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如钩》三笛木

16、端倪初现

　　初一走后没多久，一场冬雪陡然而至。雪在金陵并不鲜见，几乎每年都会下，或大或小，但却从未缺席，只是今年来得有些早。

　　姜月在房里只穿了件窄袖褙子，坐在燃着炭火的火炉边擦着手里的弓，她神情专注，好似在把玩着一件奇珍异宝。

　　桌旁的热茶还冒着热气，紧接着热气就被压倒了。归一的声音伴着窜进门的寒气一同传了来，骤然而至的寒气让她停下了手。

　　炭火在冷风之下燃得更旺了，炭灰飞得到处都是，屋里瞬间冷暖交织。

　　“你想呛死我吗？”姜月用袖子遮住鼻子，吼了声，“关门！”

　　归一折返回去关门后，走到姜月那边用脚勾了张凳子出来坐下，氅衣上的雪在炭火的炙烤下瞬间化作了雪水，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姜月看着他一脸的雪水，将手从口鼻处拿开，关心地问他：“大雪天的，你出门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在大雪天出门？”归一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喝了一口暖了暖身体，看着姜月放在身旁的弓接着道：“猜猜我今天在外面看见谁了？”

　　“这大雪纷飞的，街上哪里还有什么人，你莫不是见到鬼了？”姜月打趣着，目光落在了归一氅衣上的枯叶上，目光顺着下移，见他鞋子几乎湿透，明白了过来：“你不会去了校场吧？”

　　归一点头道：“嗯，而且我在校场遇到了一个人。”

　　“谁呀？”姜月淡淡问道。

　　“晏守月。”

　　归一一字一句说出这个名字，姜月听完，眸光一闪，眼底骤然划过一抹诧异。

　　一介文弱书生何故要去校场那种地方？那里可不适合他啊。

　　校场向来是武将争锋相对之地，你来我往要么是拳脚相对，要么就是兵戈相斗，稍不注意就是血溅当场，文人可不乐见去。

　　思及此，姜月好奇问道：“他去哪里作甚？”

　　“也不算去，他哪里进得去，我只是见他停在外面好像很想进去。”

　　“嗯？什么意思？”

　　归一凑近了些，道：“这大雪天的，校场里面也没人操练，他就站在外面往里面望，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不过没望一会儿，人就走了。”

　　姜月仔细听着，追问道：“走了？他又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我又不可能跟着人家。”归一拿了块茶点送进嘴里，咀嚼着望着窗外的大雪，还来不及咽下去，就突然又说道：“不过，有一瞬间，我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他说完，回过头看着姜月一笑，“不好意思，触景生情了，别打我，我知道你不想听我提起他。但看着这雪，我难免会……”

　　姜月又何尝不知道他话里是何意。

　　前年冬天，金陵的雪也像这样一样下得早。初雪那日，她与沈逐清一同赴清雪山赏雪，归一和初一也一同前往，也是那日，姜月与沈逐清说开了有些事情。

　　***

　　清雪山在金陵城的北边，策马两个时辰便能达。只是那日雪下得奇大，路面湿滑，导致几人耗费了半日才到了半山腰的观雪亭。

　　本来是打算赏完雪就直接回府的，但因为雪太大，下山的路上被雪压断了几棵大树，挡住了回金陵的路，几人便宿在了山间的猎户的临时茅屋里面。

　　初一因小时候看画本子，好奇那些抓鸟图是不是真的，硬拉着归一跑到屋外雪地去抓鸟去了。

　　沈逐清捡了柴火回来生了火，又将身上的披风脱下盖在姜月的身上，可她还是觉得冷。见着她冷得瑟瑟发抖，无奈之下，本来隔得有一定距离的沈逐清挪到了她身旁，二话不说就将她拥进了怀里。

　　“沈逐清，你干什么？”姜月被他抱住，双手都动不了，只能在嘴上发着狠，“你松开！”

　　那是刚成亲的第一年，因姜月刻意疏远，他们一直没有同过床。

　　但沈逐清从未强迫，他甚至连一点逾越之举都不曾做过。

　　“公主殿下要打要骂，等回去了，随你。但现在，你最好别动，否则我担心我会控制不住。”

　　这话一出，姜月有些混乱，竟觉得耳朵有些烫。

　　“你——”她本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骂他，但又忌惮于刚才他那句话。

　　什么是控制不住？控制不住什么？她那时心里的答案是不磊落的，但也可能是她自己多想了。

　　沈逐清一只手圈住她，另一只手拢了拢披风，将她尽数包裹了起来。

　　“这么久了，公主殿下竟还不能放下对我的戒心？我就这么不能信任吗？”沈逐清那时说得有些委屈。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缩在他怀中的姜月，见怀里的人不再挣扎，继续淡淡道：“这里没有旁人，不如借这个机会说清楚好了。”

　　“你想说什么？”

　　“公主想知道什么？”

　　看着对方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姜月移开了自己的目光。她承认，在那一刻的注视下，她的心跳得有些厉害。

