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未央(1) 她想来想去 ...
-
未央(1)
吕鑫走后的一个月后,吕家便接到了未央宫来的圣旨。
吕弦怎么也想不到,张太后会宣她入宫。她想来想去,八竿子打不到他的张太后邀她入宫,一定与吕鑫的离开有关吧。
吕禄进宫面见吕后时,吕后只说:“吕禄,听说你女儿从三岁就开始弹琴,琴技甚是高超。张太后想找人来教她弹琴。就宣你女儿入宫吧。吕家的女孩子里,你女儿我倒是从来没见过。”
吕家人上下都说吕弦被邀请入宫,教张太后弹琴这是何等的荣耀,好像吕弦就此攀龙附凤了一般。只有吕弦自个儿知道,只怕这是一场鸿门宴哪。
那天,宫里派了马车来接她。吕弦抱着琴在吕府门口候着。吕家的奴仆女婢这会儿都放下了活计,一个个伸长了脑袋,挤在门里,嘀嘀咕咕地说着话,等着看皇宫里驶来的马车是何等的排场。
吕禄像嫁女儿似的,对这个命中克父克母的女儿第一次这么亲热。吕禄拉着吕弦的手反复叮嘱着要她在宫中处处小心,如履薄冰,哪怕只去一个多月的样子,也唯恐这个女孩子在她哥哥府里乖张惯了,一入宫门深似海,一不当心出了岔子。吕弦讨厌吕禄这副谈起王宫就低三下四的嘴脸,完全没理会他。
接到圣旨时,吕弦就对吕禄坚决地说道:“我不想去。我们都不知道太皇太后为什么偏偏挑中我。”
吕禄连哄带骗道:“你进了宫不就知道了吗!”
她有了不能吐露的秘密,现在向谁求救都没有。她现在只能硬着头皮进宫。
从未央宫里驶来的马车由四位公公,两名宫女前后护送着,姗姗来迟。吕禄在女儿临行前还不忘叮咛着:“在太皇太后面前一定要低着头说话。好好记心里去!”
吕弦走到马车前将琴交给一个公公,正准备上车。之间两名青衣垂髻宫女伸出纤纤玉手亲自为她撩起两边的薄纱帘子。一名公公跪到地上,面朝土地背朝上地道:“吕姑娘请。”原来是要吕弦踩在他背上上去。
吕弦觉得莫名其妙,还是绕开他,自己扶着车辕而上。
转眼就到了未央宫北门前,她透过青纱窗向外看。两边的宿卫举着长矛,插进铁环里,用力打开厚重的宫门。宽阔的阁道上,刻着鸟纹的白砖一路铺过去,正对着正殿。两边的三出阙上,飞鸟鸣叫着滑翔而过,消失在宫墙里头,悄无声息。唯有不苟一笑的侍卫佩剑屹立在宫墙之上。那些飞鸟像是就此永远迷失在了宫墙里。前殿坐落于高高的台基上,显得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眼前宏伟的宫门与城阙将吕弦的思绪推入一片似曾相识的境况。她也曾经坐在相似的马车里,回望着淮阳的王宫。只是记忆里十一月的淮阳太过肃杀,凄清,一切都显得空虚无益。那是她和姑母最后的诀别。
直到现在,她每每想起她在淮阳宫中的童年,依然觉得寒冷悚然。等她长大之后才对她儿时的猜测有了清晰的认识。她很久以后才渐渐想清为什么淮阳王从来不入王后的宫殿,她才渐渐想明白淮阳王之死的来龙去脉。她一想起淮阳王世子对她的猥亵轻浮,就羞愧愤恨。她更恨姑母最终死在淮阳王宫里。她相信姑母只是错了一半,她不应该成为众矢之的。她现在想起淮阳王的面容,他是那样的严肃和冷淡,让人畏惧不可靠近,是他先将姑母打入冷窑。那是她最后的抗争。
淮阳王宫给她最后的印象,就像一个深不可测的迷宫,正如无望的隆冬。人人都带着一张苍白的面具,个个敛气屏声,却好像人人都暗藏心机,笑里藏刀。
她撩着青纱向外窥视,宫人们低着头,不苟言笑,马车一路驶过去,宫人们都屏蔽。直到飞扬着瑞兽檐角,高大雄丽的椒房殿闯入她的视线时,马车才在距离好几丈远处停下。终于看见传说中的椒房殿,她的脸上还是写满了新鲜和好奇。
她进了椒房殿,吕后和张太后正坐在正席上等着她。吕弦收敛起自己的目光,一路盯着自己的鞋子走上前行大礼拜见,说道:“见过太皇太后,见过太后。太皇太后千岁,太后千岁。”
目光里,她已经瞥见殿壁上点缀着干花的精美漆纹,画柱上描龙绘凤的雕饰。当然,一切都是可亲而不可近的摸样。
吕后道:“起来吧。赐席。”
