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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春寒(5) ...

  •   春寒(5)
      出了毛竹林,他们沿着主道一路前行,半个多时辰后,终于赶到了北城门下。
      却发现明明还没到亥时,城门已经关了。
      两人都奇怪着。刘章跳下马,跑至城门下,向着阙楼中的站岗侍卫喊话。一个侍卫下了楼,向刘章解释道:“朝廷正在紧密地追缉刺客。夜里巡查得紧。城门关闭的时间比往常提前了两个时辰。”
      那侍卫认得刘章,因此显得十分为难。刘章也不愿勉强这个小侍卫,给他添不是。
      刘章走了回去。吕弦急切问道:“今晚进不了城了?”
      刘章道:“怎么办?你家里一定在找你呢。”
      “找不到我才好呢。”吕弦自言自语,“反正我也不想回去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吕弦道,“那我们要回树林借宿一宿吗。可是已经跑了半个时辰,你的马不能再跑了。”
      “我知道前面有个驿馆,可以去那儿借宿。”刘章指了指西面,“可是你嘛……”
      “那又有什么关系。”吕弦挑了挑眉毛道:“上马,我们去。”

      走了不到一里的路,他们到了那家简陋的小驿馆。
      刘章下马去敲门。过了好久,掌柜才姗姗来迟,披着衣服,打着哈欠给他们开门,看上去像是不太愿意。刘章去驿馆后面的马厩拴了马。
      一片黑漆漆的殿堂里,掌柜的点了一盏小油灯。一灯如豆,微月半天,连桌椅都看上去阴森森的,镀着一层鬼光。
      掌柜走到帐台里,打开竹简簿子,睡眼惺忪道:“一个人一两银子。两个人二两。”
      刘章一掏钱袋。坏了!方才他还慷慨的很,把身上的银子全给了婆婆。
      吕弦看他面露窘色,心里知道了一二,有些幸灾乐祸道:“连你也没钱了?”
      刘章正想着身上哪里还有银子。吕弦把抱了许久的小酒坛扔到刘章怀里,从发髻里拔下一根绛色璎珞簪子放到帐台上问道:“这个够不够。”
      掌柜的瞬时醒了大半,点着头欣喜道:“够了够了!”
      刘章阻拦道:“这怎么行?”
      吕弦摆摆手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一只簪子能换一夜良宵,还好过戴在头上孤芳自赏呢。”
      刘章饶有兴趣地看着吕弦,“这话倒有些意思。”
      吕弦最后瞧了一眼这只璎珞簪子,当时张太后还嘲笑她戴着这只簪子老气呢。大概是她太过紧张了,一只簪子都能勾起她的旧忆。宫中的繁华似锦般的短短两月里,多少耳闻眼见都成了一场空梦。当时她进宫前,家人又是请裁缝,又是给她装点得滴水不漏,也不过像是自作多情罢了。
      掌柜的把房牌交给吕弦,便走回楼上去睡了。“我去外面喂马。”刘章把小酒坛放到桌上,正准备走出门,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对吕弦说:“吕弦,你出来一下,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吕弦跟着他走出来,问道:“什么事?”
      刘章脱下大氅,挂到一边,把干草从地上抱起,放进马槽里,“我就要回齐国了?”
      “回齐国?什么时候?”
      “还要一段时间,等到渭水的航期到了就走。”刘章道,“但是兴居依旧会留在长安。”
      “哦……”,吕弦微微有些失落似的。
      “所以有些话我必须要跟你说。”这个一向雷厉风行的人第一次显得有些为难起来,他有意无意地摸了摸自己被烙上的手臂,“首先,我想希望能得到你的原谅。我向我的粗鲁行为道歉。”
      “其实我也没放在心上。”吕弦道,“你不用向我道歉。”
      刘章笑了笑:“那我就当你是原谅我了。”
      “算是吧,要和我说的就是这个吗?”
      “还有一件事情。”刘章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弟弟。兴居他……”
      吕弦忙道:“我没有……”
      “我可没说讨厌。”刘章打断她道:“我看的出来他喜欢你。但你好像并不在意。那天你来讨要玉佩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是的。”吕弦道,“我从来没有对他倾心过,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你可别急着撇清关系。”,刘章倚着马厩栏杆,温和地说道,“兴居可对你很用心呢。既然你从来没有对他动过情,那就请你亲自把你刚刚说的话告诉他吧。”
      “亲自?”
