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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刘章(4) 他跪在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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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章(4)
中午,刘章回到家里,病倒了似地卧于榻上,抱影无眠。
昨晚一直没睡,他已经身心疲惫,却躺在床上如何也不能入睡。手臂上的灼伤还在作痛,可他几乎都察觉不到这股火辣辣的疼了。
窗外一片迷蒙烟光。天色晦暗,眼看就要下一场大雨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正身处于一片混沌里,晕头转向。
吴晏的话一字一句地刀刻在他的心里,沁出鲜血来。五年了……他今天才知道,原来他才是罪魁祸首。原来是他一手将他姐姐逼向了绝路。他宁可相信,今天他听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三岁丧母,从那时起,姐姐几乎就承担了他一半的人生。也许就是从那时候起,他不知不觉地种下了悲剧的种子吧。这禁忌的爱……
严厉冷酷的父亲对他而言一直如权威一般存在,高高凌驾于他头上,记忆里的父亲从来都没有对他笑过。而长他五岁的姐姐是他唯一温暖的来源。
他被关在宫殿里,一灯如豆,恐惧地在寒冷的夜里战栗。是姐姐瞒着父亲,偷偷跑到殿后,隔着窗棂与他说话,把八孔埙塞进门里。
他又想起姐姐那只八孔埙,好像是长了把只眼睛,正在记忆深处幽幽地洞察着他。
“不!”刘章喊道。
他不忍再回想起那些残破不堪的片段,可刹那间思绪潮涌般向他来袭。
他看见一片幻梦般的烟光里,斜阳懒懒,秋千随风摆荡着,秋日正好。花圃里,细细的风微微撩起姐姐的薄纱裙裾。他看见她又坐在树荫下面乘凉,他悄悄走近她,本想吓她一大跳,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姐姐手头的针黹活计落在蜷起的膝盖内,蜷着身体靠在树干上,已经歪着头睡过去了。他凑近着看姐姐的面庞,第一次觉得姐姐早已经出落得水灵绝美,肤如凝脂,双目楚楚,人淡如菊,一双笼烟眉似蹙非蹙,她的身体像已经涨满的秋水,饱满而动人。
他忽然觉得没来源的恐惧。他知道,总有一天,姐姐会像羽翼已丰的飞鸟,离他而去,而他还是整天被父王训斥,在宫殿里哭喊,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由自主,第一次闭上眼睛,凑近她的脸庞,去亲吻她的面颊。这种感觉让他沉溺,温暖而柔软的……忽然他看见姐姐睁开两只大眼睛,幽幽地,凄楚地盯着他看……
“不!不!不!”刘章倒退着,在梦中他声嘶力竭,魂悸魄动,惊起长嗟。他睁开了眼睛,梦境消失了,只看到周遭仍旧是熟悉的卧房陈设。刘章还在心虚气喘,喉咙干哑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翻下床,冲出房间,对着空气大口的呼吸,努力驱逐着梦魇的萦绕。
他一脚踩在水里,这时他才发觉外头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雨帘顺着屋檐倾斜而下。他六神无主地走到这漫天漫地的大雨里,片刻间就浑身湿透了。
他跪在雨水里,他需要这场雨把他洗的干干净净,洗清他身上的罪孽。
刘素筠和吴晏逃出王宫后,很快就被士兵们找到,抓了回来。他当时气得把吴晏幽禁起来,吴晏的一条腿就是那时候被他打断的。姐姐刘素筠从此郁郁寡欢,谁都没有想到一个月后她竟然投水而死。渔民们在河边捞到了她的鞋子和衣服,尸首却至今没有找到。
“哥哥!你在干什么!”刘兴居打着伞冲进天井里,努力要拉起他,“你怎么啦!”
“兴居!”刘章抓着刘兴居,颤抖道:“我犯了罪……”
“你先进屋!”刘兴居为刘章打着伞。刘章的手冰凉冰凉的。
“你可知道未央宫里的那个刺客……”刘章道,他顽强地跪在原地。刘兴居根本拉不起他。
刘兴居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进屋再说!”
“那刺客是吴晏。”
“什么……”刘兴居也被震慑住了,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刘兴居喃喃道:“吴晏,那刺客就是吴晏……他已经逃了五年了……”
刘兴居架着刘章进了屋。刘章胳膊上的灼伤浸了雨水,更加疼痛了。刘兴居翻箱倒柜,亲自拿来疮药给刘章敷上。
刘兴居一边给他包扎,一边问道:“吴晏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还是以刺客的身份。吴晏说了什么?”
刘章没有听刘兴居的话,只是缓缓说道:“兴居,我问你。你有没有恨过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
“对于素筠的死……”
“姐姐已经去世这么久了……”
“我要你的回答。”刘章按住刘兴居正忙乱包扎的手,渴求地看着他。
刘兴居叹了一口气道:“如果当时父王没有去长安,还在齐国的话,他也会像你这样拆散姐姐和吴晏的。毕竟齐悼惠王的女儿,怎么可以和一个奴隶……”
“我要你的回答!”
