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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琉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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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清梦不禁莞尔:“当随你心意。”
翁长乐靠在她的肩膀上,抬头望向天空中的清冷月色。
孤月一轮悬于天中,星辰寥落,暗淡的天幕中只有点点星光隐隐闪烁着光芒。
翁长乐沉默了半晌,倚在唐清梦的肩头道:“容安哥哥也曾陪我这样看过月亮。”
唐清梦屏住呼吸,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只听她继续说:“只不过那天是个阴天。”
靠着的人噗嗤一声笑出来,肩头一耸一耸,惹得翁长乐不得不直起身。
唐清梦简直快笑出眼泪来,边笑边道:“容安先生与翁娘子真是好情调,在下叹服,在下叹服!”
“你个俗人懂什么,”翁长乐浑然不知她在笑什么,没好气地说,“赏的又不是月,是——”
“我知道,”唐清梦止了笑声,出言打断她,“我只是好奇,原来容安先生也有这样风花雪月的一面。”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
翁长乐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得意与女儿家的娇憨,刚想继续说下去却又陡然没了声音。
唐清梦感受到她情绪似是受了什么触动,转瞬间急转直下,忙问道:“怎么了”
“你……”翁长乐咬着嘴唇,支支吾吾地说,“太子在东宫,有没有欺负你?”
这问题着实出乎唐清梦意料。按照陈南礼编排的,她应该是东宫的祸水;但论起实情,二人又确实并无半分瓜葛。
至少唐清梦是这样觉得。
“太子殿下他……”
这回轮到唐清梦支支吾吾,“他对待臣下很好。”
“我有时觉得你像他,”翁长乐黯然道,“你容貌生得像他,言谈也有他的影子,做事的方式也能窥见他素日习惯的一二。我常常安慰自己,你并无煊赫身世,也无高官厚禄,凭着一张脸贸然进了东宫,确实只能依靠殿下一人,寻些手段用些心思、想要在东宫过得好一些,总是应当的。”
“可我有时又觉得你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人。”
翁长乐捧起唐清梦的脸,两人距离不过咫尺。唐清梦低垂着眸子,不敢直视翁长乐的眼睛,只听她在她的耳边道:“你是比他更清高、更桀骜的人。他是天底下最夺目的琉璃方尊,你是被打碎了的、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琉璃瓦。你们闪着同样的光芒,却各是独一无二的珍贵。”
眼见翁长乐似有凑得更近的意思,唐清梦登时挣脱她站起来,躬身行礼:“翁娘子谬赞了,我哪里担当得起与容安先生齐名。”
见她与自己拉开了距离,又回避了自己的话,翁长乐只好自嘲一声缓解尴尬:“是我莽撞了。”
唐清梦不忍看她妄自菲薄,上前一步刚想说些什么打个圆场,脑中蓦地想起出门前陈大夫的嘱咐,脱口而出:“糟了。”
“怎么了?”翁长乐立刻站起来,“出什么事了?”
“我先走了,东宫还等着我照看殿下,”唐清梦算着时间,心底暗叫不好,简单交代几句,“明日若有消息告诉你,还用信鸦。但往后,就由清音联络。”
*
东宫。
陈南礼连着发了两轮高热,身子烫得吓人嘴里却不住地喊冷。
唐清梦刚踏进寝殿大门,就听见陈南礼低声喊了两句心口疼。陈大夫守在床边,拿着半碗汤药给他喂下,丝毫不提她回来迟了的事,只小声提醒她:“殿下现在的情况凶险,须得警醒点守着。药每隔一个时辰送来一次,劳烦大人伺候殿下服下。”
唐清梦点点头,为陈南礼盖好被子。陈大夫看着昏迷得不省人事的陈南礼叹了口气:“殿下这番,恐怕是真伤了心肺。”
“我不在的时候,东宫可有发生什么事?”
