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只想当昏君》山岚之

21、遇险 既然他不想

　　“那又是为何……”

　　“看着他。”郦昭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眼皮都没抬一下，“免得他把自己个儿的小命搭在这。”

　　“啊？”王奇张大了嘴，“可您一点功力都没有，姜师兄要是真遇上危险……哎哟！”

　　王奇脑门上被郦昭拿着木柴抽了一下，捂着头刚要还抱怨，就听郦昭有些不耐烦地骂道：“一个个的都这么轴，谁说我非要去救他？不犯险就不会遇险，看着他不去犯险不就得了？”

　　“不犯险？来了这秘境，不就是处处是险么？”

　　“秘境虽险，也可以苟着啊，别说凭他的本事，就是咱俩，只要不去主动招惹那些异兽，再存些小心，平平安安出去也没什么难的。”

　　“可参加秘境野练不就是为了抓异兽锤炼功力的吗？”

　　王奇挠了挠头，满脸写着不解，郦昭转过身，略显嫌弃地看着他。

　　“锻炼功力又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当盖世英雄。”

　　“当盖世英雄又怎么样？”

　　“可以获得世人的尊敬。”

　　“获得世人的尊敬又怎样？”

　　“这……”

　　王奇终于答不下去了，讪笑了两声，走过去帮郦昭一起生火。

　　“我其实没有这么大的抱负，但姜师兄不一样，他那么厉害，注定是要做大事情的人。”

　　郦昭撇撇嘴，“世上哪有什么大事小事，能扫一屋就是一屋的英雄，别天天苦哈哈地熬自己，逼着自己没苦硬吃，非去当那扫天下的人。”

　　王奇蹲在火堆旁边，眼睛睁得老大，神色却懵懂得很，完全不像听懂了的样子。

　　“可是姜师兄似乎很在意野练的结果，毕竟他努力了这么久，又突破了重重选拔才拿到这个机会，恐怕不会随便‘苟着’，肯定会要拼尽全力的。”

　　“所以我才来看着他啊。”郦昭把锅架在火上，“他的命是我捡的，由不得他随意糟践。”

　　“呵，果然……”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郦昭和王奇一齐回头，看见姜祁那张怆然的脸。

　　“怪不得你见不得我练功、见不得我上进，果然在你眼里，我只是你捡回来的一个活物，所以只要活着陪着你、哄你开心就好，根本不配拥有自己的念想、

　　自己的人生！”

　　姜祁说完，转身就走，挺直的脊背紧绷得像一根弓弦，看起来很是决绝。

　　“郦师兄您快去跟姜师兄解释啊！”

　　王奇嚯地站了起来，伸手就要拉郦昭起来，郦昭却纹丝不动，转过头，往烧热的锅里添了一勺油。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不是这个意思，你只是担心他，怕他因为太想证明自己反而伤了自己。”

　　“连你都明白的道理，他若想懂又怎会误解？既然他不想懂，我又何须解释。”

　　“这……”

　　“随他去吧。”

　　郦昭慢条斯理地炒起了菜，王奇见他如此，便也不好再劝，闷着声默默地打着下手。

　　一盏茶的功夫，庄沐尘终于把烟瘴里走散的弟子寻回，郦昭也做好了八份餐食，每份都有四道菜，外加一份汤品。

　　众人拿了自己那份餐食，三三两两地聚着进食，有人小声嘀咕起来，“怪不得姜祁灵力进步神速，天天吃得这么好，要我也能行！”

　　“嘁，你也不照照镜子瞅瞅你那张脸。没人家那当宠儿的皮相，还想得个好主子天天投喂？我看，还是下辈子吧哈哈哈哈哈”

　　孙浩尖锐的笑声传来，姜祁手里的筷子都要被折断了，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静坐的庄沐尘，深吸了几口气，将火气压了下去。

　　吃罢饭，众人又继续往秘境深处走，穿越过两座山间一条极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完全是与外界不同的景象，从来没见过的奇花异木珍禽妖兽堆了满眼，弟子们才惊觉这真正进入了秘境。

　　“从现在起，大家就分头行动，抓住异兽直接提取内丹即可，两日后在此处会和。”

