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尔礼

27、锦书来 “我要去谢

　　谢庭训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仍不动声色。
　　她叮嘱九娘说：“若是卞九还向你传信，第一时间烧毁，千万不要留在你身边。”

　　“好，我知道了。”九娘这回变得很乖，她坐在谢庭训身侧，不知道正出神想着一些什么，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阿姐，你说卞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庭训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心中在想另一件事。

　　在九娘与卞九私通书信时，她就应该将这件事告知给崔氏了。但九娘到底是个小姑娘，这件事一旦让崔氏知道，只怕要闹出不小的阵仗来。
　　为了九娘，谢庭训才私下引导九娘，让她断绝与卞九的联络。

　　可眼下……

　　她必须尽早查一查卞九的底细。
　　若是到时候真出了事，她也好拿捏住卞九的把柄，最大程度护住九娘。
　　否则，她不如尽早把此事告知崔氏。

　　“最近几日，我搬过去与你一起住。”谢庭训在九娘惊讶的目光下收起书卷，面上神色添了几分严肃，“你先回去，让人在你的房间里，为我收拾出一张卧榻来。”

　　九娘表情逐渐呆滞，小声道：“……至于么？”
　　谢庭训冷笑：“你若当真不想回信，会特意留着信笺来找我问询？”

　　一封经过那么多人手的信笺，说不准风声已经漏了出去。若是当真想要断得一干二净，应该在拿到信笺的第一刻，便及时毁尸灭迹才是。

　　她既然犹豫，就是还抱有希望。
　　既然抱有希望，若是别人再怂恿一二，便会心神失守。
　　谁知道那时候会不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

　　谢庭训的话一针见血，娇纵如九娘也沉默下来，不敢反驳。她眼睁睁看着谢庭训点燃烛火，将信笺烧得干干净净，也只是移开了目光。

　　“去吧。”谢庭训的嗓音温柔下来。
　　九娘磨磨蹭蹭，却也不敢不答应，起身不情不愿说，“我给阿姐多准备一些被衾。”

　　目送九娘离去，谢庭训收回视线。
　　她抽出一本字帖，看了几遍，觉得自己方才的猜测没有错。
　　“卞九”的字虽然不好看，却颇有几分功底。

　　像是有名师教导，再或者就是扎扎实实练过几年字。但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像是一个江湖草莽该有的人生历程，这个卞九……只怕并不简单。
　　看来确实要摸一摸此人的底细。

　　她带来的人尚未融入江州，此事又不宜让外人知道。
　　如此想着，谢庭训唤进来阿姮。

　　“让桓三郎帮我调查清楚剑客卞九的底细。”
　　“出身籍贯，因何扬名，又做过什么事。诸如此类，一定要越详细越好。”
　　“办得好，给他十金做报酬。”

　　阿姮欲言又止道：“……他先前才得了郎主致谢的五百金，只怕看不上这……十金。”
　　谢庭训：“……”

　　“哦，还有女郎给他的一百金，眼下共得了六百金。”阿姮有些残忍地算完这笔简单的算术，认真说，“桓三郎此刻，已经颇有家资了。”

　　谢庭训并未在意这些。

　　“他会答应的。”
　　“你且去就是了。”

　　阿姮叹了口气，只好答应。

　　谢庭训的消息托人块传到时，卞九看的斗鸡正好分出胜负，输者纷纷不乐意地把钱丢给他。蹲在一边的半大少年看得眼热，忍不住挪到他身边，问道：“哎，你怎么把把都能赌赢？”

　　卞九将堆成小山的铜板拨过来，轻笑一下，“你想知道？”
　　半大少年连忙点点头，攥紧手里仅剩的几个钱，谄媚道：“你要是告诉我，你让我做什么都成！”

　　“净扯淡。”少年郎懒散地仰起脸，喝了一口酒水，桃花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戏谑，“没长大的臭小子，我能让你做什么？”

　　眼见新一轮的斗鸡要开始了，卞九却不下注，半大少年有些着急。
　　他催促道：“你下注啊！我跟着你下！”

　　卞九断然拒绝，“够买酒了。”
　　说完，就要起身离去。

　　“别啊！你教教我，我真做什么都成！”半大少年用力拽住了卞九的袖子，却不料对方虽然看着不比他大多少，却根本拉不动对方分毫，不由急了，“我把我姐给你做媳妇!这总行了吧！”

