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只想当昏君》山岚之

22、心魔 逾时不选，

　　郦昭没想到，姜祁的心魔里，竟然有自己的身影。

　　画面里的场景，似乎就在这片秘境里，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山坳间，满是大大小小的碎石，人和异兽的尸体四处散落着，一块巨石下，庄沐尘被死死压住，衣袍染血，脸色白得像纸。另一边，“郦昭”躺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手臂无力地垂在石边，鲜红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的脸比庄沐尘还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紧闭着，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姜祁则跪在中间，手里攥着一只雪白的瓷瓶，浑身都在发抖。郦昭看见他一会冲向庄沐尘那边，一会又向幻影中的自己折返回来，满脸焦急。

　　一个声音不知从何处响了起来，不急不慢，“速速抉择，逾时不选，二人皆亡。”

　　姜祁攥着瓷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庄沐尘，又低下头看了看身旁的“郦昭”。庄沐尘在呻吟，声音很轻，轻得仿佛随时会断掉。姜祁咬着牙站了起来，跑向庄沐尘，跪下来，伸手去搬压在他身上的巨石，可无论他使出多大力气也搬不动。

　　姜祁又站起来，跑回“郦昭”身边，蹲下身，把手指搭在他颈侧探脉，脸色煞白，“师兄，你醒醒，别睡，千万别睡。”

　　郦昭看不清姜祁的神情，只看见他的背影，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奔跑。从一开始的快跑，到后来踉踉跄跄地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仿佛随时会倒，直到再也跑不动了，他咚的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瓷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姜祁急忙把它捡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姜祁一直低着头，肩膀莫名地耸动着，郦昭知道他哭了，虽然没有声音。姜祁就这么跪了很久，久到郦昭以为他跪到时间耗尽，姜祁突然却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庄沐尘走过去了。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迈出去都像有千斤重，他走到庄沐尘面前，蹲下来，把瓷瓶上的灰擦了擦，塞进了庄沐尘手里。

　　郦昭听不见姜祁说了什么，他只看到庄沐尘拔下瓶塞，姜祁蹲在他身旁，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把药服下去了。而后，巨石被推开，庄沐尘从地上站起来，一点伤痕都没有。

　　庄沐尘拔了剑向前开路，姜祁终于回过身，跑到“郦昭”面前，把人从石头上捞起来搂在怀里。

　　“师兄，”他听见姜祁在叫，“师兄，你醒醒。师兄，你看看我。”

　　没有人应他。那个“郦昭”在他手里越来越凉，越来越僵。

　　他看见姜祁把那个“自己”抱得更紧，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抛弃的幼兽，哭得惊天动地。

　　石壁冰凉，寒气从后背渗进来，郦昭已经感觉不到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隐约间，他看到一股蓝色的灵力从火焰中冉冉升起，源源不绝地涌向了关闭着的一扇石门，忽而，石门从里面被踹开，真实的庄沐尘也毫发无损地走出了心魔境，一掌击开了另外一扇石门，将陷入昏迷的姜祁抱了出来。

　　郦昭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慢慢消散，就在即将陷入昏沉的时刻，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冷冽的笑声：“几百年间，还没有人像你这么快突破本尊的阵法，可又有什么用？即便你自己活得再通透，也还是为亲近之人的执念所伤，终究也是个凡夫罢了。”

　　姜祁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一个不熟悉的小弟子守在床边，见他醒了立即出去唤人，不一会庄沐尘和药食长老走了进来。

　　“大师兄，我……”

　　庄沐尘按住姜祁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起来，药食长老握住他的手腕摸了下脉，欣慰地点点头，“那鳌蜥内丹果然厉害，这小子受了那么重的反噬，肺腑倒是都恢复得差不多了。”

　　庄沐尘也似松了一口气，“这次野练我们损失惨重，孙浩为鳌蜥的唾液所伤，导致双目失明，你我二人误入心魔场，多亏你选择将灵力瓶给我，助我突破了心魔，也救下了你。”

　　“那我师兄，我是说，郦师兄他……”

　　“他……”庄沐尘极罕见流露出了一丝局促，姜祁顿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缩紧在一起，全身的血脉都如他漏跳的心跳一样停滞住了，他害怕心魔境里的情景成真，那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好在下一秒，庄沐尘安抚似的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郦昭也受到了心魔的反噬，不过掌门已亲自为他疗了伤，如今也无大碍，只是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听到郦昭并无大碍，姜祁稍稍松了一口气，他不顾庄沐尘的劝阻，坚持拖着尚未痊愈的病体来到郦昭的房间。

　　郦昭安静地躺在床上，神色恬然，若不是整个人惨白得像个没有生气的玉雕的人儿，完全看不出他昏迷了，只当是沉睡在酣梦之中。

　　“师兄……”

