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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目遇和耳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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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日,晴】
今天是学校开学的日子。如果我还在学校的话,应该正在家里最后一次通宵打游戏。
修习顺利。
今天很开心。
……不是的。
你闭上眼,这些歪歪扭扭、挤作一团的丑字传递出来的情绪在你眼前变成了一片忧郁的蓝色和黑色,悲伤从肺腑到毛孔笼罩着,好像浸在了咸苦的海水里。
长达几年和血族、灵族的拉扯中,你的能力也得到了提升……你早就不止能体会到简单的情绪——拿到了贴身的物品,你就能读取和它相关的这段记忆。
要这么做吗?
你缩在夏鸣星书房的沙发上,对着这本日记犹豫起来。
他的过去是一个禁区。
重逢后,夏鸣星成了一个忠诚的守墓人,他把诸多经历塞进了一个不愿让你触碰的角落,只对你提起快乐和喜欢。喜欢橙子汽水、喜欢勾勾熊、喜欢小巷的落日、夏天的西瓜……
你们保持着表面的默契,像冬季坚实的冰河。
可是你想知道。
想知道那些温暖背后的东西,那些阳光绕开的回忆,伤口和眼泪,血液与梦境。
你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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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一日,晴】
你睁开眼,提起的心稍微回落。
不是你想象中的封闭暗室,也不是什么铁链锁笼。
柳树的长枝垂落在河边,轻点水面,料峭春风下未见成荫绿芽,只偶有几朵白色和黄色的矮小野花如同深色丝织品上的纹绣,在阳光下显现出柔软的毛绒感,微微摇动。
你环顾四周,才从堤坝的遮掩下瞥见了一个同样毛绒绒的头顶,和周遭温柔的一切相得益彰,让你不自觉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慢慢走过去,仗着夏鸣星看不见自己,大胆地一跃而下,站到他身侧。
夏鸣星消瘦了不少,与你记忆中小时候最后一次见他相比。
少年的身体好像每天都在变化,从一个肉滚滚的小朋友迅速抽条;和重逢时那个骨肉匀调的成年人又不同,此刻的夏鸣星衣衫空荡,像被空骨包裹着的一团蒲公英。
他脸上有伤,没有包扎,被利器划开的线状伤口周围泛红微肿,几乎斜跨了半张脸,从眉骨一路破开,在嘴角才画上句点。
你蹲在他面前,用手指慢慢抚摸这道疼痛的痕迹。明知道他不会感觉到,却还是将动作放得更轻、更轻。
好像有所察觉,夏鸣星睁开了眼,你下意识把手往回一缩,一瞬不瞬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动,那双你见过无数次的绿色的眼睛怔怔望着天空。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夏鸣星的眼睛却似乎不会干涩,他保持这个动作良久,才眨了眨眼,坐了起来。
你看着他扶着地面,摸索了几下,从身边拾起了一根很长的木棍,他撑着这根木棍站了起来,左手捞起了背包,随便拍了拍身上的土,缓慢地往堤上走去。
你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夏鸣星……看不见了。
失去视力的人,眼睛会失去灵动,睁开时往往总是盯着虚空的一点。
你跟在他身边,看着他从安静的河边走到大街。
盲道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安全的空地。自行车、石头、矿泉水瓶,那些普通人随便踢开或绕开的废弃物成了夏鸣星回家的最大阻力,你着急又难过,可是在这环境里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看着他用木棍一点点探路。
遇到拌脚的塑料袋和包装盒,夏鸣星习以为常地蹲下去将它们一一拾起,装进他自己准备的袋子。
他的脸上没有你熟悉的表情,皱眉或狡黠,这些动作仿佛他已经做过许多次,无需人提醒,就知道走到了哪个路口。
你看见一个小孩走了过来,怯生生地拉住夏鸣星的衣角,他侧过头,听那小朋友结结巴巴地说:“哥哥,我带你过马路好吗?”
“好啊,谢谢你。”夏鸣星弯了弯眼睛,从兜里摸出了一块橘子味的糖,“请你吃糖。”
“谢谢哥哥!”
小孩子十分认真,将“扶盲人哥哥过马路”当作头等大事,几乎一步三抬头,观察马路的车况和哥哥的表情。
你在这个善良小孩的眼睛里读出了惋惜,下一秒就听见她说:“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为什么看不见了?”
