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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杖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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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如殿下所说,薛放或能成为我们撬动薛家的基石。”
唐清梦坐到床边倚在床头,从陈南礼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毛绒绒的鬓发。
“殿下没和薛家那两个家伙打过交道,他们俩就是两个实心的芋头,难啃得很……”
说话声越来越轻,直至消了声息,余下绵长的呼吸声,在陈南礼耳边清晰可闻。
陈南礼支撑起身子看向她,才发现她已经靠着床板合上眼眸,赫然是进入了梦乡。
“让你来照顾孤,竟不知是刁难你,还是难为孤。”
陈南礼无声地笑了笑,捡起床边掉落的羽毛,轻柔地扫过唐清梦的鼻尖。
唐清梦睡得沉,浑然不知有人正一边盯着她的睡相,一边捏着羽毛捉弄她。
“孤怎么会没和薛家打过交道,”
羽毛落在她的脸侧,惹得她在睡梦中不悦地嘤咛一声。陈南礼立刻把羽毛拿走,捏在他的手里把玩:“这般奔波,该是孤谢谢你。”
有药童端着药碗进来,见陈南礼醒着,正要下跪行礼,就见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后压低了声音小声说:“不必惊扰他,孤自己来即可。”
药童低声称是,跪到床边奉上药碗,眼睛却不安分地瞟向唐清梦。
盛着苦森森汤药的玉碗端到嘴边,陈南礼才发觉这回药的味道不大对劲。他面上不表,手里将药碗又放回药童呈上来的托盘。
陈南礼状若无事,只当闲聊:“这药都谁接触过?”
药童躬身答道:“回殿下,陈大夫开的方子,经由御药房配好药材送至东宫。因殿下病得急,其中两味药暗地里走的是陈大夫的门路。煎药皆由我等药童伺候,不曾让旁人近身。陈大夫说了,后半夜送药,都有秦大人接着,奴才们不用服侍您用药。一切都是按规矩办的,殿下放心。只不过刚刚……”
“刚刚什么?”
药童似是在尽力回忆片刻前发生的事:“奴才送药的时候遇上了掌灯的浣花姐姐,这时辰她本应该在廊下等着。若无殿下吩咐,不该在殿门前服侍。”
陈南礼摩挲着药碗,玉质触手温润,药也是刚刚好温热的程度。若非他经年累月闻这药味闻得习惯,绝对发现不了今夜的蹊跷。
“她可与你说了什么?”陈南礼随口一提,“更深露珠,掌灯守夜与你送药前来,都甚为辛苦。孤当赏你们侍奉得当才是。”
药童听了不禁喜笑颜开,原本浮在脸上谄媚的笑容加深了两分:“能得殿下体恤,奴才哪敢求什么赏赐。浣花姐姐只闲来和奴才搭了句话,让奴才小心伺候您喝药。”
“好了,”
陈南礼抬手端起药碗的一边,整碗药朝托盘上泼下去,惊得药童立马俯身贴地。只听他波澜不惊地又道:“碗里落了灯灰,你们再熬一碗送来吧。再叫今晚巡夜的近卫首领进来。”
药童知道这是药出了差错,战战兢兢地不敢回话,只能捧着托盘连滚带爬地出了殿门。不消片刻,就有近卫进来回话。
陈南礼抬手免了他的礼,一只手拢住唐清梦没被压在床板一侧的耳朵,对近卫首领沉声道:“侍女浣花伺候不周,杖毙,调所有侍从去观刑。”
近卫得令,刚要行礼退下,又听他补充道:“不许发出一点声音,吵了孤与棋待诏安眠。”
近卫瞟了唐清梦一眼,听着陈南礼毫无睡意的声音不敢违抗,低着头出去。门外站着的婢女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近卫首领带人堵了嘴,拖到了角落的院中。
按时辰服的药经过这么一搅和,好不容易退下的高热又去而复返。陈南礼只觉得心口像是架了一簇燃不尽篝火,将他的五脏六腑轮番上去烘烤一番。
即便如此,他还是支撑起身体,勉强移动到床边,将身上盖着的锦被移了一半到唐清梦身上。
唐清梦睡得香甜,身上猝然多了份温暖也毫无醒过来的迹象,甚至将被子往她这边拢了拢,看得陈南礼一时间不由得哑然失笑。
“你知不知道,有人想借着你的手害孤,再反过来害死你,”陈南礼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睡颜,“不过现在没事了,孤都处理好了。”
“睡吧。”
*
唐清梦是被进来送药的药童叫醒的。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蒙间看见整床被子都盖在自己身上,一时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还是药童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焦急地唤了两声“大人”,才将她彻底从睡梦中唤醒。
“什么时辰了?”她将锦被往边上一推,才认出上面的花样正是陈南礼先前盖着的那床,“这被子哪来的?”
药童欲言又止,将药碗往唐清梦手里一塞,兔子似的跑了。
唐清梦拿着药碗看着被子一脸莫名其妙,只能顺水推舟地将药给陈南礼喂下,紧接着抱着被子坐到一边的软塌上,捏着空白的折子不知从何下笔。
“要我说,文书就交给王时算了,”唐清梦咬着笔头,暗自吐槽,“他就算挨了打,手也不会断。”
艰难挤出几句行文顺畅、辞藻华丽、用典通顺的奉承话,唐清梦把笔往小几上一撂,折子扣在手边,满脸写着不愿再看。
药童又敲门进来送了一次药,见她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以为太子殿下的病再生了什么岔子,放下药赶紧出了殿门。
唐清梦叹了口气,先将折子交给侍从,嘱托他赶着早朝的时辰送进去,端着药碗坐到陈南礼的床边。
即便是在梦中,陈南礼仍紧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呻/吟一声,也多半是喊心口疼。
一勺一勺药喂下去,未见他的眉头有松泛的意思,先听他喊痛的喃喃消了声。
唐清梦放下药碗,伸出手抚向他的眉毛。陈南礼的眉毛生得很浓,为这张充满了病气的脸平添几分俊俏。眉头紧锁,不知道他在梦里忧心的是东宫的前程未来,还是他自己能否熬过这几个难捱的夜晚。
“今日薛家启程回平州,我得去送送他们,”唐清梦声音很轻,也不管陈南礼能否听到,“天将明,我得走了。换陈大夫来照顾你,殿下好生养着。”
“——殿下醒来可别说,我昨晚没照顾你,也别像小孩一样闹着找我。”唐清梦想了想那场面,不由得弯了弯眸,“今日要放手一搏,须得向殿下借些好运气。”
唐清梦握住陈南礼的手,十指相扣垫到颌下:“愿我一介蜉蝣,也能乘虚御风,得登庙堂。”
说完,她放下陈南礼的手,起身要走,手腕却骤然被一股力量扣住。
陈南礼酣眠之中吐出一句口齿清晰的呓语:
“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