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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锦书来 昭然若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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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九娘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来,视线正和谢庭训的目光对上,于是嘴一瘪,又趴在桌案上呜呜咽咽地哭泣起来。
谢庭训轻叹了一口气。
“好。”
“我随九娘一起过去。”
“稍候片刻。”
支棱着耳朵的九娘哭声渐渐歇了,将手里的书册一撂,捡起仍在榻上的衣裙,假装不经意地瞥谢庭训。奈何谢庭训自顾自在妆镜前梳理鬓发,不一会儿,便整理好了形容。
眼看着谢庭训都要出发了,九娘不由摸了摸自己哭花了的面颊。
她眼巴巴看着谢庭训,看了半天也不见谢庭训哄她,气得蹦起来自己绕到屏风后换衣裳了。
没一会儿,九娘便衣着鲜亮地站在穿衣镜前。
镜中少女如同一朵鲜艳妩媚的桃花。
“过来。”
听到长姐的呼唤,九娘扭过头去,瞧见了谢庭训手中的香膏匣子。这匣子她认识,是进贡的物件,自己家中只有母亲从前用过,现在已然是找不到这样的好东西了。
难怪母亲总说,七姐姐才是谢氏女该有的气派风度。
这样好的东西,她们才用不到!
“这香膏消肿最好。”谢庭训开了匣子,清凉的香气飘散在空中,“眼下涂了,等会到叔母处,便看不出你眼睛上的红肿。”
九娘愣了一下,随即觉得心头有些别扭。
可在谢庭训温和的目光下,她还是放弃了那点别扭,慢吞吞凑了过去。
端庄坐在谢庭训面前,赌气似的闭眼抬起脸。
不一会儿,微凉的指尖蘸着香膏,徐徐涂抹在她的眼皮上。先前火辣辣的红肿确实没那么难受了,九娘的气不觉也消了,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她一定要见一面卞九郎。
卞九是跟着桓家郎君一起来的谢家,想必废了不少周折。
若她爽约,未免有违江湖儿女的“道义”。
她要先去见卞九,见完再去母亲那里,也不算太迟。毕竟,她去见客人也只是出于礼貌露个面,算不得什么,就算是托辞不去也是常事。
……顶多就是挨母亲一顿训罢了。
如此想着,九娘变得十分乖巧。
没一会儿,便将衣裙妆容打扮一新,与谢庭训一起出了门。
仲春时节,桃夭柳秾。
两人穿过层层廊庑,行至月亮门前,九娘被门槛绊了一下。阿豆扶她不及,被拽着也摔了个趔趄,一时间主仆二人豆面露难受。
谢庭训伸手来扶九娘。
九娘佯装挣扎着起身,却不妨又摔坐了下去,疼得呻|吟不止。
阿豆仿佛也很着急,拉九娘时,却失手将步摇冠扯掉了。
一时之间,九娘变得十分狼狈。
“这可如何见客……”阿豆急得团团转,伸手扶住九娘,试探着问,“娘子的脚崴伤了,不如七娘子代我家娘子去会客?”
谢庭训瞧着九娘,微微蹙眉。
九娘一颗心提起,生怕自己的小把戏被看穿。
“好,只是先不急着回去。”谢庭训倒是面色如常,只是吩咐阿豆,“先扶着九娘在廊下坐片刻,好些了再回去,免得伤势加深。”
得了谢庭训这句话,九娘和阿豆同时松了口气。
送走谢庭训,两人即刻起身。
谢家庭院中花木扶疏,四处浅红青碧,十分美丽。九娘鬼鬼祟祟穿行其中,却又要装得淡定如常,找了好一会儿才在荷花池外瞧见了一道背影。
那是个身着白衣、腰佩长剑的少年。
姿态闲适,潇洒自在。
正在喂鱼。
……就是有些莫名的眼熟。
九娘心脏咚咚直跳,却还是强做镇定挥退了阿豆,自己背靠着假山站定。她既觉得害怕,又觉得兴奋,浑身的血液急速流过,耳边嗡鸣不止。
“卞九少侠。”
她听见自己说。
倚靠着栏杆喂鱼的少年一顿,下意识要转过身来。然而九娘心下一紧,头一次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开口说道:“你不要回头,请听我说!”
那少年自顾自又抛下几颗鱼饵,似乎对她的话没什么兴趣。
但不知道为什么,还真的没有回过头来。
春日的阳光明亮澄澈,在少年的发尾投下几点光晕,在修长的脖颈间微晃。九娘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一鼓作气说道:
“我知道你今日前来,定然是废了不少的功夫。”
“所以,纵然知道不应该相见,我还是来了这里……但是,我要说的是,请你日后再也不要这样来见面我了!”
