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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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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时间直接将柳芝佑带到了下一次和万年竹见面,刚好在一周后,小艺茗果然遵守了约定。
柳芝佑又松了一口气,她不用再跟着小艺茗听那些令人头大的课程,不用在老师们慢悠悠的、催生睡意的语调中被迫发呆,更不用将一个动作重复上百遍只为做到所谓的最完美的礼仪。
她总算体会到了世家大小姐的辛苦,并表示以后都不想体会第二遍。
所以这一周结束再来到竹林时,就连万年竹都看出了她的不对,见面之后没有立刻举起竹笛,而是轻轻地把它放下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小艺茗。
“怎么了?竹子先生。”小艺茗笑眯眯地问道,虽然她现在很累,但还是强打起精神过来和万年竹见面,为此她还偷偷化了个妆,把眼底的青黑都狠狠盖住,不让万年竹发现任何端倪。
可她还是小看了这个男人,尽管他看上去貌似有点木讷迟钝,也一直生活在竹林里、很少与外界有接触,但他毕竟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外表从柳芝佑第一次见他到现在一直是年轻人的模样,虽然沉默寡言,各种常识都具备,远不至于小艺茗想象中的不谙世事、不通人情。
他只是是不愿离开竹林,没有理由离开竹林。
“你的眼睛,”万年竹直视着她的双眼道,“很疲惫。”
小艺茗立马伸手“啪”地捂住了眼睛,难为情地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认命地放下手,无奈道:“竹子先生怎么发现的呀,我还以为瞒得很好……”她说着又把眼睛捂上,依然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躺倒在大石头上,晃着两只小腿嘴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真的有那么明显吗竹子先生……好吧,我已经很努力了,他们的要求还是越来越高,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别那么努力,可那样我就不能在约定好的时间见你……停!”小艺茗猛地从大石头上坐起,截下了万年竹正欲开口的话:“就算很累我还是很想这么做,每周来竹林听竹子先生吹笛子是我最期待的事了,有了这个目标我才能坚持下去,学那些无聊的东西……别担心,竹子先生,我在那个家里,总是要学的这些东西的。”
万年竹看着还有些话想说,可他抵不过小艺茗一直看过来的眼神,没交锋几下就败下阵来,把头扭了回去,说道:“你……注意好身体,别累倒了。”
“嗯!”
“今天你听我吹,躺着别说话。”
“嗯!”
话音落下,笛声也随着响起。
小艺茗重新躺回大石头上,石面被一上午的太阳烤得暖烘烘的,林间又有和缓的微风拂过,配上悠扬和缓的笛声轻轻飘入耳中,小艺茗躺着躺着困意就涌了上来,她只想眯一小会儿,却在闭上眼睛之后很快就进入了睡梦中。
规律的呼吸声轻轻传到了万年竹的耳边,他瞥了一眼这个劳累了一周终于能够好好休息一下的女孩,没有停下吹奏,结束了现在这一段曲子之后吹起了一些更加柔和的曲调,曲间只有些许停顿、很快就接了上去。
他就这样一直吹,吹到风声终于带来了一丝傍晚的凉意,也带来了身后不远处的下人们终于忍不住想走过来喊小姐回去的动静。
万年竹收住笛声,把竹笛在空中轻轻一挥,凭空生出了一道大风,风过之处卷起了满地的落叶,也一时迷住了正想走往这边的下人们的眼睛。
他们抬起衣袖挡了挡这道无名的烈风,再放下手时,发现他们的小姐竟躺在了一块大石头上。
下人们匆匆跑了过去,连着喊了好几声“小姐”,终于把小艺茗叫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竟听着听着睡了过去,旁边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四周的下人们倒在担惊受怕地说着一些在刚醒的她听来有些聒噪的话。
小艺茗有些失落,也明白万年竹不过是看她累到了,想让她好好休息一番。
下次她一定不会就这么睡着了!
