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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锦书来 “谢娘子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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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娘子,卞少侠已经走了。”少年的目光变得镇定下来,他甚至“好心”地替她指了指路,最后轻咳一声,“先前令妹所说的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
“但我的封口费可不便宜。”
他说出这话,带着几分恶劣地低笑。
然而桓三郎似乎对自己的无耻不以为意,想了想,后知后觉补一句:“哦,指路费另算。而且我这里,概不赊账。”
“你不是说他秉性恶劣么,怎么倒与他混在一处?”
谢庭训口中的他当然是指卞九。
真正的卞九面上不当回事,反而是扯唇笑了一下,解下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露出几分八卦的神情说:“可他与桓五郎相熟,师父又是北地的富商,很有钱的。”
说着,他晃了一下那个廉价的酒葫芦。
这让谢庭训微微皱眉。
一则,桓三郎确实不像是会和九娘私通信物的登徒子。
二则,剑客卞九大概不会是眼前寒酸的少年。
“当真如此?”谢庭训面上露出几分好奇,微微思忖了一会似的,认真地问眼前的桓三郎说,“可我并未听说过,卞九行走江湖时抛金掷玉。似乎听闻,他颇为朴素自在,颇好美酒?”
谢庭训的视线也落在他手里的酒葫芦上。
桓三郎喉结滚了下,轻咳出声。
见他如此反应,谢庭训心中生出疑窦。然而不等她继续诈他,少年已经将酒葫芦别到了腰间,走了几步到她身边,随手抽出腰间佩剑。
他动作突然,谢庭训下意识要避。
然而少年却没有看她。
“若当真如此,怎么会有那么多人追逐他?”桓三郎手中削铁如泥的长剑落在地上,随意画出江南江北的地图出来,画了个圈儿,“卞九的师父出自赵氏,做的是贩马的生意。此地的马买到这里来,你知道,足可以获利几倍?”
谢庭训问:“三倍?”
桓三郎笑了一下,说道:“十倍。”
他的脸凑近过来:“……有钱吧?”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暴利的生意!
而且赵氏的马匹生意,举世闻名,谢庭训自然也听说过。
难怪卞九一介江湖游侠,却能够游历江南江北,还能风流潇洒得那么多男女追捧。若是当真没有钱,多的是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的事情,可断然潇洒不起来。
心里的怀疑虽然褪去了不少,谢庭训却并不是个容易被别人的话左右的人,反而是颦蹙起了纤长的眉,回忆着什么似的说道:
“有钱未必要挥霍。”
“我不但听闻他甚是朴素,还最好北地的烈酒。”
“我记得,你就常喝……”
“哦。”少年凑近了过来,浓长的眼睫毛轻颤了一下,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欢喜,“我喜欢喝甜桂花酒,没有桂花酒,我就喝甜米酒。”
“……?”
酒葫芦被递到她鼻尖。
辛辣的酒气被糯米的甜香缭绕着,说不出来多烈,反而清甜得令她都有些口齿生津。
“谢娘子,再不去追来不及了。”桓三郎收回了自己的酒葫芦,他看了看方才指路的方向,啧了一声,“我没猜错的话,他刚刚故意甩掉我,只怕是在谢家有想见的人。”
听到这句话,谢庭训警觉起来。
她站起身,仿佛要去找所谓的“卞九”。
然而不等桓三郎有所反应,谢庭训又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他身上。
“你,跟我一道。”
“……”
卞九当然不想答应。
且不说等会儿身份被拆穿了怎么办,就是谢庭训这般命令的语气,换做往日他也不会理会。然而对上谢庭训的视线,他不大高兴地将剑挂上,别过来脸去。
好半天,才道:“行。”
顿了顿,卞九似回眸看向谢庭训,“得加钱。”
那位薄雪似的少女似乎轻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但总归,她的态度很好,从善如流地点一点头说:“这是自然。”
卞九轻咳了一声。
他心知谢庭训怀疑他就是卞九,于是又说:“你找他做什么?”
反正自己的名声已经坏了,卞九说起自己的坏话来已经不用打草稿了,“万一等会见了,他那种轻薄种子冒犯你怎么办?”
