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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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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二日,雪】
冷的空气里,滚烫的灵魂会向上浮。
幸好失眠是一枚铁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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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夏鸣星的卧室。你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是一个类似手术室的房间,无影灯下惨白的一片,夏鸣星穿着病号服躺在手术台似的床上,身上连着七八根管子,一旁的心电血压监护仪发出你熟悉的滴滴声,心率维持在40左右。
你俯下身去,他的嘴唇颜色淡到可怕,呼吸也轻得微不可查。
“夏……”你情不自禁开口,“汤圆?”
夏鸣星的睫毛颤动两下,艰难地睁开了眼。他看着你的方向,一直低频的心率居然有了回升的迹象,但你无暇顾忌这些,像被他的眼睛定在了时空的某个坐标,动弹不得。
“……大小姐?”他眨了眨眼,这动作对于他来说也很费力,不过夏鸣星的眼睛亮得像燃烧起来似的,成了洁白世界里两团绿色的焰火,“是、幻觉吗?”
“汤圆!”你终于夺回了自己的声音,想拉住他的手,却从空气里穿了过去,“你能看到我是吗?汤圆?”
夏鸣星笑了起来,不知是否相信了自己见到“真实”的你,不过即使是梦境,他也要对你露出笑容。
“大小姐,你、怎么来了?”他皱皱鼻子,小狗一样,“楚王、有梦,神女来、会?”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你气得在空气里扯了扯他的耳朵,明知不会触碰到,却还是很快缩回手,“你怎么了?……这是什么地方,你生病了吗?为什么把你关在这里,没人照顾你吗?”
“哎呦……”夏鸣星有气无力地眯了眯眼睛,“怎么、梦里你也、要问、这么多……”
“你才是,怎么幻境里也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
你忽然有些鼻酸,连忙吸了两下鼻子试图遮掩哽咽的声音,但这里实在太安静了,连病人的耳朵都瞒不住。
“别……”他努力喘息了两下,差点被自己呛到,“咳咳,别哭。”
“你听我说。”你将手覆盖在他的手上,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那些你一直想说却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在这个时空交叠的时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会成为一名特别优秀的音乐剧演员,会站在舞台上唱歌。
而我们,我们会重逢,因为你非常勇敢地找到了我。对不起,是我不够坚定,我应该在黑夜里牵你的手,替你把路上的障碍清好;
我应该给你写信,写很多信,让你每晚都有读不完的信;
我应该给你叠一篮子纸的六出花,花期就到你和我都去世的那天;
我应该在你耳边形容每一样食物,陪你找到口感最好、最好下咽的东西……
我应该,我早就应该告诉你……”
夏鸣星安静地看着你,他实在太累了,光是听你说话就用光了力气,那双眼睛已经半阖,安静的绿色湖水被睫毛覆上,涟漪片片。
“我早就该告诉你,”你抹了一把眼泪,“我会陪着你……不管你是、你是什么样子,不论你阳光还是阴郁,我不需要你用尽全力爱我……”
“请你爱自己一点,拜托。”
那双眼睛彻底闭上了,你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最后的那句话,他的心率从七十一路向下跌,跌到有许多人破门而入,拿着各种仪器。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那个穿着长衫的老者,直到他点点头,才一拥而上抢救起来。
你站在夏鸣星头顶的那个位置,看着这场闹剧。
“他在这里待了多久?”老者问。
“十七天。”
“这是最后一轮,丧失触觉,”老者从墙角拿起夏鸣星的背包,发现里面空无一物,颇有些奇怪,却没当回事,“他低烧五天了。今天如果他还能挺过去……就实施‘那个’计划。”
你将目光收回,看向夏鸣星。
他的身体随着仪器的接入突然弹起又跌落,皮肤下的血管呈现一种诡异的颜色,原来他失去了触觉……你的眼睛有点痛,可能已经开始肿了。
夏鸣星该有多疼啊?
你低下头,在夏鸣星紧闭的眼睛上烙下一个吻,什么都没碰到,你固执地舔了舔嘴唇,认定自己尝到了苦味。
“什么东西?”医生忽然出声。
“日记本。”助手将一个本子从夏鸣星的枕头下拿了起来,不甚在意地丢到了一边,“快死了还有心情写日记……怪胎。”
那本日记躺在地上,和它的主人一样一动不动,摊开的扉页上,蓝黑色的字迹坦荡地迎上你的眼睛。
“——世上很多事情更重要,
胜过欲望的风暴,爱的功勋。”*
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你从沉睡中惊醒,沉浸幻境耗费了你太多精力,你在夏鸣星书房的沙发上睡了一天一夜。
你拿起手机,在看到来电人的那一瞬间心脏停滞,僵硬地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我是夏鸣星的家属。”
那边没人应答,你在模糊的电流声里精准地捕捉到了熟悉的呼吸声,意识到电话那边的人是谁,于是屏住了呼吸,不敢多说一句,生怕这是个梦。
“……”对面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哑哑的,“姐姐,不是要讲《勾勾熊历险记》吗?我等了你好久啊……你怎么还没来呀?”
笨蛋。
你说:“你知不知道,倒数第二章已经被我翻来覆去念了十次了。”
到了医院,还没来得及见到夏鸣星,你被他的主治医生叫到了办公室。
“你看一下,”医生拿出两份报告,“今早我们给他做了脑部的检查,情况不算很好。”
黑色的图像和下面的术语看得你云里雾里,你问:“他怎么样?”
“简单来说,我们觉得他可能会有些混乱。”医生用手指了指图像上的几处,“患者可能会出现一段时间的混沌状态,将现实和记忆搞混,或者失去某段记忆。”
“……”你捏紧了手里的报告,“他……他会一直这样吗?有什么办法帮他恢复吗?”
医生摇了摇头:“不清楚,可能几天,也可能几个月、几年。这种案例很少见,也没有统一的治疗办法,我会开药,但效果因人而异。实话实说,我个人认为回家静养会比住院效果更好,家属要注意安抚他的情绪,他还年轻,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很快就痊愈了。”
你推开病房的门,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窗户开着,夏天温热的风卷起洁白的窗帘,将阳光切割成摇摆的漂亮片段。在漂亮光影下的漂亮男孩,正靠着病床,手中捧着一本童话故事书。
这个画面像一幅电影的截图,连光都偏爱他,为他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替你圈出整张画卷的重点。
夏鸣星扭过头,脸上的线条柔软平静,你看见他微微蜷缩起来的手指,假装没发现他飚快的心跳——仪器不会骗人,哪怕是最高明的演员也难逃它的法眼。
“……”你张了张嘴,感觉自己这幅样子傻傻的,“你……”
你怎么样?不舒服吗?我去了你家……还偷看了你的日记,你那次做的是什么手术?你那天有听到我跟你说话吗?
你……还疼吗?
夏鸣星见你局促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专注地看着你,与曾经千百次的注视重叠起来,跨越时间和空间,唯有那双眼睛从没改变。
“我好想你。”他喃喃地说出口,又被自己肉麻到,耳根泛起红色。
你两三步走了过去,一把将他抱进怀里,你自暴自弃地想到,这下他就会发现我和他的心跳一样快了。可是谁在乎呢?
“我也是。”你凑到他耳边,怕风和阳光偷听到这个诚恳的秘密,“好想、好想你。”
“在医院陪我吧,好不好?”他的声音闷闷的,手环住你的背,“姐姐……陪陪我吧,求求你了。”
TBC,AO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