　　庄沐尘宣布了解散，便朝着灵力最盛的方向去了，姜祁四下扫了一圈，见郦昭正趴在石壁上看着王奇给他摘崖边的朱颜果，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便跟上了庄沐尘的脚步。

　　“别摘了，走吧。”郦昭打了声招呼，便快步往姜祁离开的方向追去，王奇见状也急忙跳下树跟了上去。

　　姜祁一路走，一路收服着沿途遇见的异兽，不一会灵力袋里就装了小一半，可他并没觉得轻松，捉到的这些灵力等级很普通，想要功力更上一个台阶还是要制服高阶的才可以，而不远处的石崖上，伏着一只四头两尾的鳌蜥，正伸着长长的舌头在石缝里捕食，发觉到姜祁走近立即竖起耳畔的侧鳞，朝着他发出警告的嘶吼。

　　姜祁没有被吓到，他手握着玄青，一步一步向着那只比大象还要大几倍的鳌蜥走去，眼看就要到跟前，身后突然传来郦昭的惊叫。

　　姜祁猛地回头，只见一只一人多长的白头斑野狸压在郦昭的身上，长着大口就要往下咬。

　　情况紧迫，姜祁顾不得再想收鳌蜥的事，提起剑便跃到郦昭跟前，一剑挑断了那野狸的后颈。

　　“哈哈，我就知道这个拖油瓶会坏你的事，这四头鳌蜥可算得上极品，既然你不要，我就笑纳了。”

　　姜祁循声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孙浩，握着他那把七星刀，一步步走向鳌蜥。

　　“小宝贝，你趴在这就是为了等你孙大爷吧，来来来，到爷怀里来……啊！”

　　鳌蜥呼啸一声，四个头同时张口，雨水般的涎液喷洒而出，孙浩一声骇人的惨叫，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惊呼，“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哈哈，这讨厌鬼终于遭报应了！”王奇从一旁半人高的铁线蕨里跳了出来，扶起还躺在地上的郦昭，连连称叹，“郦师兄您怎么这么厉害，连鳌蜥的口水有毒都知道！”

　　“所以……你是故意的？”

　　姜祁震惊地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郦昭，又看了看脚边死透的野狸，再回头时，那鳌蜥早已不见了踪影。

　　郦昭没有回答，但王奇刚才的话已说明了一切，刚才那一出“遇险”，只是郦昭为了阻止他收服鳌蜥的苦肉计！

　　姜祁面色铁青，哗的一声将玄青塞回剑鞘，留下一句“不要再跟着我”，转身便快步冲进了丛林之中。

　　“呃……郦师兄，我是不是我又多嘴了？”

　　王奇紧张地搓了搓手指，郦昭看着姜祁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走吧，不然就追不上了。”

　　姜祁一口气走了很远，脚下的那双毛毡靴又急又重地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像要把石头踩碎。

　　他告诉自己不能停，一停就会回头，一回头就会看见郦昭又用那种眼神看着他，那种永远俯视、永远无所谓的眼神。那种眼神，是他在破庙里，睁开眼的那一刻就投在他身上的。那时郦昭蹲在他面前，就是用那种眼神歪着头打量着他，“这孩子还有气，带上吧”。

　　带上吧，像带上一件行李，一个会喘气的行李。

　　姜祁抹了脸，擦掉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的水，回想这些年他拼命用功，比任何人都努力，练剑练到虎口裂开，半夜爬起来继续练，就是为了让郦昭知道，他不再是破庙里那个快死的小孩了，可郦昭依然说，“他的命是我捡的，由不得他随意糟践。”

　　捡回来的，还是捡回来的，他做什么都没用。

　　姜祁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靠到一棵树上，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阵，他缓缓地直起身，抬起头，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清云，什么都看不见，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往前是未知的秘境，往后……想到郦昭的那双眼睛，姜祁觉得自己回不了头。

　　姜祁深吸一口气，不能再想了，再想就走不动了。他迈开步子，继续秘境深处走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两边越来越多黢黑的矮灌木，枝条上挂着一颗颗血一样的暗红色浆果。姜祁攥紧了剑，步子压了下来。

　　忽而，从一处石壁后面传来一阵极重的呼吸声。姜祁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绕到石壁后，发现那声音是从不远处的洼地里传出来的，一下一下，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姜祁慢慢蹲下身，拨开面前的灌木枝叶，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源头，竟然是之前的那只鳌蜥。