　　这句话被他大声喊出来，那白衣少年当真顿住脚步。
　　他回过头来，面上仍是含着风流懒散的笑意，看着确实很好说话。

　　半大少年内心还没来得及喜悦，对方一巴掌拍在他头顶，打得他耳朵嗡嗡作响，眼前有一瞬的模糊。等到眼前视线清晰，便是白衣少年变大的脸，原来他弯腰靠近了过来。

　　白衣少年仍是含着笑，好声好气问：“嗯？怎么，你有很多姐姐？”
　　虽然很生气挨了打，可好胜心占据了其他，半大少年只是害怕地说：“只……只有一个，你教教我，我把她给你做媳妇儿怎么样？我姐长得可好看了，十里八乡，没有一个比我姐长得俊的！”

　　“那不巧，我有心上人了。”卞九拎起对方，丢在板凳上，随意问，“你姐揍你吗？看你脸色肯定是揍的。那好，我教你押注，你把你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你姐怎么样？”

　　虽然卞九仍是懒洋洋好说话的模样，但半大少年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害怕。
　　他想要拔腿就跑，却还是好奇心作祟得厉害。

　　“好。”

　　卞九也坐下来，说：“你斗过鸡吗？”
　　半大少年摇摇头，略显羞赧，“我们家只有一只公鸡，我娘看得可严。”

　　“你多斗斗鸡，就能看出来，鸡和鸡也不一样。”卞九又喝了一口酒，指向公鸡，“鸡和人一样，仔细看能看出是虚张声势，还是胸有成竹。”

　　“这咋看……”
　　“我也看不出你会抽我啊。”
　　“不过，你怎么看出我姐会揍我？”

　　“……”

　　谢家的仆人此事艰难地激进人堆里，当然没留意这个流着鼻涕泡的小兔崽子，直接一屁股将他挤出好远，自己则躬身对卞九行礼道：“郎君，我家主人有急事托你办，眼下可有空？”

　　“自然有空。”卞九端正了略懒散的坐姿，“请说。”
　　得了卞九的许可，仆人连忙道明来意。

　　这应当算不上什么难事。
　　毕竟，侠客卞九名满江北，这位桓三郎又是江湖中人。
　　他就算自己不知道，略找熟人打听打听，也便都明了了。

　　只是……眼前的桓三郎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长眉蹙起，似乎觉得很难办。他思索了一会儿，反问道：“这卞九是什么人，很重要吗？”

　　仆人小心问道：“郎君不认识卞九？”
　　不等卞九回答，先前那个半大少年挤过来，与有荣焉说：“我认识！我认识卞少侠！他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剑客，十四岁就孤身潜入鲜卑，杀了……”

　　话还没说完，他又被人拎了起来。
　　白衣少侠语调含笑，指了指人群外，说道：“如实告诉你姐，下次我便教你如何斗鸡下注。别想着撒谎骗我，你只有下次一次机会。”

　　人群外杀来一老一少两个女子。
　　二话不说，揪着少年的耳朵，骂骂咧咧将人拽走了。

　　卞九目送一家三人，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在墙角，才收回目光。少年眉梢眼底的笑意收起，人也显得沉稳可靠了许多，说道：“好，我查好后便会告知于你。”

　　仆从再三叮嘱，一定要可靠，一定要仔细。
　　见卞九应承，这才离去。

　　见仆从离去，道旁停驻的马车才被掀起车帘，急匆匆跳下来一位锦衣郎君。这位郎君面色白皙，衣着华贵，腰间却配着一柄过于古朴的重剑，显得有些不协调。

　　锦衣郎君三步并作两步，便走到卞九身边。
　　胳膊往卞九肩头一搭，便拽着人往自己的马车上去。

　　既然是熟人，卞九倒也好说话。
　　片刻后，两人便坐在了装饰华贵精致的马车内。

　　“怎么这么火急火燎的？”卞九自来熟地倒了酒水尝了两口，不甚喜欢地放下了酒盏，略戏谑地看向眼前的人，“莫非又欠上风流债了？”

