趣道:“这丫头今天不知怎么的,像失了魂似的。世子好心好意记挂着这丫头,我还特地叫她来,真是辜负了您的情意。”
刘遂笑道:“女孩子嘛,冷淡一些才显得庄重。方才侯爷还谈起妹妹进宫的事情,侯爷说妹妹没见过世面之类的话,实在是过谦了。”
吕禄愣呵呵的只能赔笑,又唤来侍女道:“到我书房去,把我的琴抬过来,让姑娘给世子弹奏一曲。”
见那侍女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拿琴了,吕弦忙道:“我不能弹奏。”
吕禄道:“世子难得入京,光顾我们这儿,要你弹一首曲子何妨?”
吕禄气得无话可说,侍女抱琴来放在她面前,她只是一动不动,两手紧紧握着埋在裙子里。她心里暗暗发誓她现在绝对不会对这个害死她姑母的人动一动一根手指。
吕禄着急地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弹呀。”
吕弦嘲笑道:“要弹你自己来,这里没有人比你更殷勤了。”
“你!”吕禄气得都要吹胡子了,念在刘遂在,不敢骂。
“我什么都不会做。父亲。你随便拿我怎么办吧。”吕弦偏着头,不去看吕禄的脸色。
刘遂冷咳了一声,站了起来,对吕禄作揖道:“看来我来的并不是时候啊。胡陵侯大人。我先去了。”
吕禄还想挽留什么,刘遂忙道:“不用送,不用送。”
刘遂冷着脸色,向外头迈出去,吕禄还是奉承着,带着几个奴才一路相送到外头。
刘遂走过吕弦身边时,吕弦感觉到他的衣袖故意蹭到她的脸庞。真无耻……
一片寒暄相送的声音里,显得厅堂里这时候一下子冷寂下来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坐在那里,等待着吕禄回来后,暴风骤雨般的责难。她气得脸色都红了。过了一会儿,她余光里瞥见父亲怒气汹汹地赶回来,她低着头等待发落一动不动。
没听到吕禄开口,冷不防背上就挨了一尺。她惊慌失措地一抬头,戒尺又落了下来,吕弦忙四处逃窜,在厅堂里一阵乱跑,吕禄不顾婢女们围上来劝,追着女儿满堂跑还一边骂着:“亏你还进宫了一些日子,什么规矩都没有学到,倒是变得日益嚣张起来了。今天在世子面前,我的老脸算是被你给丢尽了。”
婢女仆人们见状都赤手空拳地站在一边,看着这乱局,不知道如何见缝插针地劝阻,一个多事的婢女忙跑出去叫人来,柳儿正站在外头候着,一听说老爷和姑娘打起来了,忙也跑来相劝。墨夫人也带着好几个丫鬟过来看热闹。一时间全家上下都聚在了这里,都跃跃欲上,但谁都不敢靠前,撞上老爷的气头。
“你跑也没用。我今天不打得你学会点规矩,将来没不是继续让你丢吕家的脸面。只怪你是一出生就把母亲还给克死了,没娘亲的教育。现在可好,是时候把你父亲给克死咯。”
又听见这个老迷信开始嘀嘀咕咕那一套,还当着全家人的面,吕弦顿时觉得颜面都丢尽了,又听见出生就把娘克死这类话心里一酸,眼睛也红胀起来了。
她干脆不跑了,再让他说下去,明天还见怎么家里人?就让他打吧!她突然刹住了,吕禄在她后头也差点一个趔趄。
“你打吧。”吕弦瞪着她,“打死我也让父亲您眼前清净了。”
吕禄看着女儿羞愤怨怒的眼神,眼眸子上海罩着一层水壳子,吕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吕弦继续道:“您对着那个家伙笑的时候,您真的一点都不去不想想姑母吗?”
吕禄顿时又被点着火焰,戒尺噼里啪啦地落在吕弦的脊背上,“哪有你开口的份!”
墨夫人在一旁向他们点着手劝道:“老爷,别再打她了,小心气坏了自己!”
这时,正急的焦头烂额的柳儿叫喊道:“吕大人回来了!”
从宫里回来,刚进门就听说家里出了事情,吕鑫一路赶过来,刚进堂里就看见妹妹和父亲居然正在干架,忙上前劝阻。吕禄年事已高,追赶了几下就气喘吁吁,手上的戒尺立马被吕鑫夺了下来。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了,父亲要如此动怒?”吕鑫急切地问道。
吕禄又累又气,一句话都不说,光抬手指着吕弦道:“你自己问她!”
吕鑫将目光向吕弦投去,与她四目相对。吕弦的背上火辣辣的,她和吕鑫已经好多天都没有说话了,现在又让他撞见自己这个狼狈不堪的模样。她原本就对吕鑫抱着逐渐增长的愧疚感,现在又要给他增添麻烦了。为什么她每一次都要让吕鑫感到失望了?她一滴眼泪都没流下,一看到吕鑫就再也忍不住,痛恨自己的眼泪扑朔着流淌下来。
吕禄道:“她呀,都是被你给惯坏的。我这把老骨头,教训不了。”吕禄把戒尺在他手里放稳了,说道:“你来打。你来教训。”
吕鑫拿着戒尺道:“我总该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刚才淮阳王世子登门拜访。世子好心好意见她,她居然当着世子的面,对我出言不逊!”
吕弦咬着牙说道:“我没有做错事情。”
“听见了没?”吕禄道,“必须罚她,直到她认错为止。”
吕鑫捧着戒尺看着吕弦,犹豫着。吕弦凝视着他,从眼泪水里看出去,吕鑫的身影都变了形。周遭的事物都变得模糊扭曲,晕头转向的。父亲枯哑的声音也嗡嗡地听不真切。
她微微启唇说道:“你打吧。”
声音堵塞在喉咙里,只有她自己听的到。
突然,吕鑫当着大家的面,握着戒尺也跪下来了。吕禄大惊。
“父亲,我打不了他。我也有罪。”
吕弦惊诧不已。
吕禄道:“你有什么罪?”
吕鑫只是低着头重复道:“我也有罪。”
吕弦知道,他就是一个永远不会撒谎的人。
“哎。”吕禄恨道,“你们啊……”
这时,一个仆人跑来通报消息,一下子打破了沉寂的气氛。那仆人对吕禄说道:“宫里来了一位公公,马车正在府门外候着。”
吕禄忙抛了眼下,“快请快请!”又对吕鑫和吕弦道:“还不快站起来。”
一时间,大家都整理好衣服,赶到府门口,跪在门槛前,等着那位公公慢慢从马车上下来。
吕禄擦掌正要接旨,谁知那位公公打开圣旨的五色卷轴竟然说道:“吕弦姑娘前来接旨。”
吕弦错愕中,忙擦了擦脸,在一家人奇怪的注视里走上前去跪下。
那公公道:“传太皇太后圣意。请吕弦姑娘明日午时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