　　那鳌蜥正趴在洼地中央的一块黑色岩石上，四颗头中的两颗歪在一边打盹，一颗头在舔前爪，还有一颗直直地盯着姜祁这边。

　　姜祁蹲着没动，迅速盘算着该如何收服这只巨硕的怪物，刚才孙浩的惨状他都看在了眼里，这怪物确实不能小觑，但取了这个级别的异兽内丹，一定助他灵力猛进，别说弥补之前灵力不足的问题，就是再往上突破一个境界也不是没有可能，姜祁心知他绝对不能错过。

　　姜祁这端还在思索着战术，那颗一直盯着他的头已经抬了起来。它动得极快，四颗头同时转向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姜祁往后退了一步，鳌蜥从岩石上滑下来，庞大的身躯完全暴露在他面前，那是如战船一般大小的巨物，它一边向他迅速扑来，一边同时张开四张嘴，腥臭味扑面而来。

　　姜祁来不及再多想，玄青剑光一闪，直直削向最近的那颗头。那颗头偏了一下，剑刃擦着它的下颌划了过去，只在皮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浓黑的血液从当中流了下来，鳌蜥吃痛，四颗头一齐嘶鸣，声音尖利骇人，震得姜祁耳膜发疼。

　　而他刚要捂住耳朵，另一颗头又猛地朝他撞过来，姜祁急忙侧身躲开，肩膀擦过旁边的树干，蹭破了一块皮。姜祁捂着伤口，脚下还没站稳，那条细长的尾巴已经甩过来了。他来不及躲，只能拿剑格挡，尾尖的骨头砸在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在抖。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脚跟磕在一块石头上，传来一阵剧痛。

　　可他没时间顾及，那鳌蜥的四颗头已经围过来了，最近的一颗喷出一阵绿色的雾气，姜祁急忙屏住呼吸，翻身滚开，另一颗头又张开嘴朝他咬过来，他举剑架住，剑刃卡在两排尖牙之间，鳌蜥拱着头大力推着他撞到了岩壁，再也无路可退。

　　姜祁咬着牙，把全身力气都压在剑上，那柄坚韧无比的玄青此时已弯到了极限，剑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锻炼。鳌蜥的嘴离他的脸不到两尺，那股腥臭混着腐肉的酸味灌进他的鼻腔，姜祁感觉自己已快握不住剑了。他的拇指、虎口、手腕，都在抖，骨头也在崩断的边缘，剧烈的心跳敲着耳膜，快得不像自己的。

　　就在这快要崩坏的时刻，一道月白的身影闪电般从天而降，手中剑光一闪，鳌蜥那条细长的尾巴顺着骨节齐齐断开，瞬间鳌蜥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惨叫，那硕大的四颗头颅同时往后仰，姜祁立即闪身跳到了石壁之后。庄沐尘已稳稳落在鳌蜥背上，剑尖刺进了中间那颗头的脖子，鳌蜥疯狂甩动身体，四颗头乱咬乱，庄沐尘在它背上稳住身形，手按着剑柄，侧头看了姜祁一眼。

　　姜祁瞬间就懂了庄沐尘的眼神，他抹掉脸上的血和灰，提着剑绕到鳌蜥侧面，等到庄沐尘从鳌蜥背上腾空而起，两个人同时出剑。姜祁砍断了左侧那颗头的喉咙，庄沐尘的剑则从另一颗头的眼眶刺进去，穿颅而过。鳌蜥轰然倒地，四颗头有三颗已经垂了下去，剩下那颗也已因为剧痛而不断抽搐着，厚重的舌头从嘴角伸出来，软塌塌的，像一条溺死的蛇。

　　姜祁拄着剑站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左肩上撞破皮的伤口整个裂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和鳌蜥的黑血混在了一起。

　　庄沐尘走了过来，看了一眼他的伤口，“还能支撑么？”

　　姜祁忍着痛，点了点头，庄沐尘便没再说什么，朝着鳌蜥最后未断的一颗头扬了扬下巴，“交给你了。”

　　姜祁明白了庄沐尘的意思，他立即站直了身子，左手提着剑，右手捂着流血的伤口，一步步走到垂死的鳌蜥旁，长剑一挑，撑开了那张血盆大口，驱动灵力探了进去，不一会，一颗暗红色的鸡蛋大小的珠子，被取了出来。

