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弦》埙寒

27、 如玉（1）

　　第二天辰时，吕弦回到了家里。以防撞见吕鑫和嫂子，她偷偷地从东南角的偏门溜进府里。一大清早，连扫院子的仆人都没起床。吕府正处在一片静阒里。
　　进了她的房间，见柳儿正枕着手肘，趴在她的床沿打盹呢。
　　吕弦轻轻推醒来了柳儿，柳儿一睁眼，大叫起来，“姑娘，你总算回来啦！”柳儿这一叫，像是要把半个吕府都叫醒了。
　　“嘘——”吕弦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嚷。”
　　柳儿紧绷的神经像是一下子松了下来， “你昨晚上到底是去哪里了。要我们好找啊。去老侯爷府上，也寻不见你。”
　　“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柳儿道：“姑娘你昨晚到底在哪儿啊。连井里也搜过了呢。”
　　吕弦噗嗤一声笑了，“难不成我还是三岁的小孩子，都能掉进井里。”吕弦又问：“我哥哥呢？”
　　柳儿不忿道：“你是一点都不着急，昨天你一晚上没回来可把吕大人急坏了。府里上上下下的男人都被他派出去，在大街小巷地找寻你啊。大半夜才回来呢。”
　　吕弦道：“我昨天晚上出城了，城门关得太早。我没办法回来。”
　　柳儿忙问：“啊？你出城干嘛？”
　　吕弦故作神秘道：“我不告诉你。”
　　柳儿娇嗔道：“等吕大人来了，看你怎么办。”
　　吕弦解开衣带，脱下外衣，她闻了闻衣服上的气味，还隐约残留着一股金疮药的冷香。她习惯性地去抬手去摘簪子，一摸，握了个空……
　　柳儿给她打来水。吕弦漱了口，洗了脸，换了睡袍，便上床睡了。其实她昨天睡在驿站里，枕套床褥油腻肮脏，她根本一晚未睡。一回到家里就困乏不堪。
　　吕弦侧着身，面朝着墙壁睡着。柳儿趴在床头，硬是把吕弦扳过来，凑在她耳边说道：“好姑娘，你告诉我，你出城干什么去了。”
　　吕弦半睁着眼睛，狡黠地对柳儿笑道，“散心去了。”
　　“谁信啊。”柳儿嗔道，“你不告诉我，我就告诉吕大人，你会情郎去了。”
　　“臭丫头。”吕弦弹了一下柳儿的额头，“又说痴话。看来我是时候把你给嫁出去了。”“嗯……容我想想。”吕弦枕着手，挪了一下身子，面朝着天花板想了想道，“我看阿四不错，把你嫁给他，倒是凑成了一对鸳鸯。”
　　柳儿的脸刷的红了，推开吕弦道：“你疯魔了。我走啦，你慢慢睡吧。”便端起洗脸水，摔门走了。
　　吕弦哈哈大笑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她听见柳儿开门进来，推着她困乏的身子道：“姑娘，吕大人正赶来呢。”
　　吕弦忙支起身子，恍恍惚惚地对柳儿道：“快关上门。就说我在睡，下午我去找他。”
　　“我就在这儿。”门外有人推门进来。吕弦一看，吕鑫已经走进来了。吕鑫惨淡着一张脸色，面色愠怒。
　　吕弦侧过身，假寐着。吕鑫坐在床沿，怒道：“怎么，你躲得过一时，躲得了我一辈子吗？”又对柳儿道：“柳儿，你先下去吧。”
　　柳儿只好一声不吭地退下了。
　　吕弦支起身子，抱着被衾，一言不发。
　　吕鑫道：“你昨晚去哪儿了？”
　　“出门了。”
　　“我知道你出门了。”
　　“用不着你管。”
　　“我是你哥哥，我不能管你？”吕鑫怒道，“你可知道昨晚上我们黑灯瞎火地在外头，走街串巷地找你！”
　　“那你可否约束好了你自己？”吕弦反问他。一时间吕鑫无话可驳。
　　吕弦冷冷道：“哥哥，莫忘了你今早还要进宫请安。”
　　“进宫”两字像是吕弦故意用来刺激他。
　　“别没大没小的。”吕鑫严厉道，“你这样自以为是下去，迟早会自己吃苦头的。”
　　听到“自以为是”四个字，吕弦心里一紧。她记得清清楚楚，未央宫里那个整天阴阴惨惨的张太后也曾经这样奚落她。现在听来，怎么都像是这两个人串通一气来数落她。她又想到昨晚上刘章劝慰她的一番话，心里一酸。她又把身子再次藏进被衾里，蒙着头，闭上了眼睛。
　　吕鑫见状脸色铁青，摔门走了。
　　柳儿站在门外，看见吕鑫出了屋子，噤若寒蝉。柳儿进了屋，见吕弦仰面躺着，两只眼睛睁着，眨都不眨一下。双眼里罩着一层水壳子，恐怕比起眼睛就要流下泪水来。
　　挂在窗头的八哥叫了起来，“桃枝丫丫——桃枝丫丫——”
　　柳儿走到窗边，取下鸟笼送到吕弦窗头，笑道：“姑娘，你听到了吗？”
　　吕弦微微一笑，“是桃之夭夭。桃之夭夭。”
　　小黑依然叫着：“桃枝丫丫。”
　　柳儿咧开嘴大笑，可见吕弦闭起眼睛依旧郁郁的，又觉得没意思了。

　　到了中午，吕弦便起床，穿衣梳头。
　　这时候一个丫鬟敲门进来，送上一只檀木盒道：“朱虚侯府上来的。送给姑娘的。”
　　没等柳儿去接，吕弦一听，忙跑到门口亲自拿过。
　　柳儿瞥见吕弦忽然面露喜色，心里正奇怪，等着吕弦亲自打开檀木盒子来看。只见珠光一闪，精巧的盒子里正躺着一枚白玉簪子呢。
　　柳儿欣喜道：“哎呀，谁这么有心！”
　　吕弦忙把簪子戴上，白玉被雕琢成芍药的模样，纤如桃枝，通透莹润；芍药花下又挂着一枚小巧的银叶坠子，珊珊可爱。戴在吕弦头上，更衬得她肤如凝脂，白皙动人。
　　吕弦对柳儿问道：“可好看？”
　　柳儿笑道：“好看好看，姑娘就像水葱似的。”
　　吕弦对着妆台上的菱花一照。一时间她自己也怔住了，这才发现因为哭泣，两眼通红着。一直
　　吕弦忽然看见垫在木盒底下的丝绢上好像有什么字。吕弦拿起丝绢抖开，摊在手心一看。只见上头写着：“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刘章。”
　　吕弦莞尔。柳儿凑过来看着，说道：“姑娘，上面写的什么哪？我不识字，快念给我听。”
　　吕弦念了一遍。柳儿问道：“什么意思呀？”
　　吕弦道：“意思是：皎洁的白色骏马，在空寂的山谷 。马儿咀嚼着一捆青草 ，那人如……”
　　说到这里，吕弦的脸又刷地红了。
　　柳儿催促道：“接着说呀。”
　　“那人如玉美好。”
　　柳儿若有所思地笑了，“姑娘，这可是朱虚侯府上送来的”
　　吕弦瞅了柳儿一眼，娇嗔道：“多嘴。”
　　柳儿不再追问，捂着嘴嘿嘿笑着。小黑又蹦蹦跳跳道：“桃枝丫丫——桃枝丫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