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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尘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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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司邈在三十三天生活了差不多百来年,年岁渐长,容貌也出落得愈发出挑,眉眼桀骜懒散,浑身透着一股子难驯的气息。
其实一百多年的历练,他较从前已经沉稳许多,那些鲜活的、不太着调的情绪已经很难表现在脸上。更何况菩提清境还是个修身养性的地方,哪怕是那些佛法司邈难以悟透,也敌不过每日耳濡目染,浸润在了骨子里。
只是依然会有神仙喜欢找司邈麻烦。尤其是以白丰羽为代表。
白丰羽是北斗星君中武曲星开阳神君的儿子,听闻自小也是很有打架的天赋,年幼时和司邈一起学的武艺课。
当时学班里除了女神仙,基本都和司邈打过,还没打赢。白丰羽正是其中之一。
自那之后,司邈就和他结了梁子,并且数百年来孜孜不倦地找司邈单挑,屡败屡战,从未放弃。
司邈被闹得也是服气,再一次把白丰羽打倒之后,他倒在地上,红了眼。
他们身处了学班后方的桃园,灼灼桃花开得正艳,花瓣纷纷落下,些许落在司邈的肩上。
司邈一身白衣,昳丽的容貌与身后的桃花融为一景。
他懒散地道:“不打了,再打你就该哭了。”
白丰羽先是一怔,随后不知想到什么,脸些微变红。他瞬时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道:“谁要哭了,又不是第一次没打过。”
司邈笑了声,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得一阵喧闹声从桃园外传来。他眉一挑,目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看到自桃园入口三五成群地走过来许多神仙。
为首的白衣男子更是显目,身材匀称,眉眼冷清。
百年时间沉淀了他身上清冷的气质,显得更为的沉稳。
身后的白丰羽道:“洛尘师兄似是领他们过来听法的。”
经白丰羽的提醒,司邈才想起来今天有个法会,由他的老师菩提老祖为神仙们讲法。
这些神仙听法的地方和司邈不是一个方向,大概也没看到司邈,纷纷往那边去了。
倒是司邈在出神间若有所感,抬眸时,正好撞上了洛尘浅浅扫过来的一眼。
一触即收。
说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司邈和洛尘的关系就日渐生疏了。尽管他们依然都在菩提树下打坐听法,也住在一个院子里,但洛尘沉默寡言,情绪寡淡到基本没有,见到他时,也是闭眼打坐居多。
当然,司邈可以理解。毕竟他听闻洛尘是天定的佛子,自小就跟在菩提老祖身边。这些神仙一向讲究无牵无挂,就算是生儿子也是靠天地灵气,父母双方一起孕育而成。
总之就是没有感情。
司邈自认为和洛尘不是一路人,很早就接受了洛尘不太搭理他的事实。
他是半魔,对自己的身份很有自知之明,从不会因为自己是魔而感到困扰,也不会愤世嫉俗地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正验证了佛法中的是诸法空相。
因此在洛尘浅浅扫过来时,司邈还回了一个笑,随后转身离开了桃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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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半魔这个身份,能影响司邈情绪的唯一一件事,便是神女不肯见他。
过了一百年,天帝早不复最开始那般严苛,何况司邈虽然一身反骨,但耐不住他优秀。
借着天帝态度缓和的时机,司邈和天帝提了想见娘亲一面。
话刚说出口,天帝霎时冷了脸,二话不说把他赶出了大殿。
司邈不理解,在大殿外站了许久。回去之时,正好撞到三个小神仙在嚼舌根,大意是说当年神女与他爹在一起,并非他以为的那般你情我愿,而是司言见神女貌美,起了色心,用了肮脏手段,把神女拉下了神坛。
又说魔族一向如此,即使现在不再杀戮,也改不了本性里卑劣低贱的事实。
那从魔界被送上来的司邈肯定也是如此,难怪这么多年过去了,神女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
几个小神仙骂得脏,尤其是说起他爹司言时,更是毫不掩饰地鄙夷和厌恶。
司邈刚被天帝训斥,又被他们如此编排,当即忍不住,撸起袖子冲上去打了他们一顿。
司邈下手比平日重了许多,自己也挂了不少彩,右眼肿了,嘴角有血迹。
三个小神仙直接昏迷。
天帝直接罚了司邈禁闭。
回来时,司邈低着头,情绪恹恹的,走得飞快,与洛尘擦肩而过。
百年来,他们虽然同处一个屋檐下,平日里交集并不多。尤其是凤凰年岁愈大,心思愈难猜,便更不愿和他的师兄倾诉。
而洛尘心中存了妄念,也不敢主动招惹凤凰。
今日也应该如此,凤凰与他擦肩而过,像两个不认识的陌生人,洛尘却停下,转身看向司邈的背影,看了许久。
当天夜里,洛尘敲响了凤凰的房门,坐在桌案边的凤凰猝不及防,上药的手一抖,药粉尽数洒在伤口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洛尘听见动静,犹豫了几秒,终是忍不住主动推开房门。
明亮的烛光下,司邈遮住了一只眼,侧着身子不看他,没好气地道:“你来干什么?”