　　姜祁低头看着那颗内丹，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转过身看着庄沐尘，“大师兄……”

　　“你收起来吧。”庄沐尘走了过来，替姜祁拉开了腰间的灵力袋。

　　姜祁犹豫了一瞬，他抬头看着庄沐尘，那张古水无波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是你帮了我才……”

　　“你自己也可以的。”庄沐尘拿过那颗内丹，放进了姜祁的灵力袋里，又替他系好，“只是时间问题。”

　　姜祁的脸红了，他想要的，无外乎就是这样一句肯定，他不明白，为什么郦昭永远不肯给。

　　“谢谢。”姜祁低着头，看了看灵力袋里隐隐透出的红光，一明一暗的，像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庄沐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秘境深处走，姜祁便也跟了上去。

　　郦昭站在远处的树影底下，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郦昭一言不发，转身就往秘境入口处走，王奇急急跟在他身后，满脸疑惑，“郦师兄，我们不跟了么？”

　　“不跟了，有大师兄在，他不会有事的。”

　　“哦，那倒也是，大师兄那么厉害，遇到什么危险都能搞定，还不争成果，姜师兄跟着他确实更有前途。”

　　郦昭猛的站住脚，转头看着一脸天真的王奇，眼神里掠过一丝鲜见的煞气，惊得王奇一震。

　　“啊，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哎，我是说，姜师兄野练跟着大师兄是很明智的选择……”

　　“你别跟着我了，我要自己静一会。”

　　“啊？那怎么行？”

　　“赶紧走！”郦昭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长的短刀，指着王奇的鼻尖。

　　“好，好，好，我这就走……”王奇一边走一边回头，“那个，我不走远，有事您可要叫我！”

　　“滚滚滚滚滚！”

　　郦昭又扬了扬手里的短刀，王奇赶忙快走了几步，消失在小路尽头。

　　终于都安静了，郦昭重重靠在一旁的石壁上，刚才的场景又浮现到了眼前。他看着姜祁与那鳌蜥搏斗，看着他命悬一线，看着庄沐尘一剑削了那鳌蜥的尾巴，看着两个人不需要说话、光是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的默契。后来鳌蜥轰然倒地，姜祁在庄沐尘的鼓励下取出了内丹，郦昭看见姜祁低着头，脸红到耳朵根，激动得肩膀都在抖。

　　他从来没见过姜祁那副模样。他给他做饭，给他补衣，给他修灵力的心法，帮他拿到趁手的宝剑，姜祁都会说“谢谢师兄”，只是那语气平常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而刚才姜祁对庄沐尘说的那句“谢谢”，声音里包含了太多，多到光是回想一下都让郦昭喘不过气。

　　没意思，好没意思！

　　郦昭猛踢了一脚脚边的断木，木头落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藏在其间的飞禽异兽四散而逃，留下一地杂毛，就像他和姜祁这段食之无味的因缘。

　　“大概到时候了。”

　　郦昭深吸了一口气，过往六年的点点滴滴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回转，那些酸甜苦辣当时觉得津津有味，如今回想起来，终不过也只是一场经历，没什么放不下的。

　　既然那才是姜祁想要的，就随他去吧……

　　郦昭低着头，自顾自地在丛林里走着，脚下的石子路越来越湿滑，有什么东西从树梢落了下来，啪嗒啪嗒，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郦昭摸了把额头上的水滴，原来是下雨了。

　　暴雨来得很急，厚重的云层深处传来一阵阵比异兽怒吼还要骇人的雷鸣，一道刺目的白光刺破乌云，直直劈了下来，将不远处的一棵数丈高的巨树劈成了两半。

　　郦昭四下看了一圈，终于看到陡峭的石壁之下，一个一人多高的孔洞，正适合躲雨。

　　郦昭没怎么犹豫便快步跑了过去，进了孔洞才发现，里面比想象中深得多，郦昭本不想往深处走，毕竟在这秘境之中，不知道会有什么藏匿在幽暗处，只是洞口的风越来越大，卷着雨水打到他身上，吹得他浑身冰凉。