“还有我们的书信,也不要再来往!”
说完这些话,九娘觉得自己心口紧得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然而不远处的少年,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鱼食。先前随意靠在栏杆上的身影,也不由站直,越发衬得肩膀宽阔,腰身却劲窄有力,饶是佩剑的背影也让人觉得自在潇洒极了。
九娘痴痴看着对方的背影。
可是等了好久,对方似乎都没有说话的意思。
静了片刻,抬手按住腰间佩剑。
直接走了。
……
“卞少侠。”九娘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慌,她从面前少年的背影中读出一点不太感兴趣的意思,几乎是下意识有些委屈,“我……我也是……我一直都很仰慕你,从三年前,听说过你的名字时便很仰慕你,我做梦都想要和你认识,若是能和今日一样见你一面……更是想也不敢想……”
那道背影不得已顿住。
但也只是一息,少年加快了步伐。
九娘愣住了,她不敢相信对方就是这个态度。
很快,她拎起裙子跑出了假山。
“卞少侠!”
九娘的声音并不小,那少年似乎是不得已顿住脚步,高马尾在空中荡起弧度。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松开,双手抱胸,倚靠在假山丛中。
“我很倾慕你。”
“我,我想问一问你。”
“你……你……”
最后一句话问不出口,九娘站在原地,脸颊被太阳晒得绯红。可是她说了这么久,信里那么善解人意的人,此刻却对她毫不搭理,她不由委屈得眼眶湿润。
“你转过头来!”
“你若不转过头来,我……我就……”
最后的话语淹没在了哽咽声中,九娘的恐惧不安,在此刻全都变成了委屈。她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眼泪像是豆子一样砸落在地面上。
站在前面的少年松开手,终于忍不住抬手,烦躁地挠了挠头。
他本就扎得潦草的高马尾有些散了,垂落下来几绺,更衬得他侧脸线条利落漂亮。
随着少女的哭声越来越大,卞九终于转过头去。
他有些崩溃地大声说:“谢娘子……”
后面的字被他咽了回去。
近在咫尺的,是谢庭训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眸中隐隐带着几分怒火。几乎是不等他多说些什么,她便已经快步上前,将九娘拉到了身后。
恍惚的九娘回过神,瞧着他熟悉的面容,愣愣问道:“怎么是你?”
卞九紧紧盯着谢庭训,表情有些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听到这句话,似乎愣了一下。
几乎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本难得严肃的表情一扫而空,佯装讪讪然说道:“是我,只是我不好打断女郎你……”
说完,不着痕迹看了谢庭训一眼。
“啊!”九娘尖叫一声,打断了卞九后面的话,大声说,“今日你听到的话,半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你若是敢泄露出去!我一定要打断你的狗腿!”
“……”
卞九轻笑了一下,表情不大所以然。
但是这点笑意稍纵即逝,很难看出去有着什么意味。
少年只是正色,说道:“好。”
九娘冷声道:“你发誓!”
卞九从善如流,说道:“我发誓。”
这时候的九娘才松了一口气,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咬牙切齿追问道:“你为什么要装成卞九少侠?你明明……你为什么,不打断我?”
“……”
九娘不等他回答,已然捂脸说道:“好了,不提此事!”
她气得躲在谢庭训身后,瓮声瓮气道:“你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听见过……”
“……好。”
谢庭训看着这一场闹剧,收回目光,问一旁缩成鹌鹑的阿豆:“既然女郎身体不适,还留在此处做什么?速速将她带去,早些安歇修养。”
“是,是!”阿豆哆嗦着说道。
九娘这会儿回过神,才意识到阿豆也在这里。她几乎立刻明白过来,谢庭训早就看穿了她的小把戏,这是故意瓮中捉鳖,要将她抓一个现行。
她觉得羞窘到了极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有这层台阶下,连忙跟着阿豆走了。
目送九娘主仆离去,谢庭训看向不远处的桓三郎。少年表情从一开始就不太自然,尤其是此时,虽然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九娘一早便着人盯着,怎么会拿到错误的信息?
更何况,今日也没听说过有别的客人。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桓三郎与卞九,都是江湖众人。谢庭训的视线落在卞九的腰间,少年配着的,也是一把剑,而且他的身手也很不简单。
仿佛有一个答案。
就在她眼前,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