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小青梅》杳杳冰敲月

8、跪求父母

　　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声响，渐渐行远。

　　谢允慕往后退开，瞧了一眼她的脸颊，又偏过身体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撞疼了没？”
　　“有一点。”杨柳乖乖点头，声音低低糯糯。

　　她抬头看去，有瞬间的局促和娇羞，目光游离，触及到他视线的那一下，像是有什么在心口灼烧起来。她几乎不敢再抬头看去。
　　谢允慕替她掸去后脑勺沾到的灰尘，顺势牵了她的手。

　　她的心跳得飞快，仿佛能听见那里传来噗通噗通的声音。
　　又听见他慢条斯理说道，“路上太危险了，还是牵着你的手安全一些。”

　　她垂着脑袋，两侧的青丝从耳后滑落下来，风拂过，发丝拂在脸颊上，细腻地痒了一下，就如同心间那股一般。
　　听他这么说着，她轻声嗯了一下。

　　为解她的羞意，谢允慕提到：“你觉得山长和孟玥玥如何？”
　　啊？杨柳的嘴唇微张，惊讶道：“你指他们……可我听说山长和一个开铺子的叫做芸娘的人定了亲呢。”

　　芸娘……谢允慕想起六年前她将自己交托给山长的画面，恐怕她是没活下来。
　　他又道：“那得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山长如今不还是孤身一人。”

　　上一世的孟玥玥一直偷偷爱慕着白凤堂，就连她最好的姐妹秦茹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她害怕说出口，怕只是说出口，因为她的爱慕，就会叫白凤堂厌恶，会污了他的名誉。到死，他才敢和杨柳说出心中的爱意。她只是想人都快死了，这份心意得告诉人听，就算不让他知道也无所谓。

　　就像前世的她和他。
　　她是个很有分寸、小心翼翼的姑娘，所以面对他的时候，总是会想到她是歌伎而他是国公府少爷这一层身份。可她却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在他被父母和祖父安排要娶一个位高权臣之女那时，恩义难两全，她漠然选择了离开。
　　后来，饱经思念的两人重逢，表明心意之时，亦是她被万箭穿心、死在他面前之时。

　　他曾问过她：“为什么当初选择离开，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
　　她眸光震动，半晌才说：“就是因为非常非常喜欢了，我才什么都不敢说。”

　　此刻再回忆起梦里那段，仿佛亲身尽力过的片段，谢允慕的心口狠狠一痛。
　　他看着她，握着她的手用了力：“柳儿，你心里若是遇到事了，我喜欢你明明白白问我，如同我们小时候一样好吗？无论我们的身份变成什么样。”

　　他拉住她，带着殷切的目光看她。
　　她微微怔住，忽而一笑，用力地嗯了一下。

　　又被他轻轻摸了下脑袋，带着温柔的爱意。
　　她能感觉出来，笑着往后缩了下脑袋，可可爱爱。

　　心动的人，便是心安的人。
　　原来世间真的有这般美妙的感觉呀。

　　她想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告诉大姐姐，让她也要对未来充满期待。世间存在既能叫人心动又心安的人，这不矛盾。
　　哪怕会被二姐姐揪着脸蛋调侃一顿，哼。

　　不过，杨柳扯了一下他的手臂：“你刚才问什么喊我柳儿呀？”
　　“她们都喊你濡溪，我不想和她们一样。”杨允慕笑着问：“你不喜欢？”

　　杨柳看着前方，低声细语道，“我喜欢的。”
　　只是她年岁也长了，往后还能一口一个喊他小谢哥哥吗？

　　-

　　半月之后，定国公府上下陆续搬来了南京城。
　　定国公谢瑾秀乃新朝建立被封的六公之中唯一的文臣，新皇尚武。他早年与妻子恩爱，生下三个儿子后妻子病逝。他虽有一些通房，但都没有提姨娘。三个儿子稀里糊涂被拉扯长大，都算有出息的。

　　三个房的男子是第一批到达南京城的，忙着各处院落的搬迁和对外交际。其后是女眷第二批到达，便开始着手安排房屋设置和人员配备。忙中井然有序，各房各处的院落都落实，人员配置齐全，终算是安稳了下来。

　　定国公府没有老太太，大房的大奶奶何秀韵平日里照看私塾，闲时又和大爷各处跑，没得空。二奶奶徐氏是个不精明管不来事的，于是这掌管中馈就落到了三奶奶白氏的手上。她出身于商贾之家，头脑灵活，聪明能干，是个能办事的。这么些年，府中的事情也没叫大老爷操上什么心。

　　谢允慕便是大房谢钰恒的儿子。
　　他好不容易盼来了父母亲，赶忙回府，没喝上一口水，扑通一声跪下。

　　何秀韵一惊，连忙要扶他：“不过几日未见，你这孩子这般做什么？”
　　一旁的谢钰恒抬起头看向儿子，看他的神情知道是有事情要说，拉着夫人坐了下来。

　　谢允慕跪着，朗声说来，“府中两位弟弟都已成家。儿子心中有一位心爱的姑娘，此生非她不娶，还请父母亲做主。”
　　“什么？”何秀韵又是惊又是喜：“你要成亲？”