　　在快要冻僵之前，郦昭站起身，从挎包里掏出一段火折子，吹亮了些，摸索着向孔洞深处走去。里面越来越黑，黑得他几乎像瞎掉了一样，郦昭站定脚，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眼前忽然炸开一道明亮到炽热的白光，四周的景象豁然清晰了起来。

　　郦昭揉了揉被白光刺痛的眼睛，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间旧殿里。殿很大，柱子很高，挂满了长长的白幔，惨白的烛火在风里摇晃着，把立高台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那人转过来，却看不清眉眼，声音从帘缝里透出来，冷冷的，像在寒冰里冬眠的蛇，“……都是你的了，喜欢吗？”

　　忽然间，眼前的场景一转，白烛变成了红烛，素服换成了宫装，依旧看不清那女人的眉眼，只有一张艳红的唇在一张一合，发出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声。

　　终于笑声停了，那张嘴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温柔的，像在哄孩子。一个少年被侍卫拖走，他回头，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屏风后面有一双流着血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地上散落的奏折，看着身下雪白的地毯上有红色的东西在蔓延……

　　景象又一转，女人站在他面前，涂满蔻丹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摸他的脸。他没有躲，那只手却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她看着他，目光复杂，像是在看一件不想要又不能丢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郦昭感觉有一股磅礴的力量从脚底升起，催促着他去追随女人离去的背影，但他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女人越走越远，长长的披帛被风吹到他眼前，郦昭没有伸手。

　　“你不是真的。”他说。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轻轻回响。

　　眼前的景象震动了一瞬，女人忽悠转过身，红唇勾起的笑容变得温和，声音远远传来，染上黏密的温柔，“昭儿，过来。”

　　郦昭闭了一下眼，“你不是她。”

　　女人愣了一下，转瞬唇角的笑意更浓，“傻孩子，你说什么呢？快到这里来……”

　　郦昭盯着那女人，浅珀色的眸子似两道寒刃，“收了你那拙劣的戏法吧，你装得再像，也不及她万分之一。”

　　一块碎片从女人的嘴角掉落，接着，碎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瓷器从高处坠落，在石板上炸开。光影扭曲，大殿崩塌，烛火在最后一刻猛地窜高，显露出一张穷凶极恶的脸来，“哪里来的臭小子，竟敢口出狂言！”

　　“……你是？”

　　“来了本尊的地界，竟然不知道本尊是谁？”那张火焰化形的脸变得得意洋洋起来，“本尊是这片秘境的造物之主，你们所见所闻皆出自本尊的手笔！”

　　“呵呵，搞出这么一个幻境，利用人的执念，吸食他们的灵力为你所用，也配自称造物主？”

　　“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人人来此皆有所图，就活该被他们的欲望驱使，为本尊效力。”

　　“所以，那些修行士子所求的异兽，就是你靠吸了他们的灵力幻化出来的？”

　　“你小子，灵力缺缺，脑子却不笨。行吧，既然被你看破，本尊便放你一马，下次别再让本尊看到你！”

　　火焰灭掉的瞬间，一切都消失了。

　　郦昭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在石洞里面，当中的空地上燃烧着一堆篝火，火焰直蹿穹顶，将石洞里的情形照得清清楚楚。郦昭四下扫了一眼，发现石壁上依着八卦的方位开着八扇石门，当中有两扇门紧闭着，回忆起幻梦中的情形，郦昭确定这里应该就是掌门提醒过他的心魔场。

　　所谓心魔场，是这秘境当中较之最顶级的异兽更恐怖的存在。

　　据掌门所言，这是魔神创造这片秘境时最得意的手笔，无论是谁进入这片场域，都会被它的魔力激发出心中最割舍不下的执念化作幻影，目的就是为了让人沉溺其中与之纠缠，从而源源不断地将自己的灵力输送给这片心魔场。

　　嘴角忽然有一丝腥味，郦昭用手指抹了一下，指腹上沾着血，他这才恍然发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被人拧过一遍，连喘气都疼。他扶着墙慢慢滑坐下去，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努力地运气调息，可内伤比他想象的重。

　　这应该就是被心魔场吸噬了灵力的后果，虽然他呆得不久，但因为灵力太浅，还是受了重伤。

　　郦昭挣扎着想要起身，忽然空地上的火焰里出现了跃动的画面，竟然是姜祁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