洛尘瞥到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抿了抿唇,走过来,一言不发地给他上药。
凤凰的皮肤本就白皙细腻,稍微用力就会留下印子,此刻单薄的脊背上大片擦伤,红肿青紫,看起来极为吓人。
司邈身子一僵,刚想拒绝,便听见洛尘道:“别动。”
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恍惚回到了许久之前,他们还未生疏时那般亲昵。
于是司邈心中刚萌生的那点抗拒之意顷刻间散了。
司邈敛了目光,不知在想什么。
他在等洛尘责备他。
自从来了三十三天后,他大大小小闯了不少祸,大多小辈的神仙都被他打过,而每一回,天帝罚的都是他。因着每一回,天帝觉得寻衅挑事的人必定是他。
司邈觉得天帝与那些神仙是一丘之貉,每回都不屑解释。
自然而然,司邈认为洛尘也是这般想。毕竟他是魔,即使流着凤凰的血,也改不了他是低贱的魔族的事实。
可他们是师兄弟,曾住在一个屋檐下,曾同榻而眠,也曾那般亲密,他不愿、也害怕从洛尘的脸上看到责备、厌恶的神情。
司邈心想,如果连洛尘都讨厌他了,他来到三十三天,即使渡化成仙了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从洛尘进来到现在,司邈都没敢抬眼看他,哪怕一眼。
直到洛尘松开了上药的手,不容置疑地道:“抬头,转过来。”
司邈一僵。
见状,洛尘以为是自己方才那话过于强硬,凤凰桀骜难驯,天性不喜欢别人命令他,于是他沉默片刻,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不上药,明早起来就肿了。”
肿了就,不好看了。
凤凰果真还是在乎自己的容貌,慢吞吞地转了过来,左眼肿得发青。
洛尘上药的手一紧,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疼不疼?”
这不是洛尘会问出来的话。
以前司邈也会打架,只是下手有分寸,身上的伤便不重,只是身上会有几处青紫,也很快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司邈的错觉,他觉得洛尘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也许是被这种错觉蛊惑了,司邈提起勇气抬头看了洛尘一眼,愣住。
为了方便上药,他是坐着,洛尘站着,垂眸为他涂药。
可此刻,洛尘的眼底泛红,是那种被冷风对着眼睛吹了一圈的红,衬得清冷出尘的佛子罕见的多了几分人气。
司邈问:“你怎么了?”
洛尘神色不变:“去了趟人间送缘,被风吹迷了眼。”
司邈眨眼:“可是我还没说你眼睛红了。”
“......”
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洛尘干脆沉默。
屋内霎时又只剩下上药的声音。
安静没两下,司邈又忍不住问:“师兄那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他可不觉得洛尘是特意来看他,就是为了给他上个药。
“听闻你被关了禁闭,老师让我来看看。”
药粉的最后一笔落在了凤凰湿红的眼尾,洛尘松开了手,目光从他面上移开,嗓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哦。”得到答案,司邈应了声,不知为何有些失落。他还以为洛尘是特意为他来的,这样他们也可以缓和一下关系,以后不那么生疏。
可转念一想,洛尘现在这般才正常,他能为他上药,已是破天荒。
只是令司邈意想不到的是,洛尘并未过问他被关禁闭的原因。
这样也好,毕竟真问起来,他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总不能说是那几个小神仙说他娘亲和他爹的坏话,他看不惯,所以给他们揍了一顿吧?
