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48章 弟子绝不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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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高天孤月。
流云峰传来一阵禁制的波动，白袍老者搭了下眼，朝着波动的方向看了一瞬，又不感兴趣地收回目光。
禁制算是默许了这人的进入。
岚烟登上流云峰，罕见地犯了难。
流云峰分为东西两舍，供梁无隅长老门下弟子修行居住，但何源州只叫她来流云峰，并没有告诉她见面的地点在东舍还是在西舍。
系统看她拿不准主意，于是道：“总归只有两个选择，你既是用过增运符，不如试试它附加的效果还在不在。”
于是岚烟随便挑了右面那条路前往东舍。
两边布置相似，薄雾缭绕期间，只一个流云峰上便坐落了好几座大小不同的洞府。然而岚烟尚未踏入，便察觉出一道轻柔的力正托着自己往外走。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请”了出去，停到了对面另一条道上。
系统：“那看来你是选错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有脚步声朝着她接近。
来人右手提剑，身上穿着一身玄色衣裳，见了她才舒展开眉眼。只是尚未开口，眼神扫向弟子袍上拿点金色墨痕，道一句：“恭喜师妹踏入和同境。”
这道金痕只有在结丹后才会出现，一眼便可知晓面前修士的境界。
岚烟同样垂眼扫了眼自己的衣角，目光落在何源州手上，注意到他今天是右手握剑，连带着整个右臂都在微微颤抖，整个右掌都是握剑磨出的红痕。
何源州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引着岚烟去了一处僻静的小路。
她结丹用了三个月，并不知晓在此期间外界发生了什么变化，也就在此时，何源州顿住脚步，岚烟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发现他在看青崖周围拿道深不见底的大裂沟。
系统却否认道：“不对，他看的不是这里。”
“是槐安村。”
淡淡袅袅的烟气在山崖脚下聚集，何源州立于云雾缥缈间，冲她微微一笑。
“今日约师妹见面，是有两件事情。”何源州眼中闪着细碎的光，“其一为薛霜值的玉牌。”
岚烟默然从芥子囊中掏出那块尘封许久的合契牌，没有半分犹豫递到了他的手上。
自两仪湖底出事后，这个名字成了他们几人的忌讳，也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禁词，众人闭口不言，不再提及。
何远舟接过玉牌，收入囊中，转而道：“第二件事则是此次五山结盟剿魔的名单。”
一页金册赫然呈现于岚烟掌中，心念一动，数行金字在眼前展开，上面记录了五山修士的名字以及修为。
数以千计的名字在岚烟眼前翻阅而过，其中不乏有她熟知的姓名，可以说五山的精英弟子们乃至长老们的姓名都列于其上，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沈度以及苍南筠等人的名字浮现。
“五千名。”何源州眉目沉寂，低声道，“此次剿魔，五山共派出五千余名修士，其中观瞻境以上修士三名，应时境以上修士三十八名，和同境以上修士三百五十二名，维艰境以上弟子……四千六百零七名。”
幽暗的光线之下，他的面上似是覆上了一层冰霜。
岚烟深吸了一口气，这五千人里有她的师友、有她的敌人，甚至有与她擦肩而过的陌生修士，她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转而问道：“妖魔十三窟有多少修士？”
“难以估计。”何源州闭上眼，淡淡道，“上一次剿魔行动只在妖魔十三窟外圈进行，那时粗浅探到的数量是——五万名。”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可岚烟却感到何源州平静中的颤抖。
五千对五万。
虽说踏入观瞻的修士一人能敌万人，但伤亡这种事情显然不能这么估计的。
“什么时候开战？”
何源州对上岚烟的目光，心中的理智被拉回，他的眉头紧拧，艰涩道：“不出三月。”
“是么？那时间不多了。”
听着这近乎嘲讽的话语，何源州第一次在岚烟身上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抵抗情绪。他想到自己探知消息时他人的目光落在昆山玉碎上，是渴望、是强烈的欣喜，连带着底下的弟子都是对这次剿魔十分向往的神色，却没有一人退缩。
而他这位师妹却丝毫不感兴趣，甚至表现出强烈的厌恶。
何源州攥紧手中玉令，低声一笑，在这一股堪称狂热的追求里，岚烟却是实打实地看清了事物的本质。
若是那把昆山玉碎当真是修真界无敌的存在，它又为何会碎？
所有人都在追寻着一把断碎的武器，乃至将牺牲数百、甚至数千条修士的生命。
