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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寒(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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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已经天黑了。刘章屋正灯火通明,几个仆人正在刘章房内,为他整理东西,放进行李里。
刘章坐在台阶上,拿着一壶酒自酌自饮。他抬头环顾了一圈屋檐,又看了看周遭熟悉的风景。过不久,他就要告别长安了,也许是永别吧。
蕣华偷换,不知不觉他已经在长安呆了四年了。四年里,他享尽了长安的荣华富贵,看遍了未央宫的阑珊灯火。四年的时光似乎已经让他足够地领略到了人间浮华。长安的花红柳绿在他眼里越来越显得太过甜腻,未央宫的威严壮丽不过也是空空一梦。
只是没想到,梦醒的这么快,如今他千金散尽,一无所有地回到齐国去,实在是太凄楚了一些。平日里他不愿意与那些贪得无厌的贵胄为伍,现在他回去连个送行的人也没有。他又要回到那片伤心之地,将自己放逐流浪。
他想在离开长安之前,再去见见吴晏,才能一无所挂。
一个小厮来报:“侯爷。一位姑娘求见。”
刘章都没问来人姓甚,想也不想拒绝道:“不见。还有,等下我要出去,给我备马。”
那小厮便下去,刘章叫住他道:“还有,别再乱喊侯爷了。”“是。”那小厮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叫他什么,灰溜溜地下去了。他一会儿又上来回复道:“那姑娘不肯走,一定要见你。”
刘章想他平日里处处留芳,招惹了不少放□□子,估计又是什么青楼女子来讨情债的,便道:“拿些银子给她,打发走人。”
那小厮道:“那姑娘姓吕……自称是胡陵侯的女儿,恐怕……”
刘章一听,心想原来是她……便让小厮引她进府。刘章在厅房里等她。
吕弦进了厅房,见了刘章刚要颔首行礼。刘章忙扶起她道:“不必行礼了。我现在不过是一介草民罢了。”
他现在除了是齐王刘襄的胞弟,什么都不是了。
吕弦只知道他被削去了职务,并不知道他丢了爵位,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过也没放在心上。
“什么事?”刘章问,“快说吧。我正要出门。”
吕弦道:“侯爷。我之前写来的信,你可看到?”
“什么信?”刘章问,他仔细一想,想起近来外头送来的安慰信他都命人烧了,便道:“有什么事情,你现在说吧。”
刘章命人赐席,吕弦便坐下了。
想起当日她看见刘章对吴晏用刑的狰狞模样,她不知道其中故事,心里已经对他深恶痛绝。要不是迫不得已,她根本就不想来找刘章。吕弦踧踖不安道:“很抱歉……我想问你……”
刘章见她有话难开,心里有数,屏退了下人,问道道:“你想问吴晏是么?”
吕弦点着头。
刘章道:“放心吧,他还活的好好的。”
吕弦道:“听说你被削了职务我很抱歉,我一直觉得很蹊跷……”
“你觉得吴晏是被我放走的。”
吕弦一怔,脸又红了。刘章虽心直口快,倒是到现在全都道出了她心中所想。她见过吴晏被固定在牢房墙上的样子,那样怎么可能逃走呢……
刘章道:“吴晏是被我放走的。”
“你真的……”吕弦惊讶不已,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音,恐怕隔墙有耳似的。
“好了,吕姑娘,现在你和我都犯下了欺君之罪了。”刘章笑了笑,丝毫不觉得紧张。
“你把他藏在哪儿?”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请告诉我他在哪儿?”
“告诉你就不是秘密了。”
“我一定要眼见为实。”吕弦顿了顿道:“我不相信你……”
“你为什么一定要见他。”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吕弦脱口而出。
刘章狡黠笑道:“吕姑娘,你终于承认了。你在牢房里怎么就怎么也不能开口呢?”
吕弦没心情和他开玩笑,说道:“侯爷,以后我可以再向你解释。请你现在告诉我他在哪里。”
刘章见她严声厉色起来,拉起她就往外走。吕弦慌忙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刘章道:“想见他就跟我来。”
“什么?现在?”吕弦问道,她被刘章拽着,只能一路小跑跟着。
刘章拉她一路走到后门,命人牵了马来。他骑上马,把手递给她道:“要见他就上马。”
吕弦迟疑了一下,见天色已晚,心里有些后怕,但还是上了马。她没去拉刘章的手,自己拽着马鞍坐了上去。
刘章坐在她身后护着她,策马而去。
马儿一路向出城的方向驶去。
吕弦隐约能感到刘章的身子有些倾斜,像是把力气都用在左臂上。吕弦想起来刘章是负伤的,便问道:“侯爷。听说刺客逃走时,你受伤了?怎么会这样。”
刘章低头对她说:“为了没有嫌疑,我自己刺了给自己一刀。”
吕弦吃惊道:“你真能下得了手?”
