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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嗅到和品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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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六日,霾】
花期不明。
但它曾活过,我会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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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鸣星手里拎着喷壶,正在给花浇水。
这是他的房间,你在他的床头柜看到了几个药瓶,没有标签,光滑洁白,无辜地扎在你眼睛里。
你扫视四周,与上次你来相比并无不同,这里对于夏鸣星来说大概只是一个用来睡觉的地方,不像后来他的家,连调料瓶都要挑选喜欢的样式。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你依稀记得这是夏鸣星的某个长辈,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看起来挺和蔼的,正背着手看他浇花。
“这两天还会头疼吗?”他问。
夏鸣星的刘海有些长了,他垂着眼睛摇了摇头,漂亮的绿色在发丝之间忽隐忽现。
那人似乎替他高兴,连连说“好”,兴趣盎然地打量着背对着他的少年。你却从那眼神中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总觉得这人像在评估一件易碎精致的待拍品,充满了算计和某种隐秘的欲望,贪婪、粘稠。
你走到夏鸣星身后,将头靠在他肩膀,轻轻地环住他的腰,无望地想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住那恶心的目光。
他的脊背一直像竹子一样直挺着。
你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小时候一起上语文课,老师说“梅兰竹菊是四君子”那节,夏鸣星偷偷给你传纸条,说竹子也太可怜了,天天站得直直的,心还是空的。
那你想做什么呢?你当时问。
夏鸣星没来得及回复你,这张纸条就被老师没收了,你们俩因此挨了顿批评。
你被罚站在教室后面,直挺挺的,心想夏鸣星说的挺对,做竹子很可怜,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一颗小汤圆吧,软软的、甜甜的,招人喜欢。
屋内很久没人再说话,那个中年男人又待了会儿就离开了。
夏鸣星站在窗边,你站到他身旁向外看,惊悚地发现那外面并不是什么花园美景。
对面小楼的每一扇窗都有一个摄像头,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可怖的眼睛,对着夏鸣星的窗户。
不仅如此,你还看到了时不时经过的巡逻队,他们戴着面具,腰间别着电棍,交替着在院子里绕行。
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扭头看向夏鸣星,他垂着头,双手撑住了窗台,缓缓地俯身下去,将脸埋在了那盆花里。你认出了那些白色的花是茉莉,电光火石之间,前两次失去视觉和听觉的夏鸣星在你眼前浮现,你瞪大双眼,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这次消失的是嗅觉吗?
他特地养了一盆香得放肆的茉莉,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嗅觉什么时候能恢复吗?
他日记里的“花期”,指的是茉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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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阴】
总有事物会长久被人们记住,在人世间,
会有另一片嘴唇,替我品尝这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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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穿着校服的学生在人行路上追上前面的同伴,两个颜色不同的书包碰在一起,离开时留下了两只紧挨的胳膊。
自行车穿梭在轿车和行人之间,清脆的铃声和互道早安的声音一起进了校园,值日生在校门口拦下没有佩戴校牌的同学,碰到熟人就将笔虚空写上两笔,挤眉弄眼地放行了。
这是你们一起上学的初中。你站在学校大门,怀念地注视这个平凡的早上。
夏鸣星很显眼。他穿了一身黑色,在白蓝相间的校服之中像个静止的雕像。
你顺着他的目光往不远处望去,那个卖饭团的奶奶还在固定的位置,干净的碎花围裙、一丝不苟盘起来的头发,还有脸上因笑而显现出的深刻皱纹。
你吞咽了一下口水,即使是幻境,上学时唤醒晨间味蕾的美食也能让你食欲大增。
长腿迈开,夏鸣星快步朝那个摊位走去。
“两份饭团。”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零钱包。你马上注意到那上面挂着你送他的柴犬挂坠。
你笑了笑,接上了下面的话:
——一份火腿鸡蛋,一份玉米肉松。
“一份火腿鸡蛋,一份玉米肉松。”
你盯着他的嘴唇,等待接下来默契的异口同声:
——都不要榨菜。
“……都不要榨菜。”
奶奶手脚利落,很快做好了两份饭团,用袋子装好递到了夏鸣星手里。
他笑起来,道了句谢,揣着两份早餐慢悠悠地走到学校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很是惬意地向后一靠。
先被拿起来的是玉米肉松的。这是你喜欢的口味,玉米甜甜的,肉松咸咸的,和着糯香的米饭一起咬下去,口齿生香。
夏鸣星端详了一会儿这个饭团,小时候觉得刚好吃饱的早餐,如今他用两根手指就能轻松捏起,他将这饭团放到鼻尖嗅了嗅,悠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三两口囫囵地吞下了整个饭团。
咀嚼的过程被他拉得很长,长到你都怀疑他是不是走神了。
几分钟过去,夏鸣星机械的咀嚼忽然停住了,他的嘴鼓鼓囊囊的,神色变得痛苦,他从兜里抽出一个空的塑料袋,然后猛地吐了出来。
你坐在他旁边,虚空地伸出手帮他拍了拍后背。
夏鸣星的额头上细密地出了汗,他蹲到地上,用手指抠着喉咙,但只能发出干呕的声音——他的胃里实在空空荡荡,连吐都吐不出来了。
此时太阳较刚刚更盛了一些,公园遛弯的爷爷奶奶路过这里,向这个犯了怪病似的少年投来诧异的目光,而夏鸣星并不在乎。
他蹲在那里,将头埋进膝盖,后背微微颤抖着,像只应激的小动物,也像一只被太阳灼烧到的孤魂野鬼。
你看着他的脖颈,再向下,他在长袖衫的轮廓下突起的脊椎尖锐地硌着你的眼睛。
夏鸣星实在太瘦了。好像比你上次在幻境里见他还要更瘦、更嶙峋一些。
“别吃了。”你听到他对自己说,“别吃了……”
他是不是哭了?你试图从他手臂和膝盖间的缝隙找到一丝他表情的蛛丝马迹。
而他抬起头,连眼圈都没红,只是脸苍白得可怕。
“别吃了。”夏鸣星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他和自己丧失的味蕾进行了一次攻防战,最终妥协者是他自己。
童年里能寻到的最美味的食物应该还是很好吃的,不然不会还有那么多人排队。一切都没变:饭团的食材没有变、做饭团的人没有变、用餐时间没有变、口味也没有变……
“是我变了。”
他捂着眼睛,心灵的窗密不透风,也密不透光。
这个秋天的早晨,公园的垃圾桶得到了一袋面目全非的秽物,街角的流浪汉得到了一个完整的火腿鸡蛋饭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