“不是有你在么?”谢庭训看他。
“……”在谢庭训的目光下,卞九随手接下朵飘落的桃花,随即歪头对她笑起来,“哦,我忘了谢娘子很有钱,完全可以请我护卫你。”
阿姮终于受不了了。
她插进来大声呵斥道:“你这般满身铜臭的人,专心带路便是!”
说不了三句话便是钱,当她家女郎是冤大头吗?
卞九随手抛开桃花,掠过阿姮身侧,那朵鲜艳的桃花翩翩然落入谢庭训怀中。少年理也不理阿姮,双手抱住后脑勺,倒退着仰身看向谢庭训。
“他今日前来,似乎是为了见……”他有意顿了顿,意有所指,“谢女郎,与其去见他,不如想个法子让他再也不要出现在你们面前得好。”
少年眉尾微挑,神采飞扬。
简直摆明了让谢庭训快些问他是什么法子。
偏偏谢庭训没有追问。
风吹得桃花散落满池,随着水波荡漾。
女郎玉白的指尖拈着一朵桃花,轻轻碾碎,回眸看他。
“桓三郎。”少女放慢了步子,骤然问他,“我还没问你,你今日为什么在这里。”
“五郎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卞九并不慌忙,反而理直气壮,“我和他相熟。我不但和五郎相熟,还和卞九相熟,不请我一道还应该请谁一道?”
谢庭训眉心微蹙。
其实桓三郎的话,是可信的。
他只是桓氏的义子,又是中间人,自然没什么必要露面。
可他如此相貌气度,谢家传信的仆人怎么会忽略他呢?谢庭训心中如此想着,却也不再多做烦恼了,总之回头将传信之人唤过来问一句也是了。
“罢了。”谢庭训让桓三郎带自己去找卞九,本身也只是为了诈一诈他,眼下倒已经没有了这个必要,“不必去寻了,你坐下,与我说会话吧。”
桓三郎正色,却还是道:“好。”
他往亭子的方向走,不经意将阿姮与谢庭训隔开,好脾气地说:“只要是能说的,我必然都告诉你。但是先前的酒葫芦,我希望你还是能还给我,毕竟我是个念旧……”
“你很缺钱?”谢庭训问。
“嗯。”桓三郎立刻回答,他抬手摸了一下鼻子,表情仍有些不太自然,“行走江湖,就是很费钱的。虽然我已经习惯了风餐露宿,但是有时候没有生意,就赚不到钱。”
“我可以以后每个月都给你开月钱。”
“但是,你现在得帮我做一件事。”
“当真如此?”话是如此,但是桓三郎面上神情却是懒懒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漫不经心,如信口答应般,“你尽管说,给钱就干。”
“替我将卞九押来。”
“我要审他。”
桓三郎一口米酒险些喷了出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她,抬手擦了擦脸,说道:“你在开玩笑?”
谢庭训当然没有开玩笑。
纵然这位卞少侠闻名江北,是不少富商巨贾的座上宾,但行事却大为过分。
又不是谢家要审他,只是九娘的姐姐要审他。
既然敢如此对九娘失礼,九娘的姐姐审一审他,又有何不可?就因为九娘是个姑娘家,便要吃这一口闷亏,让他添一件风流逸闻?
天底下就不该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自然没有。”谢庭训道。
桓三郎:“……”
对他来说,将卞九押来,确实是个很难办的事情。总不能跳出来对眼前的谢娘子说,喏,我就是卞九,卞九就是我,我就是你口中那个登徒子轻薄子吧?
“我的功夫确实很是不错。”
“但比起闻名天下的剑客卞九,还是颇有一些差距……”
“所以,你不如找别人?”
谢庭训坐在美人靠上,微微仰起脸看着他。春日里的阳光穿过檐下,照进她水墨般的眼瞳里,折射出微微流动的光晕。
她整个人都变得明媚了很多。
尤其是她身后的一株桃花开得烂漫,绮丽非常。
“我信你。”她问。
卞九顿时哑然。
他觉得自己心口有些发痒。
于是他移开了视线。
“谢娘子。”少年的嗓音比先前谨慎了几分,语调却轻快许多,迅速说,“我觉得你应该多笑笑。就算不愿意笑,偶尔看一看花花草草也好。”
一片桃花落到了谢庭训的眼睫上,又悠悠坠落。
她只是问他:“真的不行吗?”