“我能用烙铁烫伤自己。还有什么下不了手?”
“为什么你要救吴晏?”
“还不是为了你?因为你不想让他死啊。”
吕弦不忿道:“侯爷,我是认真地在问你话。”
“说来话长,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吕弦想着当日看到的一幕幕,她总是觉得里面是有故事的,刘章和吴晏似乎有着宿怨。
她闻到坐在身后的人,身上散发着一股冷香,是金疮药的气味。
马儿跑出城,地势渐渐往上走。吕弦猜到了刘章带她去那片阴森森的毛竹林。
寂静的林子里长河如练,皓月当空,安静得有些瘆人。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老妪忙提着灯笼出院子远远地看着,害怕是官兵来查了。
林子里好安静,仿佛每一声心跳声都被放得很大,回响在寂静凝固的空气里。吴晏正在院子里砍柴,听到马蹄声由远及近,也警惕起来,准备着随时躲藏起来。
老妪眯起老花的眼睛仔细看着。只见一匹马形单影只,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一个人跳下马,又扶下另一人。两人一高一矮,像是一对男女。皎洁的月光下,刘章牵着马走在前面,吕弦走在后头,两人逐渐从暗处走到光亮处,显出了真容。
老妪一看,惊喜不已,向里头喊道:“晏子,你快出来吧。是侯爷看你来了。”
吴晏终于松了一口气,从后院跑了出来。刘章和吕弦看见吴晏都一愣。吴晏手上还拿着斧子,看上去精神奕奕的,矫健得很,除了手臂上还缠着的绷带,已经丝毫不见病态了。
他身体康复地很好,已经能帮老妪做事,这些日记挑水砍柴,把重活都担了。老妪见吴晏相貌堂堂,年轻气盛,而且这些日子经历下来,也把他当做儿子一样看待。
吴晏帮刘章牵过马,说:“一路上也疲了,我去拴马,你先进屋喝口茶。”
“修养的不错嘛。”,刘章把缰绳交在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胸脯道,“看看谁来了。”
吴晏一看,这才发现后头还站着一个人呢。吴晏悦道:“吕姑娘!”
“吴叔叔……”,吕弦喜难自禁,声音里还有些哽咽,跑上前道,“这真是太好了!”
老妪笑道:“外头冷,我们进去说话吧。”吕弦擦了擦微微渗出的眼泪,和吴晏一起进屋。
在敞亮的光线下,吴晏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了吕弦一番,像是在欣赏一幅美人图,“六年没见,出落的这样标致了。那天在宫里,我还差点不认得你。” 吕弦羞涩地笑了,三人围着茶案坐下。
吕弦道:“吴叔叔,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还和六年前一样。”
吴晏感叹道:“你父亲能有你这样一个女儿,真应该感到欣慰。”
“你的伤如何了?”
“多亏了婆婆的照顾,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
吕弦半信半疑,白了刘章一眼道:“这个家伙那天伤你这么重……”
刘章见两人再次重逢,难分难解,讥诮道:“叔叔和侄女终于破镜重圆了。我到院子里看看。不打扰!”刘章正要站起,吴晏忙拉他坐下道:“别走啊。”
吕弦见两人态度温和,不再像前般在大牢里剑拔弩张,心里也很是疑惑,问道:“吴叔叔,你和侯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晏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缓缓道:“这……也说来话长……对了,吕姑娘,你当日怎么会在宫里?”
吕弦看了刘章一眼,说道:“这实在也说来话长……”
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刘章道:“父王还在世时,吴晏是我父王的……”刘章看了吴晏一眼继续道:“内史勋。”
“内史勋?”
吴晏和刘章四目相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付,只能顺着刘章说的点头道:“老齐王去世后,我就离开了齐国,到了淮阳,本想做个布衣百姓。后来又有幸遇到代王,所以……”
“怎么可能呢?”吕弦惊愕地问刘章道,“你把他打得体无完肤的时候,你就知道他是曾经侍奉过您父王的人?”