吕弦起身,又行了一个颔首礼,便跪坐到宫女给她铺的团蒲上。
吕后道:“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吕弦这才抬头看了看太皇太后。吕后比她想象中更要老些,一身黑底银纹的凤衣使得她看起来格外庄重肃穆,令人望而却步。她看了看张太后,只见她微微低首垂目,好像一直在看自己的手,迟迟没有看向她。她依然如那日在小竹林中见到的一样,令人一眼难忘。坐于太皇太后身旁,更显得她只是一个资格尚浅的女孩。但那白净的面容上再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了她心里无尽的苍凉哀愁,显得她在神气上脆弱而倦怠。张太后让吕弦不断地想起她的姑母。现在吕弦回忆起姑母的形貌,依然觉得她是一个浓艳动人的女人。
吕后虽已经年老衰落,两只眼睛却依然雪亮得很,好像深不可测。吕后的眼睛在吕弦淡薄削瘦的身上转了一圈,缓缓笑道:“比我想象中更要俊俏一些。”
吕弦道:“谢太后。”
吕后指着吕弦向张嫣道:“瞧瞧,吕禄这个没用的家伙,偏偏这么一对有模有样的儿女给他养着了。”
张嫣敷衍地笑笑。
吕后道:“之前张太后要宣你进宫,她说你琴技高明超绝,可属实?”
吕弦道:“太后过奖了,只是小时候在淮阳王宫里,承蒙王后厚爱,得以受到一些宫廷乐师的启蒙。”
吕后叹道:“哎,说起你姑母淮阳王后……实在是可怜,当年吕家的几个姑娘里,我最最疼惜的就是她。没想到惩治了刘友,却反而给她招来了杀身之祸。哎。”
张嫣这时候才开口,不冷不热地说道:“太皇太后,你切莫再为此悲伤,小心身体才是。”
吕后拍了拍张嫣的手,叹了一口气:“淮阳王后是我的好侄女,我本想为她出口气,却害了她。那些刘家的混账子孙,就差他们没造反了!”
吕后又感叹了一番,对吕弦说道:“你很像你哥哥。就是不知道鑫儿到底怎么了,非要去胡陵。”
这时候,吕弦看了张嫣一眼,只见张嫣也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目光凛冽。两人四目相对,彼此仿佛心照不宣。张嫣道:“既然今日召见你,不如现在弹奏一曲吧。”
吕弦点点头。宫女搬来了琴架和她的古琴。吕弦揭开布罩子,开始撩拨弹奏《高山》《流水》。一时间,椒房殿里静谧无声,唯有古乐飘然,绕梁而上。宫女点了龙涎香,更是显得沁人肺腑,舒畅淋漓。
末了,吕后赞叹道:“说你琴技高绝,果然不为过。聪明日起,我命你早晚教太后琴艺。”
吕弦答应了。吕后又吩咐站在一侧的张太后的侍女晴禧,带吕弦入住椒房殿北面的小院里。
晴禧带着吕弦告退下去,穿过九曲十八弯的间隔宫墙带吕弦去往她的住处。当她们穿过巷子时,一队巡视的侍卫骑马向她们迎面走来。晴禧忙拉着吕弦屏退到一旁,颌首侧里。这时候,吕弦看了一眼为首那名骑士,发现那竟是刘章。刘章骑在马上,直视前方,好像并未看到她。吕弦见他身着戎装,佩剑在左。比起那日在小竹林见到的风流放荡的摸样,倒显得庄重肃穆起来。
等骑队走后,晴禧带她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处小院子前,只见小院前竖着石牌,上面镶着“兰苑”二子。比起胸襟宽广,气派非凡的宫殿,这处别院显得玲珑而亲切,像处于世外桃源,别有洞天。篱笆内围着一束束红白相间的兰花,散着淡淡清香。
晴禧道:“吕姑娘你在这儿住下,早晚会有宫人前来侍奉,若姑娘想要出院子,一定要叫个宫人陪同,小心在宫里迷了路。”正在她说话间,好几个公公和宫女已经抬着行李二来,进屋为她铺床挂账,添瓶擦桌,将她的古琴小心放置好。转眼就布置好了。
就在晴禧向一个宫人嘱咐各项事物之际。吕弦观察着晴禧,总觉从前在哪里见过这个宫人,仔细一想,终于想起来当日她和吕斓坐马车去看角抵戏,路过一个转角看见吕鑫和一个女子说话,正是晴禧。原来晴禧就是吕鑫和张嫣只见的传信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