小艺茗暗下决心,转头喊停了下人们絮絮叨叨的话,说:“没事,我不过是睡了一下,回去吧。”冷冷的语气一下就止住了旁边的说话声。
下人们点点头,顺从地跟在她身后回家。
这一批的下人从她开始学习之后被特地换过来的,而且不止换了一批,小艺茗不喜欢他们,那些人总是跟得很紧,自己像被监视着一样。
一路上他们都在叮嘱小艺茗各种事,比如说学习、比如说平日的各种行为,小艺茗越发不喜欢他们跟在身边,却又因不想多多生事忍了下去,加快了脚步走回家。
一回到家她便躲进房间里,把门锁好,重重地砸到了床铺上。
“没事,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等过了这段时间……”
这一刻,柳芝佑和小艺茗产生了同一个想法,并在这个想法中默默握紧了拳头,那感觉就像是真的自己在用力抓着手下的床单一样。
事情到底有没有在一段时间后变好柳芝佑不知道,她只知道小艺茗逐渐适应了这样高强度的生活。
尽管老师们在不断地提高要求,小艺茗也在拼命地追赶进度,但她已经不会出现像第一次昏天黑地地学习一周后赶去竹林、听着曲子却睡着了的情况。
她还是很累,但她能打起精神,还像以前一样和万年竹聊会儿天,说一些生活上得到琐碎事。
她很少说到家里的老师,很少说家中变化的仆人,只会说说庭院里哪朵好看的花开了,今天又碰到什么好玩的事,说完然后静静地听万年竹吹奏的曲子,偶尔点评一下他哪首新写的曲子的哪个地方很好听,最后再补问一句那首他们都最喜欢的曲子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它的最终版。
“再等等吧,”万年竹总会这么说,“没有灵感。”
那个“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小艺茗没等到,却等来了作业和功课再次加倍的一天。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满满的日程表,发现连那一天休息的下午都被占满时,心中生出了恐慌与愤怒。
她正想抬起头反驳,却在下一秒被身旁的母亲按住肩膀,先一步替她答道:“谢谢夫人的安排,小姐这就去做准备。”说完她手上又重重地按了一下,这么多年她难得表现出这么强势的一面。
送走了客人,小艺茗终于控制不住情趣,对母亲大喊道:“你为什么这个时候过来!他们怎么可以……为什么!”
母亲叹了口气,说:“她们喊我过来……小艺茗,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你不要像我……”
“可我不想!”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根本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想离开这里……我不想嫁人!”
“嫁人”二字轰的一下砸进了柳芝佑的脑子里,砸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嫁人?
谁嫁给谁?
什么时候说的?
她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与壳子里失魂落魄的柳芝佑不同,小艺茗依然激动地带着点哭嗓喊道:“姨……娘!我不是你,我对什么地位什么生活没兴趣!我这些年不也过得挺好的,为什么现在要来破坏这一切……对!娘你骗了我对吧,你说我不会被选上都是假的,是你让那些人对我那么高的要求,是你,是不是!”她说到最后都有些歇斯底里了,各种恐惧和委屈都在这和一瞬间爆发,“呜呜”地哭了出来。
“是,是我,可我也没想到你都能完成。”母亲却依然看着十分冷静,是表面上的冷静,两只手绞在身前,眼睛也垂下来不看小艺茗,反而一直盯着地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没想到你能完成……”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魔怔般地重复了三四遍,说到最后一遍时连走神的柳芝佑都察觉到她的不对,“是啊,你竟然都能按时完成,不仅能完成,还每周都空了一个下午,一个人出去,一周都不缺,就好像、就好像……你和什么人约好了一样!”
母亲说完终于抬起头,死死盯着小艺茗的眼睛,眼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柔,仿佛正被什么可怕的魔鬼附身。
听到这句话,小艺茗的哭泣声顿时哑了,心凉到了谷底,双眼不敢直视母亲,心仍被冰冷的河水一下一下地冲刷着,越刷越凉。
说出了那句话之后母亲再也没有跟小艺茗说一句话,小艺茗也没不出声,诡异的沉默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就已经让壳子里观察这一切的柳芝佑感到一阵窒息,越来越真实的感觉早就让她不能置身事外般观察着一切,她就像是小艺茗本人一般,战战兢兢地思考着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说到底是个成年人,撑过了一开始“嫁人”的冲击之后,现在的柳芝佑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明白了两人之间的对峙所在。
可她和万年竹只是朋友啊,每次在一起只是聊天、听万年竹吹曲子,他们真的只是朋友啊!
柳芝佑很难过,心里不知为何隐隐作痛,闷闷地像被堵住了,可她说不出话,不管是现场的沉默还是她本来就做不出什么自主的行为,闷闷的感觉就一直堵在胸中。
母亲动了,在这一片静默之中。
她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作为这一场矛盾的结语,然后一言不发地越过依然倔强地只盯着她身后的屏风、不看她一眼的小艺茗,推门出去。
走之前她似乎还在门口停留了一小下,柳芝佑能听见门轴转动的轻轻吱呀声微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被轻轻合上——母亲的动作依然轻柔,仿佛刚刚那番失态只是两人的错觉。
小艺茗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去,门关上,等脚步声终于走远了听不见,她突然跌坐到地上,双手颤巍巍地撑着地面不让自己倒下。
柳芝佑为她的遭遇感到同情,心里也涌起无限悲哀,仿佛遭受这一切的正是她自己。
如果现在万年竹在她身边,他会不会安慰自己?听她说这段时间发生的、没告诉他的事全都说一遍,她可以向他哭诉,从他的笛声中寻求力量,即使万年竹只能默默地听她说,偶尔回一两句话,也能平复她躁乱的内心。
但这一切已经不可能了,她无比悲伤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于是她努力挣扎着托人把那片叶子状的挂坠到了竹林里的大石头上,从此再也没离开这个家,一心为嫁人作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