“哎……”刘兴居又叹了一口气:“哥哥。其实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成全他们。”
“成全?一个奴隶……”
“是的,一个奴隶。可我们都看的出来啊。姐姐和他从小青梅竹马……”刘兴居哀婉道:“更何况,有什么比性命更要紧?与其逼得姐姐投水自尽,还不如成全这对恋人,对么?”
“怎么可以让她跟着一个奴隶逃亡……”
“哥哥!”刘兴居道:“想想我吧。我是庶出的王子。齐国王宫里多少人嘲笑我是宫女生的孩子。大哥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可是只有你待我如一个母亲生的一般。难道你就一点都不能理解姐姐对吴晏的感情吗?说真的。我一直怀疑你那样不留情面地对付姐姐和吴晏,是有别的什么原因的。”
“别的原因……”刘章喃喃道,他灰心丧气地笑了起来,握紧了拳头。刘兴居顿时不知所措,“哥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是我害死了姐姐。兴居。我是罪人,我罪大恶极。”
“好了。哥哥,你也不过是遵循纲常。不要再这么想了。”
“兴居,你不明白我都做了什么。”刘章痛苦不堪,手臂又剧痛起来,“父王是对的。我活该一无所有,我是罪人,让我继承齐国的土地,简直就是一种玷污……”
“哥哥!”
刘章沐浴更衣后,再次进了宫。他再次踏入了牢房。
他取了钥匙,亲自给吴晏开了锁。被悬挂了一整天,吴晏被松绑后,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跪坐在地上。
刘章走到刑具旁,吴晏以为他又要用酷刑,却看见他只是去拿水盆里的干净毛巾,绞了半干,递给吴晏擦脸。
吴晏迟疑地接过毛巾,说了声谢谢。他看见刘章脸色苍白,像是病了。想来是他的一番话深深刺激了他吧。
刘章坐在他前面,等他擦干净面孔,说道:“我王叔为何派你来?”
“吕雉把代王逼急了。她要代王在半年之内交出三座城池。” 吴晏说道。
“你怎么会成为代王手下的?”
“说来话长,当年我流亡到淮阳一带,是代王认出了我。当年代王少年时,曾经到齐国做客,曾见到过我,所以……”
“看来我王叔对你恩泽不浅……”
“侯爷……”吴晏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握住了刘章的双手,忽然意识到他的手肮脏不堪,赶忙又收了回来,“为了代国,请千万不要告诉吕雉。”
刘章冷笑一声,“我凭什么帮你……”
“就凭着你是老齐王的王子。你应该知道当年代王,齐王,燕王等六位高祖之子曾订下过盟约,相互扶持……你千万不可向吕雉吐露。”
“吴晏,你行刺吕雉不成,还吐露了主人的姓名,你是一个不合格的刺客啊。”刘章道,“不过我也奇怪,那女孩到底和你什么关系,你竟为了她……”
“说来话长。不过你相信我,和代国没有关系。”吴晏道,“你杀了我吧。但只求你能保护住代王。想想当年老齐王在长安,也差点遭到吕雉毒害。你身为老齐王的儿子……”
“哼……我父王到死都没原谅我。我父亲可没当我是他儿子……”
“侯爷!”
“他没留一座城池给我是对的。我就是个混蛋……”
“你比你哥哥刘襄有出息多了。”
“少跟我来这一套。”
“我没有恭维你……” 吴晏道:“你比你哥哥更适合做齐王。我一直都这么觉得,如果你是长子的话。”
“别花言巧语。”
吴晏摇了摇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知道齐王为什么要在你身上花这么多功夫吗?因为你不是长子,你不能成为齐国的继承人。可是老齐王希望你能有另外一番作为。旁观者清,我明白老齐王的用意。”
刘章苦涩的笑道:“在我的印象里,父王对我的教育就是把我关在宫殿里,或是逼我把左手伸进滚烫的水里。我父王待我还不如待你来的亲切。”
“你还不明白吗?老齐王器重你,他看到你身上有前途的,他没给你留下一片土地是为了能让你主动离开齐国,能有所作为。”
“闭嘴!”刘章站起来,背过身去,“我不想再听你的疯言疯语。说来说去,你还不是为了你的主子?”
“侯爷……”
“放心吧。我会守口如瓶。但你记住,不是在看在你的脸面上……”刘章道:“代王现在可是唯一的高祖之子。”
“谢谢你。”吴晏满足的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道,“那么……动手吧……”
“谁说要你死了?我改了主意了。”刘章走到一旁,捧起刚刚带进牢里的佩剑,送到他面前道,“凭着你的武艺,只要伤了我,让你对付几个小卒,逃出大牢不是难事吧。”
“什么?”
“现在生死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了。想活命就冲出去……”
没等吴晏反应过来,刘章拔下腰间的小匕首,对着肩膀戳了进去。
“侯爷!”吴晏来不及阻拦,大叫道。
“快走!”刘章推开他道。
吴晏明白过来,弃了刘章,拔出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