　　桓五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但随即，他便笑着反驳说：“论风流，还是兄长更胜一筹。”
　　卞九没理会他这句话。

　　桓五郎的表情便越发别扭，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指，始终沉默着。终于，他下定决心般地坐直了脊背，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我要去谢家拜谒，兄长能否……与我同行？”

　　按说，这里是江州地界。
　　作为桓刺史的儿子，桓五郎是可以横着走的。
　　只有别人奉承他、巴结他的份。

　　但架不住眼前的人，很是特殊。

　　且不说他的身份，在江湖何民间何其有号召力，连自己的父亲都对他也是挟恩才能为己用。
　　就是他的性情，他不乐意的事情，换谁来逼也不会去做。

　　当然了，桓五郎也有自知之明，他还没那个资格逼卞九做些什么。

　　“好啊。”卞九回答得比他以为的要简单许多，甚至没怎么思索，只是晃了晃桌上的酒水，“这酒水太淡，等拜谒归来，五公子请我一壶烈酒？”

　　“自然。”
　　“我还准备了一把名剑，回头赠与兄长。”
　　“只是有些急，眼下便要去。”

　　闻言，卞九有些意外地抬眼问道：“这么急？”
　　对方有些赧然，轻咳了一声，但还是如实回答：“昨日便下了帖子，最早便是今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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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庭训收拾完日常要用的物品，刚到九娘所居寝舍，便听见里间传来一声惊呼。随即珠帘便被哗啦一声挽起，九娘从帘子后露出一张俏丽的脸，双眼满是笑意。

　　“阿姐阿姐。”
　　“我刚刚听闻……”

　　“桓五郎和一位侠客，刚刚上门拜谒阿爹。那桓五郎幼时，还曾迷了路，还是被我阿爹遇见送了回去，此刻正和阿爹在书房叙旧呢。”

　　谢庭训放下书卷，坐在她身侧。
　　她不动声色问道：“那位侠客此时在何处？”

　　“在逛我们家的园子。”九娘回答得非常快，在谢庭训了然的视线下，少女眸光变得有些闪烁，“我是让人留意客人不错，但并未露出马脚。”

　　谢庭训没有再去教训九娘。
　　对方来得太快了。
　　快到她来不及去调查卞九的底细。

　　对方若当真只是为了拜谒，就没必要特意和九娘说一句。而且他拜谒的原因，是九娘不再与他传信，所以来这一趟……是为了见九娘。

　　她不能让九娘见到卞九。
　　如此花言巧语，若是当真见到了，九娘指不定被迷了心窍。

　　“阿姐，你说我穿这件衣裙好看么？”九娘已经翻出了好几身颜色明媚的衣裙，起身比在身上，轻盈地转了几个圈，“这个时节百花盛开，我去园子里赏花，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谢庭训正要开口说话。
　　九娘打断她，说道：“阿姐前不久才说，家中花木茂盛，比外头的风景好多了！”
　　这话将谢庭训堵了个十成十。

　　九娘自顾自搭配了一会，有些拿不准配什么冠子，下意识去征询谢庭训的意见。然而一回头，便见自己这位清冷苍白的七姐姐面带着几分愁容，越发人不胜衣。

　　“我……”九娘一下子心虚起来，害怕自己的话伤害到了谢庭训，连忙抱着对方的胳膊撒娇，“阿姐，你便陪我一起去吧。园子那么大，怎么会撞见卞少侠呢？”

　　然而谢庭训看似柔弱，却极其说一不二。
　　女郎倚靠着凭几，慢慢道：“你以为我搬过来，是陪着你胡闹？”
　　九娘的笑脸一下子就垮了。

　　“今日，你哪里也不许去。”谢庭训下了死命令，起身去取了书卷来，“左右也闲着，将这一篇背下来，不准分心。”

　　九娘怀里还抱着衣裙，看着谢庭训的脸色，扭过脸去劈了啪啦地掉眼泪。

　　阿姮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九娘到底不是女郎的亲妹妹，何必如何……吃力不讨好呢？
　　这世上又有几个人，分得清黑白善恶呢？

　　屋内正安静着，阿豆匆匆进来，楞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夫人让人来请九娘子过去，说是有客至，点了名让九娘子一起作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