      “那才好让他死了心啊。”刘章道,“我知道我似乎有些多管闲事……但是,我真的希望兴居在人情上能够少受一些挫折。别看这个家伙傻头傻脑的,对很多事情他特别在意。”
      “我会的。看不出来嘛,你这个做哥哥的还挺用心的。”
      刘章道:“我们虽不是同母所生,但我从小与兴居感情甚是笃深。”
      马儿喘着气,饥饿地咀嚼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空气里都漂浮着草料的松软气味。刘章又取了水瓢,从一旁的水槽里舀了一瓢水倒进马槽里。
      “会有人值得他去爱的。但不是我。”,吕弦缓缓开口道:“他善良,而且心地质朴。”
      “的确是。”刘章道,“所以,有时候我想我让他来长安,到底对不对。他母亲盼望他能有朝一日在长安加官进爵。可那不一定是好事。我不希望他变成我认识的那些人……”
      “哪些人?”吕弦问。
      “说不上来……”
      “怎么说不上来?”吕弦道,“我爹?是不是?”
      刘章乐了,“哪有你这么做女儿的?”
      吕弦自己也笑了。
      这一笑后,两人都一时间忘了刚刚说了什么。刘章轻轻抚摸着马儿的鬓毛,流露出平常难得的温柔和耐心。
      刘章笑起来时很好看,仿佛眉宇间的阴翳和凄厉都一扫而空了。他笑起来时,和刘兴居真是相像。这个时候,吕弦才第一次觉得他和刘兴居像是一对同父兄弟。过去的他在吕弦眼中,尽是充满了在刘兴居身上找不到的劣迹,暴虐,凶残,不择手段……
      “你是左手人?”吕弦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刘章愣了一下,说道:“我的右肩膀受伤了……”
      “别遮掩了,你一直是左手人吧。”吕弦道,“你喝茶,骑马,拿东西的样子,我都看的出来。柳儿……也就是我的丫鬟也是左手人。”
      刘章自嘲道:“完了,前功尽弃了。我可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纠正过来。”
      “我觉得左手人没什么不好。”
      “我猜我没你的丫鬟这么幸运”刘章道,“我几乎一半的人生都花在训练我的右手上。拿筷子,写字,直到拉弓使剑……”
      “老齐王一定对你非常严厉吧。”
      “恩……”
      吕弦没注意到刘章慢慢地握起了拳头。
      “在我三岁开始,只要父王发现我偷偷地用左手写字,他就惩罚我。甚至把我关进废弃的冷宫里。”
      “这……”
      “这还不算呢。”刘章几乎用一种戏谑的口气诉说着他的过往,“我十岁的时候,花了很多力气都没能用右手使剑。于是他就命人用烧红的烙铁烫我的手。 ”
      吕弦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老齐王未免…太过严酷。”
      “确实。”刘章凄凉地笑了笑,“用烙铁,还是我跟父王学的。” 他背着手,不由得去摸了摸右手腕上的刀痕。十岁那年,他企图割腕自杀,被姐姐救下。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因为,一个左手人不可能进入军队。那样我在他眼里就形同一个废物。”刘章道。
      吕弦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那天我以为你要用烙铁来逼供我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可你不是这么狠辣的人,侯爷。你全然不是那种冷酷无情人。”
      “你抬举我了……”
      “我话还没说完呢。”吕弦道,“只是有时候,你让人觉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摸不着边际。”
      刘章忍俊不禁,“摸不着边际……”
      “我是认真地在和你说话。”
      “我知道。”
      两人同时缄默了。吕弦仰头望着月下树枝的黑色剪影,叹了一口气。
      刘章道:“外头冷,我们进去吧。”他又拍了拍身上的草沫,拿过大氅穿上。
      “侯爷。”吕弦冷不防地问了一句,“你说,如果爱一个人会给很多人带来伤害,包括他自己,这种爱是不是就是一种罪?”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觉得我没有说错。”吕弦道,“这种爱是很自私。”
      刘章心里一颤。吕弦不知,这句话不偏不倚,如离弦的箭一样一下子戳进刘章的心里。
      这种爱是很自私的……
      “我哥哥回长安了。”吕弦道,“就在今天。我原来以为他下定了决心去忘却……”
      “那是他的选择。”刘章道,“与你无关。”
      “他在引火自焚。更何况这也是牵连家人的大罪。谁能坐视不理。”
      “那你要如何?”
      “我不知道……我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能够拯救自己的人也只有自己。吕弦。”刘章道,“人各有命。我相信你哥哥他自有打算的。曾经我也和你一样,自认为能左右别人的决定。但是任何人的命运都不会因为你而改变。”
      吕弦愣愣地望着刘章,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泪花委屈地渗出来。吕弦心想,真奇怪,眼前这个人说话向来没心没肺,却又时常能一箭中的似的。
      “还杵着干什么?回去吧。”刘章朝前面努了努头示意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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