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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如玉(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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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吕鑫从宫里请安回来了。
吕弦走过回廊时,看见吕鑫穿过厅堂朝里面走来,只当做没看见他,掉头就往回走。
“吕弦。”吕鑫叫住她,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严厉,显得十分疲倦。
吕弦颓丧地靠着回廊栏杆,站在原地,在等待吕鑫发落似的。
吕鑫走近她,抬起她的下巴,“你还要和我冷脸多久?”
吕弦偏过头,要转过身去。
吕鑫粗暴地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扳过来,不管她怎么费力地挣脱都是无用……
“我见过她了。”吕鑫吼道,“我和她彻底断绝来往了。”
吕弦这下愣住了,停止了挣扎。
“你现在满意了吗?”吕鑫颤抖着声音说道。
吕弦从他颓然垂下的臂膀里挣脱出来,说道:“我满意什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吕鑫怒道:“这样不好,那样不好,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逞心如意?”
“我逞心如意?”吕弦道,“哥哥,你怎么这么糊涂啊!我到底是在为谁担忧?引火自焚的人是你不是我。”
吕鑫痛苦地闭起双眼,扶着吕弦的肩膀,向着吕弦背后的方向,与她擦肩走过去。
“哥哥。”吕弦握住他冰冷得没有一丝热度的手,带着她的歉疚温柔道,“我说错了很多话,我做错了很多事。但我都是为了让你能清醒过来。谢谢你能悬崖勒马。你救了你自己。”
“错的是我……”吕鑫拍了拍她的手背,一步一步地向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错的是我。”未央宫的后花园里,他用同样的话对张嫣说。
张嫣穿着一袭宫装,坐于芍药圃里,为了见这个思念已久的男人,打扮得格外清丽动人。而眼前的人却像所有见她的人一样,低着头,迟迟不看她。
张嫣说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回来见我。你走不远!”她傲慢而又动情的,眼神里攒动着激动的神色。
他鼓起勇气,对张嫣做最后的告别。
他已经做好了面对张嫣一切劈头盖脑的辱骂和挽留的准备。他早就知道这段不伦之恋会在某一天无疾而终。他们肆无忌惮地相爱,不去考虑他们的后果,可他们都知道,这一天迟早回来。
她几乎放下了一切清高的姿态,歇斯底里道:“我不信我会输给一个黄毛丫头!”
“我们必须分开!”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看我?难道你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你在信里说你病了。”,吕弦看着张嫣远山般的淡淡画眉,红润的双颊。他的脸色惨淡,更像一位病人。他心里深深地嘲笑着自己就为了她的谎话快马加鞭地赶回长安。他就这样甘愿被她愚弄,欺骗,就因为他自己也不能明白的爱情……
“所以你回来看我。你心里是有我的。”张嫣恳求道,“收回你刚才的话吧。你心里根本不想扔下我。”
吕鑫沉默了。
“就因为你讨厌的妹妹知道了我们的秘密,你就害怕了?你真懦弱。”
“我有太多的顾虑。可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吕鑫道,他抬起头用带着愤恨的目光正视着她。张嫣一下子怔住了。
她从没见过他发火的样子,在她的记忆里,无论她如何发泄她的苦闷和忧愁,他从来都是逆来顺受的。她却笑了,幽怨道:“你终于敢这样对我说话了。像一个生气的男人对一个普通的女人一样。”
“对不起。”吕鑫摇着头,痛苦道,“应该到此为止了。我不能把我的家人也牵扯进来。”
“你是在因为我召你妹妹进宫而生我的气吗?”
“不是的。”吕鑫道,“你知道,我们迟早有一天会分开。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吕弦说的对,我们只会给我无辜的家人招来祸害。”
“你不可以这样!”张嫣道:“你把我从坟墓里救活了,现在却又要亲手掐死我。”
吕鑫不忍再和她说下去,弃了她要离去。
张嫣从他身后抱住他,试图做最后的挽留,“我什么时候再见你……”
吕鑫心里清楚,这是她对他惯用的计量,他用力拉开她环住的手臂。她的手腕是细细的,骨节分明。他说:“我们不会再见了。”张嫣瞪大了眼睛看着再也不留恋的背影,再也说不出话来……
吕鑫刚走出芍药圃,撞见晴禧正朝这儿走来。
“晴禧!”张嫣瘫坐在芍药圃里已经泣不成声。
“你们怎么了?” 晴禧拦住吕鑫道,“你们出什么事了?”
吕鑫无可奉告,摆脱了晴禧,踱步就走。
“晴禧!你在干什么!”张嫣痛苦地叫着,她把自己的裙子都捏皱了。
晴禧见张娇小的身体拼命颤抖着,忙坐到她身旁,抚着她的心口,擦拭着她的
眼泪。晴禧第一次看见张嫣这等心力交瘁的模样,也估摸出了来龙去脉,忙劝慰道,“没事的。他会再回来的。”
“晴禧,我彻底完了。”张嫣抓着晴禧的两只胳膊,捏得晴禧都要叫疼了。晴禧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她就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晴禧是她陪嫁过来的侍女,两人从小知心知底。除了吕鑫,晴禧几乎是张嫣在这深宫里唯一的陪伴。晴禧见远处的廊桥上,像是有几个公公正要朝这边走过来,只怕张嫣现在这狼狈的模样被他们撞见,惹出蜚短流长,忙劝道:“太后,别哭了。男人往往一时脑热,以为自己下了决心。过些时日,他自然就反悔了。”、
“不,不会的。”张嫣抽泣道,“我了解他的脾气。他是真的不要再见我了。晴禧,我完了……”
晴禧过去总是给张嫣和吕鑫做媒介,为他们暗送鱼雁鸿书,这么一来,她也心里酸酸的,自个儿也约束不了自个儿了,竟然也掉下眼泪来。
这时,那两名公公走向她们了。张嫣忙用袖子掩住口鼻,屏住哽咽,躲在晴禧身后。其中那个老公公正要走上跟前,正赔笑道:“晴禧姑娘,你让我们好找啊!”