　　没有人回应他，姜祁握住郦昭瘦了一圈的手，不受控地颤抖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那样的话，更不该不听你的话，要是我一直跟着你，你就不会……”

　　姜祁的眼泪，恍若六月里的阴雨，连绵不绝，一直哭到眼底干涸才止住。自从爹娘死后，他再也没有这样痛哭过，因为知道哭没有用了。后来遇到郦昭，把他保护得很好，养育他长大，帮他拜入师门，想要什么都会给他，他便也不用哭了。

　　可现在，那个一直护着他的人，紧闭着双目，既看不到他的眼泪，也听不到他的歉意，再也不会给他一丝回应……姜祁有一种要被抛弃的恐慌。

　　于是从那天起，姜祁就没再离开过这间屋子。

　　他在郦昭床边打了个地铺，白天坐着，晚上躺着，随时观察郦昭的情况。虽然有掌门亲自运气疗伤，但郦昭显然损耗得太厉害，情况时不时出现反复，有时还会猛然烧起来，姜祁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白天伺候汤药，夜里和衣而卧，时时留意着郦昭的情况，呼吸一重，他便立刻起身查看，确认没事才又躺回去。

　　王奇早上来送药，看见姜祁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帕子，眼底全是红血丝。

　　“姜师兄，你睡会儿吧，我来守着。”

　　“不用。”姜祁把帕子浸了水拧干，小心翼翼地替郦昭擦了擦脸，“羹熬了吗？”

　　“熬了，在灶上温着。”

　　“你去忙吧。”

　　王奇站了一会儿，见实在插不上手便告了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姜祁正蹲在床边，一下下帮郦昭按揉着腿脚，动作很轻，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宝物。

　　几天过去了，郦昭始终没有睁眼。他的烧时高时低，退了又起来，起来了又退。姜祁一刻都没过合眼，既怕自己睡着了郦昭烧起来没人知道，更怕郦昭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自己。

　　第三天，郦昭的烧终于退了一些，但还是不醒。姜祁想给他喂点参汤，郦昭却怎么都不肯张口，姜祁无奈，只好用勺子轻轻撬开他的嘴唇，一点一点往里喂。汤汁从嘴角流出来，姜祁细细地用帕子擦掉，然后才又继续，来来回回，一碗汤喂了大半个时辰。

　　王奇来给姜祁送饭，看见灶台上昨天的饭没动，今天早上的饭也没动。他端着一碗鸡汤面进了屋，见姜祁还坐在那里，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

　　“姜师兄，你歇一歇吧。”王奇走了过去，把姜祁拉了起来，按着他在地铺上躺下。

　　姜祁闭上眼，却并没有睡着，他依旧留心着郦昭的呼吸，一重一轻，一重一轻，像是拍打着堤岸的潮水。听着听着，姜祁忽然坐起来，探身去摸郦昭的额头，确定并没有烧起来，他才又躺回去。

　　王奇在旁边看着，没敢说话。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姜祁重复着同样的事。喂药，喂羹，换帕子，按揉，擦身，换衣服，洗衣服。

　　郦昭的里衣，都是极好的面料，平日里都是自己手洗，姜祁不善干细活，如今郦昭昏迷着，他最贴身的衣物姜祁自然不会交给别人，便回忆着他的手法一点点学着做。

　　姜祁的肩上也有伤，是在跟鳌蜥搏斗时留下的，本来已经结了痂，但每天抬手晾衣服的时候痂又会裂开，有一次被王奇看见他袖口都被染红了，忍不住劝道：“姜师兄，你的伤也让药食长老看看吧，这样天天裂开，什么时候能好？”

　　姜祁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血污，“不打紧，我自己上药就行了。”

　　第七天，郦昭的烧终于彻底退了，只是依旧没有醒。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有了一丝血色，嘴唇倒还是青白的，但不像前几日那样干裂了。

　　姜祁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郦昭。郦昭终于退烧了，他应该高兴才是对的，但他笑不出来。从秘境出来到现在，他每天睡不到一个时辰，梦里全是心魔境里的画面——他跪在庄沐尘面前，把药瓶塞进他手里。

　　第八天，第九天，姜祁已经不怎么说话了。王奇来送东西，他把东西接过去，该喂的喂，该换的换。王奇跟他说话，他只“嗯”一声，有时候“嗯”都不嗯，就点一下头。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有些飘，端起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王奇劝他休息，他就像没听见一样。

　　第十天，王奇来送药的时候，看见姜祁歪在床沿上，王奇喊了一声“姜师兄”，没有回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应。他俯下身，发现姜祁的脸白得跟郦昭差不多，眼底的青黑深得像淤血，吓得他立即冲出门喊人。

　　姜祁终于累倒了。从他清醒过来到现在，不睡觉，不好好吃饭，肩上的伤一直没有正经处理，每天还要端水、洗衣、熬粥、喂药……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因为太担心郦昭，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