这个理由听着就荒唐。更何况司邈也不愿意向洛尘展示他脆弱的一面。即使他与他娘亲素未谋面,即使他已经在三十三天生活了百来年,其实他也只是……也只是有点...…想家了。
思及至此,司邈忽觉眼眶有点泛酸,赶忙垂眸,纤长浓密的鸦羽微颤。
洛尘敏锐地察觉到了凤凰的情绪,放下药瓶的手一紧。
百年来,他一直告诫自己,要恪守清规,不要心生妄念。不仅是为他自己,也是为司邈。
魔族受天道诅咒,不论再强大,都会在未来一日走火入魔,最终爆体而亡,跌落回血海炼狱。
司邈亦不能免,这是他的死劫。
斩七情,断六欲,渡化成佛,这是司邈唯一活下来的机会。
他每回都告诫自己,甚至一度骗过自己。
这一回理应该一样,他已经为凤凰上完药,应当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可他的脚像是灌了铅,连抬起都费力。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短短一瞬,洛尘微不可察地开口:“即使老师不说,我也会来看你。”
所以不是因为老师的吩咐,而是因为我想来看你。
声音很低,被风一吹就散。
司邈还是听清了,微微一怔。
洛尘已经转身离开,步伐难得有些慌乱,他见不得凤凰难过,更怕自己再留下就舍不得走。
过了大约一月有余,司邈的禁闭莫名就被解除了,刚想出去透透气,便看见那几个和他打过架的小神仙端正地站成了一排,齐齐弯腰,齐齐开口道:“司邈,我们知道错了,不该口无遮拦,私自议论神女。天帝已经罚过我们,还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这一次。”
几个小神仙这些天也不好受,司邈只是伤的重,他们差点被司邈下手打残了,现在脸还是肿的,也疼。
司邈闻言,第一反应是,天帝转性了?第二反应是有些好奇:“天帝怎么罚你们了?他也关你们禁闭了?”
几个小神仙支支吾吾,司邈挑眉:“舌头被拔了?”
为首的那位小神仙才吞吞吐吐地说:“天帝罚我们抄经书为你祈福,抄满一个月才能出来,还要给你道歉。”
司邈闻言,觉得更不对劲了,这天帝哪是转性,简直是直接被佛法渡化了,都能想出抄经书这么个法子,哪像以前,除了关他禁闭就是关他小黑屋禁闭。偶尔气得狠了要罚他鞭刑,最终不知为何都不了了之。
不过念在天帝难得分了一回青红皂白,司邈没再纠结,好心地放了这几个小神仙。
他觉得这几个小神仙有句话说得甚是新奇,那就是“抄经书为他祈福”这句话。
司邈活了百来年了,从来都是听说魔族是多么十恶不赦,杀戮成性,活该受了诅咒,死在暗无天日的炼狱里。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要为他祈福。
故赶在那几个小神仙还未离开之前,把他们喊住,问道:“你们抄完了,能否拿来我看看?”
几个小神仙面面相觑,虽不知他为何要看,也点头应下,回去拿了自己抄了一月有余的经书递给司邈。
司邈翻看几页,对他们道了声谢,拿着他们抄好的经文转身去找洛尘。
以前,他与洛尘还未生疏时,洛尘时常也罚他抄经文。
早课睡着时得抄;偷喝了司命的酒得抄;趁洛尘沐浴时偷了他的衣服更得抄。
且为免他抄经文时偷懒糊弄,洛尘必定会守在他身旁盯着。
往往是点着烛火,洛尘坐在一边打坐诵经,他在烛火下奋笔疾书。
抄下的经文晦涩难懂,司邈抄着抄着就会偷懒,更甚者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造成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夜里接着抄,直待他抄完。
司邈握着经书推开了洛尘卧房的门,发现洛尘不在屋中。
司邈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进去。
洛尘的卧房布置简单明了,床榻前置了一张桌案,桌案上放着一卷抄至一半的经书以及半截蜡烛。
已经抄完的经书被放置在了床头,一卷一卷地摞起来,竟堆得像小山一般高。
司邈神色微动,不自觉地看向只抄了一半的经书。
洛尘的字与他本人极像,字迹工整端正,落笔处笔锋由暗藏凌厉。
字迹崭新,显然是昨夜新抄,笔墨还未干透。
见状,司邈若还不知祈福是怎么一回事,他便可以把脑子丢了。
他就说天帝怎么会突然转了性,解了他一年的禁闭,还让那几个小神仙给他道歉。
天帝一向对他不喜,更多时候,他的是非对错并不重要,他就是想罚他罢了。
会相信他,帮他解决麻烦,为他祈福的人,只有洛尘。
可为何洛尘要这么做?是为了安慰他吗?还是师兄弟多年,他对他其实也是念了旧情的,只是不曾告诉他?
手里的经书落地,司邈的眸中罕见地浮现了几分茫然。
他最终还是没敢当面问洛尘。
他怕听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也怕洛尘依旧冷淡,让他的念想成空。
只要洛尘没有亲口说过讨厌他,他就还是这三十三天上,除司言和秦久以外,司邈最亲近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