　　算起来谢允慕如今已是十八岁，前年何秀韵就为着他的婚事操心不已，给他相了几个好姑娘，可他一个都不看，推说要先入仕，报效国家。想当初他失踪六年，另两房的儿子等不来大哥先成家，二爷和三爷拉着国公爷一顿好说歹说，要让二房和三房的儿子先成家……这不，前年就各自娶了媳妇。

　　轮到自己的儿子，八字还没一撇呢，何秀韵急得不行，现下倒好，儿子开窍啦。
　　谢钰恒倒没那么乐观，朝何秀韵看了一眼，又问道：“你且说说，那姑娘是什么人？”

　　谢允慕无有隐瞒，将杨柳的身份和儿时经历一一道来。
　　最后，他又说了一句：“她父亲从军之后一直杳无音讯，儿想替她四处打探一下。”

　　夫妻俩听完后，对视一眼。
　　何秀韵蹙眉忧心道：“她的身份，我并非瞧不起她……这么着，我换一种说法，你当真是想娶她，不会因为她身份如何，背后人如何说，你这辈子都不会后悔？她这辈子，也不会后悔？你要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的媳妇，可不是好当的。”

　　“儿子不后悔。”谢允慕坚定地看向父母。
　　何秀韵忙问：“那她呢？你可为她想过？娘也是女人，知道嫁给一个人意味着什么。这件事情，并非你中意她她也爱慕你，没有那么简单。”

　　她呢？她会后悔吗？
　　谢允慕无法给出回答。

　　良久，谢钰恒道：“我与你娘亲素来开明，从不逼迫你的婚事。不过，你自己也要想清楚。况且，这件事情还需得你祖父首肯。”
　　“祖父那里，儿子会去说。”谢允慕抬头望了父亲一眼。

　　他又道，“婚姻最先是建立在两情相悦之上，我不需要靠联姻来做立业的踏脚板。她是我真心相待的姑娘，也是真心待我。当初我躲在南京城，那副模样没人愿意靠近，她是唯一真心相待之人。人逢低谷见真情，我想娶她，也并非一时冲动。”

　　“你先起来。”
　　何秀韵叹了口气，将他拉起来：“既然你心中将这个姑娘说得那么好，明日可否带我去见一面？”

　　谢允慕站了起来，看向娘亲：“自是可以。”
　　三人说了会话后，谢允慕离开了，准备去找杨柳，提前知会她一声，免得她明天看到未来婆婆，吓得小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待儿子走后，何秀韵愁容满面，倒在丈夫的肩头：“回南京城之前，那位常远侯夫人可是专门托了人找我，言语之中有想要结亲的意思。”
　　“紫霞郡主？”谢钰恒拉着夫人的手，摇了摇头。

　　“我回来之前与同僚吃酒，何尝没人提过？你可记得刚提拔上来的那位都转运盐使司的同知大人？”谢钰恒又摸了摸夫人的手背。
　　“记得，那姓石的？”何秀韵拍了他一下，娇嗔瞪了他一眼。

　　“正是。”谢钰恒索性抓住她的手，笑道：“他有个小女儿，刚满十五。话虽说得婉转，但我听出来就是要找我家结亲呢。”
　　何秀韵将头倒在他怀中：“你瞧瞧，我家儿子到底是有出息的。放着那些个好的不要，偏生，偏生要个秦淮的姑娘，这……”

　　“儿子刚才说了，那姑娘只是在秦淮长大，并没有入秦淮。”谢钰恒纠正她的话。
　　“那又如何？外头人可不管这么多，闲言碎语起来，谁招架得住。”何秀韵又叹了口气。

　　谢钰恒扯了扯她的衣袖：“好啦，想当初我和你的婚事，我母亲也是一千一万个不同意。我最后还不是娶了你，咱俩过得多好？儿孙自有儿孙福。正如儿子说的，他不用靠老丈人家给自己未来铺路。我们要相信他的能力。”

　　何秀韵朝他胸口锤了一下：“多陈年旧事又拿出来说，老不羞。”
　　“哎哟，又谋杀亲夫了。”谢钰恒笑着将她圈在怀中，被何秀韵一把拍开：“老一套，我耳朵都要长茧子了。”

　　谢钰恒当初也是考了秀才入仕的。当时的教书先生有个乖巧可人的女儿，就是何秀韵。他少时住在书院里，和她三天两头见面，两人日久生情，惺惺相惜。当时的谢府并没有那么辉煌，母亲希望他能娶个帮衬家里的媳妇，可耐不住儿子的苦苦哀求，最终还是同意了。他和何秀韵两人识于微时，婚后又同甘共苦，感情甚笃。

　　何秀韵想到自己的遭遇，决定先去见一见那杨柳，再做定论。
　　可谁知道，谢允慕下午刚回府跪求了父母亲这遭亲事，到了傍晚，几乎全城人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国公府的少爷想要娶一个秦淮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