“是……”刘章看了吴晏一眼,“我知道。”
吕弦深吸了一口气,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朱虚侯大人,你真狠心。”
“谁叫我现在是护卫未央宫的人?”刘章托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吕弦转移到吴晏身上 “当然,我最后还是救了你,看在我父王的颜面上。”
“吴叔叔根本没必要受苦。”吕弦不忿道,“侯爷,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至于我拿着烙铁吓唬你……”刘章拿起茶盏,像拿起一杯斟满了的酒杯似的敬吕弦道,“以茶代酒,向你赔罪。”
吕弦没理他,错过他的“茶酒”,终于问出了那个积压已久的话,道:“那代王可好?”
吴晏道:“代王很好。只是……” 吴晏皱了皱眉头:“只是代国正处危机中。我又没能完成使命……”
吕弦关切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吴晏恨道:“吕后贪得无厌,想要拿下了代国的三座城池。代王愁得都快长白头发了。吕雉现在是要逼得代国走投无路。否则……”
刘章讥诮道:“否则也不会又上演一出荆轲刺秦王。”
老妪这时候又端上几碗茶水,便退下了。三人都安静下来,不知道再说什么好。
刘章喝了一口茶,说道:“你虽刺杀未成。但听说吕雉现在已经病倒在床榻上。她如今自顾不暇,代王那边应该能缓上一段时日。”
吴晏道:“但愿如此。只恐怕躲得了一时,躲不一世啊……”
刘章端详着茶盏上的花纹,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在宫里的人打听到一些消息。说吕雉现在气数殆尽,恐怕时日无多了。吕雉就是一只惊弓之鸟。这个老女人连睡觉的时候都穿着软甲,可想而知……这叫做多行不义必自毙。想想当年我王叔淮阳王……”
吕弦低头咳嗽了一声。
刘章想起刘兴居提过,当年害死淮阳王的淮阳王后是吕弦的姑母,忙道:“好好好,我不说了。”
“侯爷……”吴晏刚开口。刘章忙打断他道:“我已经不是朱虚侯了。别再这么叫我。”
吕弦和吴晏同时放下了茶碗,面露惊愕。
刘章从容不惊道:“吕雉削去了我的爵位……我现在可是一介草民了。”
吕弦这才明白之前在厅房里刘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冷了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道:“我怎么没有听说。”
刘章道:“不着急,过几天你就知道了。你爹在茶余饭后会告诉的。”
尽管是个格外让人沮丧的消息,这家伙还是这么喜欢戏谑啊。刘章打破沉默的僵局,问吴晏道:“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等风头过了,等到商旅旺季我就逃出长安。”吴晏叹气道,“我有辱使命,没脸回代国去了。”
刘章道:“我联系到下半月从长安出发的一艘商船。到时候我会安排你离开的。到时候可别怪我叫人把你打扮得像一个商人。”
吴晏问道:“你要我去哪儿?”
“回代国去。”
“不行。”
“只有回到代国才是最安全的。我已经休书于代王。”刘章道,“保你不死。”
吕弦插嘴道:“他是代王派来的人。他没有完成使命,你让他回代国,不是送死么?”
刘章打住她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他又对吴晏道:“如果代王是一位明君的话,他一定会保全你的。你也不愿意永远这样逃下去吧。”
吴晏思忖一番道:“你说的对。对于我来说,再也没有比回代国更安全的方法了。”
末了,几碗茶已经喝过。刘章和吕弦要赶在城门关上前赶回去,便准备散了。吴晏陪着刘章去后院牵马。吕弦等在前院。
吴晏从桩子上解缰绳,一边向刘章道:“刚才谢谢你了。不过内史勋,我可担受不起。”
刘章牵过缰绳戏谑道:“便宜你了。”
“还是谢谢你在那女孩面前给我留足了面子……”
刘章道:“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了。不久我要回齐国去了。”
“什么?回齐国去?” 吴晏吃惊道。
“如今长安可是我的伤心之地了啊。”刘章却似乎丝毫没有伤心之意,言语豁达的很,牵着马出院子。
吴晏叹惋道:“都是因为我的关系”
刘章不屑道:“够啦。别像个女人似的。我走了。”
吴晏道:“不送。”
刘章牵马走到篱外,把手递给吕弦扶她上马。吕弦依旧是自己踩着马镫,拉着马鞍,坐了上去。
老妪这时候抱了一坛酒出来递给刘章道:“这是冬天酿的梅花酿。侯爷您收下。”
刘章谢过了老妪,把酒坛扔给坐到马上去的吕弦道:“拿稳了。”
吕弦猝不及防地接住了,嘀咕道:“小心一些啊,毛毛躁躁的。”
刘章骑上马,策马向陌上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