晴禧忙厉声道:“站远些!太后在此。”
两位公公顿时噤若寒蝉,下跪道:“太后千岁。”
晴禧仔细一看,想起来这个人是在长乐宫里,侍奉太皇太后的赵公公,问道:“什么事?”
老公公道:“方才太皇太后宣召太后前往长乐宫,我们去椒房殿没遇上太后,便找到此处来了。”那公公正奇怪张嫣为什么躲在晴禧身后,只露出下半截身体,正要窥察。晴禧又道:“知道了,你们两个下去吧。”
那公公又道:“车辇正在外头候着呢。”
晴禧训道:“知道了。我现在命令你下去。多嘴什么!”
那两位公公便只能一声不响地告退了。
等他们走远了,张嫣才站起来,整理好裙裾下裳,擦了擦眼睛,和晴禧前往长乐宫。
在永寿殿,吕雉跟前,张嫣唯恐自己的红眼睛被吕雉察觉,和晴禧在一起站的老远。吕雉躺在榻上,面朝天花板,全身瘫软无力,一双眼睛半睁着,眼神飘渺着。
自从吕雉受到惊吓后,身体是一天天地垮了下去。太医院里的老神医们再妙手回春,也无济于事。照太医的意思是,太皇太后受惊吓后,身体里的积劳一下子被逼成了病源。
张嫣十几天没见吕雉,只见床榻上的老太婆明显地又瘦了一大圈,干巴巴得瘦成了一副枯槁。嗜睡使得那双鹰一样的眼睛也不利索了。
整个卧室里漂浮着药剂的气味……
“你来了……”吕雉伸出干枯的手,袖子退下去,露出一大截枯柴似的手臂。
张嫣逢场作戏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吕雉坚持坐起来,两旁侍立的宫女忙过来扶持。
“我不召你,你大概等我死了都不会来这儿了。”吕雉虚弱地说道。
张嫣道:“太皇太后,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叫我外婆…”吕雉打断她。
张嫣惊愕,继而又嘲讽般地接着道,“太皇太后,宫里的规矩……”
“这天下都是我的。我就是规矩。”
“在宫里,我必须称呼您太皇太后,这是你教育我的。”张嫣道。
“你要和我冷到什么时候?”吕雉有气无力地说,“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你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你要我怎么做,太皇太后。”
“看在我是至终是你外婆的血缘情分上,喊我一句外婆吧……淑君。”
淑君……张嫣愣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多少年喊自己“淑君”了,好像淑君是另一个女孩,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的小名了。
吕雉捏紧了张嫣的手。吕雉望着自己的外孙女,握着这双水葱般的手,表情五味杂陈。曾几何时,她也年轻过,她也有这样一双细嫩饱满的手。而如今她干枯的手指,就像她的生命,逐渐地被时间销蚀,枯瘦得都塞不满一只戒指。
张嫣简直觉得自己的手要被捏疼了,慢慢地把手抽了出来,“这里只有太皇太后,没有我的外婆。”
“你这个冷血的丫头!”吕雉怒道,又一口气缓不上来,频频地换着气。
“天下没有一个外婆会把外孙女嫁给自己的儿子。”张嫣轻蔑地一笑,“除了您。”
“除了我的外孙女,再也不能有其他人做皇后。你不明白吧?”
“我当然明白,从我十岁到现在,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想明白你这么做的原因。”张嫣道,“我永远都不会体恤您的一片苦心。您为了你布下的棋局毁了我的一生,我只会觉得无耻。”
“我还对不起你吗?为了能让你满意,天下的新奇我都送到你面前了,金银珠宝我都找来取悦你。你要吕家的女孩教你弹琴,我立刻召她来给你做伴。都不够吗?”
“哪怕你把半壁江山都呈到我面前来,与我又有何用?我的十几年人生你能还给我吗?”
“你也会老的!你也会像我一样躺在这里。”吕雉忿忿道,“总有一天,你会看清楚,男欢女爱,青春韶华根本不算什么。人世间的庸庸碌碌不过是一场幻梦。”
“你这样悲凉地活着。太皇太后。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张嫣道。
“哎!你呀!”吕雉生气地肩膀都颤抖起来,又咳嗽起来。宫女忙送上去茶水。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等我被你气死了也不要再来了。”吕雉用半口气说道。
“谢太皇天后。”张嫣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吕雉原想拿气话激她,没想到她竟真的铁了心的迈出了宫门。顿时气得吕雉两眼冒星,又气息奄奄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