“圣上惊闻殿下吐血,赐了药下来。穆相听说,也递了探病的帖子。几位皇子殿下也都命宫人送了药材,窗外始终徘徊着一只乌鸦,老朽琢磨着多半是齐先生养的,就没赶走。”陈大夫思忖片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事情了。”
唐清梦松了一口气:“劳烦陈大夫帮我叫个侍从进来,东宫事务,还得由我照看。”
陈大夫出去,换了个侍从进门问安。唐清梦安排好一应事宜,双手抱膝坐到陈南礼的床边,仰头看着他。
“明日,不,是今日了,”
唐清梦哑然失笑:“先要写了赐药谢恩的文书奏表,然后要赶在早朝的时候让人递进去;紧接着要送薛家那两个家伙出城,今日若不能成事,恐怕殿下就要失了这条臂膀,连带着我也要被你打包到不知道哪个角落去;还有,穆相的帖子得想办法推几天,不然你在床上睡得自在,我可扛不住穆相的质问。”
窗边的信鸦从窗台跳到唐清梦手上,蹭着她的手梳理自己的羽毛。唐清梦解下信鸦腿上绑着的纸条,视线从上面一行行扫过,看完将纸条收进袖子里。
“现下又添一个新活计,”唐清梦伸出手戳了戳陈南礼因高热而泛起红晕的脸,“天知道你和岑思麟两个人又达成了什么交易。”
“幸好你被罚在东宫,奏本不用送到你这来,”唐清梦抻了个懒腰,靠在床边,“单就是写文书这一桩事,就足够难为我一阵的了。你说,东宫怎么就没多养几个师爷?”
“养了的,”躺在床上的人倏地开口,吓了唐清梦一跳。唐清梦连忙站起来,凑过去试探他额上的温度。
陈南礼挥开她的手,支撑着想要坐起来,反被唐清梦一把按住。
唐清梦赶忙道:“陈大夫让你安心躺着,别急着起来。”
陈南礼无力地笑了笑:“扶孤起来喝杯水而已。”
唐清梦又转过身去拿茶杯,一边倒茶一边问他:“从前怎么没听说你还在东宫养了师爷?陛下昨日赐了药下来,合该写封文书谢恩才是,否则你的病稍有起色,就又要去跪宫门。”
“当然是养了的,”陈南礼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喝得慢条斯理,“这不是已经养了你。”
唐清梦被这话猛地噎住,隔了一会儿才对陈南礼道:“你东宫的师爷要都是我这个水平,陛下和穆相恐怕平日里没少责骂你的功课。”
陈南礼把茶杯放到一边,拽着被子躺了回去,看着四周的床帏,幽幽地说:“容安的文书写得最好,哪轮得到孤操这个心。”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算了,”还是唐清梦先开口打破僵局,伸手为陈南礼拢了拢被子,“死马当活马医呗,反正眼下殿下能用的,也就只有我这匹半死不活的小马了。打不了,殿下身体好了再去挨陛下一顿骂。”
陈南礼不由得勾了勾嘴角,有气无力地又说:“老师的帖子不必太过推迟,明日你事情忙,后日便可。”
“你什么时候醒的?”唐清梦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我吵到你了?”
“那药喝得喉咙发紧,早被苦醒了,没什么精神说话而已。”陈南礼被锦被包裹得只露出个头,闭着眼睛对她笑道,“听你念叨明天要做的事,才忽然觉得孤不能这般躺下去,总该与你分担些才是。”
“可别,”唐清梦将茶杯放回去,又为自己添了一杯茶,“殿下这身体养不好,我心里有愧啊。”
陈南礼刚想问她你愧什么,瞟见床边的黑色羽毛,疾声问她:“来了什么信?”
“岑思麟回报,说交易达成,三皇子应允。”唐清梦压低了眉毛看他,“殿下筹谋得当,即便岑思麟被撤了赈灾使,也能从中捞到些油水。”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陈南礼迅速否认,“可有岚之的消息?”
“齐涣?”唐清梦一愣,“关那家伙什么事?”
“坏了,”陈南礼低声骂了一句,“这下彻底没了岚之的消息。”
唐清梦本想追问下去,却不想陈南礼自顾自继续说:“眼下绝不能失了薛家和崔家。江南世家的势力,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崔家是跟墙头草,除了踩一脚薛家,哪家势力都想沾染一番。说服这样的势力跟随东宫,不舍弃些什么利益,恐怕太难。”唐清梦对他的论断有点不悦,“薛家……有点奇怪。”
闻此,陈南礼不由得侧目看她:“哪里奇怪?”
“薛书忙着应对新政,薛放似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帮我,”唐清梦眯了眯眼睛,“薛二态度转变的时机太过蹊跷,有种和他兄长对着干的势头。有些时候薛家这两个公子哥的意见看着一致,暗地里好像并不那么埙篪相和。”
“兄弟之间有争端都是常事,”陈南礼喟叹,“寻常人家尚是如此,何况世家大族。”
“——且看吧,薛放可不会甘心做等闲人家的纨绔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