童言无忌,孩子的话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单纯的同情和好奇,你的心却无端被刺了一下,也跟着望向夏鸣星的眼睛。
“啊,哥哥小时候不好好学习,被学习之神惩罚了。”他哈哈地笑出声,手精准地摸到了小朋友的肩膀,拍了拍她的书包肩带,“你可要好好学习哦。”
仿佛感受到了小朋友瑟缩的样子,他安慰,“不过我觉得你很善良,不会被学习之神惩罚的。”
想到了什么似的,他补充到,“善良的前提是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吃陌生人给的食物。如果我是坏人,你已经被我卖到山沟沟里啦。”
“你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小朋友看起来颇有不服,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和夏鸣星拉勾,承诺下次不会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哪怕是橘子味的糖果也不可以。
“再见,哥哥。”
“再见。”
夏鸣星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才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准备走回刚刚那个路口
——他其实已经过了一次这条马路。
夏鸣星回到了一个老宅子。
里面老人多于年轻人,看见他回来都会三五成群站在一旁窃窃私语,你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讨论什么,但料想没有一句是善意的。
你抿着唇望向那些人,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翻找出对应的人,但一无所获。
木棍敲在石板上的声音间隔较在外面更长了,夏鸣星显然对这里熟悉一些,你跟着他左拐右拐,进了他的卧室。
这房间不小,但陈列简单,书柜上都是些奇门八卦之类的书,看样子有些年头,夏鸣星坐在书桌前,从背包里摸出了那本日记——这时看它还没那么旧
——他一页一页仔细数着,数到新的空白页时拿起了钢笔,思考了一会,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怪不得你看到的那页字迹那么丑,字与字的间隔也长短不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却隔了个太平洋。
他写到“开学”,嘴角向上扬了起来,那双沉默的眼睛长久地对着台灯的方向,似乎透过黑暗看到了什么,不过很快,他的笑容坠落下去,笔尖在“通宵”的后面洇开一片暗色。
夏鸣星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仍然慢慢地写下了“很开心。”
你喘不上气。
在这个陌生的地点、面对陌生的夏鸣星,你无法想象这句“今天很开心”的含义,正如你仍未了解他的眼睛出了什么事,他的伤从哪里来。
他什么都不告诉你……
他总是在骗你,甚至试图穿过岁月,在“当下”欺骗“未来”的自己,只用了一句简单的“今天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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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日,多云转中雨】
收到了一封来自那边的信,还以为是她。
原来是物业缴费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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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条河。
你站在岸边。初夏,河面上涨了不少,地上野草埋没了鞋面,几只鸟在梳理羽毛。
夏鸣星不在堤坝上。遍寻不得,你逐渐有些不安,头顶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你抬起头,看见树叶间垂落的两条小腿,牛仔裤下白色的帆布鞋前后晃荡着,连带着树枝都颤动。你往前几步,站在大树下面,看见了穿着衬衫的夏鸣星。
他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左手扶着树干,右手拿着笔,笔记本在他腿上摊开,背包挂在一边。
……这倒霉小孩!
你咬牙切齿,爬树这技能随着长大早就成了童年限定,哪怕是幻境也一样。你只能站在树下,眯着眼看他,十分好奇他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
夏鸣星的眼睛看起来恢复了正常。他戴着耳机,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歌。
你观察了一阵,发现他全须全尾,上次脸上受的伤也完全看不出了,应该是恢复得很好,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坐在树上,像一朵停留在树梢的云。
不知过了多久,你脖子都酸了,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等他,夏鸣星将写过的那张纸撕了下来,叠成了一只白色的纸鹤,稳稳地插在了枝杈的缝隙里,而后收好笔记本,一跃而下,正落到你面前。
你又被他吓了一跳,往后撤了两步,本来放松的夏鸣星忽然警醒地扭过头,直直地盯着你的方向。
这个小道士属实有些能耐。
他摘下耳机,看着你的方向皱起了眉,右手轻轻抬起,好像掐了个什么诀,口中念念有词。
不过什么都没发生。
夏鸣星疑惑地歪了歪头,终于还是放弃了。他扭过头,忘了将耳机戴上。你凑过去,发现他在听一首你们都很喜欢的老歌。
一道白光闪过,又两秒钟,天空炸响惊雷。你哆嗦了一下,却发现夏鸣星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戴上耳机,哼起一首小调。你呆愣地看着他,灵光一现,发现了他的不对。
——他哼的并不是耳机里的那首歌……
原来这个时候的夏鸣星,听不见了。
这次的幻境结束得很快。
你从回忆里抽身,将日记本放到了光源下,果然看到了一些凹进去的痕迹。
你迫切地想知道夏鸣星在树上究竟写了什么,为什么又撕了下来,于是在他书桌上找来了一只铅笔,剐蹭着纸面,看着凹进去的地方变成白色,在铅笔的灰色中逐渐浮现出来。
是几句诗。
你艰难地辨认着:
“我曾央求所有人给我写信,
供我夜间亲吻。
……
你会拒绝所有情人的礼物,
为了这堆遗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