卞九皱起凌厉的长眉,也随意倚在美人靠上,恢复了往日的轻佻风流,“有些生意可以用钱来做。有些生意,仅仅靠着金银财帛,只怕办不来。”
谢庭训等着他后半句话。
等了少顷,少年却始终没有说话。
只有一道介乎凌厉与温柔之间的剑意袭来,挑断她一丝鬓发,惹得开到最繁茂的桃花簌簌而落,像是一场粉色的春雪。
谢庭训被剑光晃了一下眼睛。
但是桃花的香气扑鼻而来,她下意识睁开眼。
锐利的剑刃近在咫尺,折射出森寒雪白的剑光。然而谢庭训的视线,却落在剑尖挑起的一枝桃花上,颤巍巍的花瓣粉白鲜亮,香气缭绕。
隔着长剑与桃花,少年眼底犹有笑意。
他抬手震落花枝,语调缓缓。
“这样。”
“谢娘子收下这枝花,我便答应你。”
“如何?”
谢庭训呼吸微滞,她垂眼看向落入自己怀中的桃花枝,下意识抬手拈住花梗。她抬起脸来,胳膊搭在栏杆上,语调温和沉静地问他,“当真?”
桓三郎道:“自然。”
谢庭训将桃花枝抛入阿姮怀中,徐徐道:“收下了。”
漫不经心,神态自若。
“……”
不等桓三郎说话,谢庭训已然站起身。
她整理好裙裾,就已经走出了亭子,顺着花木掩映的小径走远了。
只留下一句,“半月为期。”
桓三郎站在原地,看着少女娉娉袅袅的背影,不由皱了皱眉。他回头看一眼桃花树,忽然有些没有来的心烦意乱,忍不住抬手给了树干一拳。
落花纷纷,少年眼睫毛轻颤。
谢娘子该不会觉得他就是“卞九”那种登徒子吧?
……他也许不该把“卞九”说得那么坏。
走远的两人自然不知道桓三郎想了些什么,只是谢庭训今日走得额外快,没一会儿呼吸便急促起来。额头渗出薄薄的细汗,苍白的面容都多了几分血色。
阿姮觉得谢庭训大概是不太高兴,于是问道:“女郎,这枝桃花……”
谢庭训冷声道:“丢掉。”
话音未落,阿姮就将桃花丢入了池水中。她拍了拍手,志得意满看向谢庭训,谢庭训却看着那枝桃花有些失神,只是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她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行步自然也慢了下来,格外端庄。
“诶。”阿姮却从她袖口接住什么,举到了谢庭训的面前,“怎么袖子里藏了一只纸鹤?难道是九娘子叠的,拆开看一看。”
“不必。”
谢庭训打断了她,“扔掉就是了。”
然而阿姮从来没有那么听话,早已将纸鹤拆开。那是一张护身符,画着繁复的纹样,看得出来很是精致,此刻却被叠得有些皱巴。
“怎么是这个?”
“九娘子倒是长大了,知道关心长姐。”
“这是白云寺的符,可难求了!”
谢庭训没作声。
她只是看着那张符纸。
“要不改日,我们也去白云寺求符纸?”阿姮有了月钱,此刻只想着出门去花掉,“听闻白云寺还有庙会,十分热闹,应当很好玩。”
“先回去看看九娘。”谢庭训说。
两人回到住处时,还没进门,就听见了九娘的哭号声。进门一看,屋内被少女丢得乱七八糟,九娘正趴在榻上抱着软枕大哭。
听到谢庭训的声音。
九娘爬起来,哭得更大声了。
“阿姐!”
“阿姐!那个桓三郎太可恶了!”
“你把他轰出去!”
谢庭训问道:“怎么了?”
“他一定会耻笑我的!”九娘声泪俱下地扑向谢庭训,本来想要撒娇卖乖,结果在谢庭训怀中真哭得不能自已,哽咽说,“阿姐,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我以后都听阿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