　　“公主不说我也知道，你想知道我为何娶你？”沈逐清自顾自说着，没等姜月给出是否，就接着道：“我娶公主绝无任何目的，我娶你，是因为金陵城长安街惊鸿一瞥，乱了我心。我是真的倾心公主殿下，才会贸然讨了赏。现在看来，是我太过着急了，如果没有这般急迫，想必我与公主殿下应是能相处更好才是……如是相处得好，或是可以水到渠成，不必像现在这般拘泥扭捏。”

　　姜月静静听着，没有言语。

　　“可若是我不这样，公主殿下的目光岂会落在我身上？你会不会被陛下一道圣令许了别人？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他定会给你选一门绝佳的亲事，而我决计不会在那些人之中。所以我才……”

　　“我当初以为你愿意嫁我，还以为……”他不由苦笑，“现在看来，我想多了。公主殿下若是不愿，我决计不会强迫你任何事。”

　　“那现在这是？”姜月听明白了他那意思，忍不住看了两眼沈逐清圈住自己的手臂。

　　“情急之举，公主勿怪。”

　　沈逐清道着歉，姜月突然赫赫笑了起来，“我不怪你，但你能不能松一点，我快透不了气了。”

　　沈逐清反应过来，忙松了松臂，嘴里念着：“抱歉，是我没控制好自己。”

　　沙场上威风赫赫的“阎罗将军”，竟然因为她的一句话乱了分寸，姜月觉得这人可真是有些天真可爱。

　　“其实我也没有排斥。”姜月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抬眸看向他，“当时我仔细想过，嫁给你总比被送去和亲好。”

　　“公主就因为这个才……”沈逐清受惊若惊，但又有些失望。

　　后面发生了什么姜月记不清了，因为说完那句后，她睡着了。她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沈逐清抱着她的姿势一直没变。

　　虽然那一番举动不至于让姜月放下芥蒂，但二人的关系自那一晚之后开始有所缓和。因为身边很多人都提醒她沈逐清不是个简单的人，所以她那时候还不能够完全信任他。

　　只是二人之间，倒也不像以前那般疏离了。

　　她不知道沈逐清那番娶她的说辞是真是假，但真假也不重要，她不是别人三两句真情告白就能忽悠的人，只是那时沈逐清主动提及，她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罢了。

　　“前年的雪好像比今年大，不知道初一在那边会不会去抓鸟玩儿。”归一猝不及防提到初一，姜月回过神来，摇头笑道：“北境乃是苦寒之地，那里的雪，应是比金陵要大，不知道有没有鸟会飞去。”

　　“肯定是有的。那小子肯定也会瞒着大哥在夜里偷偷出去抓鸟的。他那么贪玩，怎么可能不去。”归一淡淡说着，眼里却满是担忧，“只是大哥可不会陪他玩儿。”

　　说完又笑了起来，“那么大人了，应该不需要人陪了。”

　　***

　　泉陵坐在高府的大门外看着晏守月冒着雪从外面回来，忙起身将伞送了过去。

　　“公子去了哪里，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要是遇上什么危险怎么办？”他一边撑着伞，一边抖了抖晏守月身上的雪。

　　“见你睡得好，便不忍心吵醒你。没事儿，只是去了一个地方看看。”

　　“这大雪天的，赶紧回屋烤会火，仔细别受了寒。”泉陵推着他快步进了府，刚一进屋，隐在暗处的高渐良就走了出来。

　　“这些时日可有发现什么？”

　　管家压着声儿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晏公子这些时日老是出去，而且似乎和霁月公主走得有些近。”

　　“霁月公主？”高渐良凝眉蹙着眉，“难道这小子攀上了渭北侯的关系？还是说这人本来就是渭北侯的人？”

　　“老爷，这和渭北侯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霁月公主和渭北侯什么关系你不知道啊？”高渐良戳着管家的脑门，没好气道，“继续盯着，看看这家伙到底什么情况，春闱眼见着没多少时日了，摸清了底细，也好提前准备。”

　　“老爷的意思是……”管家小声道，“要在春闱动手脚？”

　　“小点声，你生怕人家听不见吗？”

　　管家立马捂住了嘴，眼神机警地望向了晏守月的屋子。

　　屋内的泉陵合上窗缝，看向在一旁喝茶的晏守月道：“公子，他们走了。”

　　晏守月放下茶杯，意味深长笑道：“狐狸总会露出尾巴。他老想知道我的目的，却不知道他自己已经露了马脚。”

　　“公子，咱们还要住在这里多久啊？”泉陵走过来坐在一旁，有些无奈，“住了这么久，也没找到公子要找的东西，会不会不在高府，在别的地方？”

　　晏守月送茶的手停在了嘴边，冷声道：“就算不在这里，也得从这里查起。”

　　高渐良是那场变故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
　　他是前太子姜瑾晟的人，却能在姜瑾晟倒台之后在金陵待得好好的，还当了内阁大学士，这本来就很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