他看着岚烟似飞鸿般轻飘飘的脚步下了流云峰，风中只传来缥缈的一声。
“活下去。”
他自己的名字，也在这金名册里。可对这五千个名字说出这三个字的，又会有多少人？
*
岚烟提着一盏孤灯，循着山脚的方向去了。
系统后知后觉地扫了一眼灯，自语道：“原来这老头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它没料想到，岚烟走至半路又被那股轻柔的力道拦住。梁无隅从东舍的方向给她丢来一盏灯，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系统感叹道：“这么一看他们几个之前天天溜出去吃喝玩乐，梁无隅早就知道了，只是懒得管罢了。你走错路被提醒一次，离开前又被提醒一次，这流云峰上的状况都在他掌控之中呢。”
岚烟不置可否。
“不过话又说回来，只剩下三个月了，以你的性子居然没有回长明殿抓紧时间修炼。”系统疑惑地问道。
这个节骨眼下，岚烟居然循着下山的方向走，它心中觉着奇怪。
“等等。”系统忽然顿悟，“你不会是要……”
她脚步未停，飞速地向着槐安村那颗古槐树的方向靠拢着。系统的脑子有些跟不上，它心中已有猜测，刚要出声分析，只见一人长发纷飞立于枯萎的槐树下，一袭白衣好似一树绽放的槐花。
这是……
“师尊。”
岚烟看了一眼树下的那道身影，尚未靠近，便已然知晓树下那人的身份。她肯定地唤出答案，对方转身与她相视，不发一言。
她没问几乎原本在自己洞府之中的剑尊为何此时会立在山脚下已经枯死的槐树前，沈度亦是没有问她为何深更半夜会前往此处。
也就在两人相顾无言时，忽然听见踏碎落叶的一声，岚烟循声转头，却见不远处立着一道木然的身影，看见岚烟两人亦是一愣，又行一礼：“弟子见过剑尊。”
竟是白静槐。
她尴尬地站在那株幼小的槐树枝前，低声解释道：“我来给它浇水。”
从前只是瞒着长老下山，如今却直接被剑尊看见，白静槐颇有些意外地看向岚烟，似是在问剑尊为何会突然来此。
岚烟看了眼比以前茁壮不少的槐树枝，对此事心知肚明，回身看了下剑尊没什么表情的脸，朝着白静槐微微摇了摇头。
她躬身再次行礼道：“弟子告退。”
白静槐步履平缓地离开槐安村，不多时消失在两人身后，离去了。
岚烟上前一步，看了眼茂盛生长的槐树枝，先开了口：“是师尊唤白师姐前往此处的么？”
沈度平静地回望她。他轻搭眼帘，只道：“人尚未走远，你若想知晓，能赶在她到山门前拦下她。”
岚烟没再回头，她仰头去看那颗枯死的槐树，慢慢道：“今日师尊前来此处，不正是阻拦我‘刨根问底’的么？有些事情知道的太多，于修炼一道没有进益。”
“——您是想这么说吧。”
她的目光落在沈度身上，后者微微一滞，见她没再追问，慢慢闭上了眼。
风中传来一阵呢喃。
“我知师尊良苦用心，弟子绝不违背无情一道……”
岚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果断的离开了。
每个人都有不可言说的东西。譬如落后她半步进入浮灵洞天的薛霜值，譬如忽然换做右手使剑的何源州，亦或是今晚因巧合遇见的白静槐，也可以是将瓷瓶中灵植调换走的她自己。
既然师尊有意阻止她知晓什么，那她绝对不会再浪费时间在这里，三月之期已近，多一分修为便是在这场剿魔之战中多一分希望。
沈度沿路步行至山门之内。
波动的禁制颤抖了一瞬，他抬眼看去，梁无隅硬生生改变了他行进的路线，将他请进了流云峰的洞府中。
洞府内的布置极简，映入眼帘的是一大面贴着墙的书架，上面列着数千册的古籍、孤本，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梁无隅挥手设了个禁制，看沈度兀自倒了两杯茶，一挥袖递到了他的身前。
他胡子翘起，看着面前这一杯茶水，轻嗅便知道这茶叶的产处。梁无隅看看茶水，又看看沈度，默然道：“青崖脚下的新茶？”
沈度一仰头，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
“掌门。”梁无隅欲言又止，“您不是对昆山玉碎没有兴趣，那为何这次五山行动还要参与其中？”
百年前沈度切切实实提着把无双参与剿魔，只不过那时的导火索不是昆山玉碎，而是因为仙魔两派纷争，妖魔所修之道不同，在修士眼里看来是阴邪之术，甚至有妖魔残害普通人的消息传来，为了将其彻底束缚在妖魔十三窟内，五山才决定联手围剿。
沈度淡淡看他：“时间不多了。”
梁无隅一惊，手上的茶水差点打翻，他颤抖着手：“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要么将昆山玉碎彻底毁了，以绝这些人的心思，要么就将其残片及其，令它彻底出世。无论哪一样对我来说都相同，只是我的时间不够了，不能陪她走完全程。”
沈度翻开袖口，梁无隅只扫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不见陪伴多年的银铃，只余下一红一金两条丝绳。
梁无隅的脸色变得似喜似悲，他的身子一下子就弯了下来，显得低矮了许多。许久过后，只咳嗽了两声，竟然缓缓笑了。
“我从醒来之日就知晓会有这么一天，故而已经提早准备了这些。”梁无隅挪到承载着古书的墙前，从左至右点了两卷出来，摊到桌上，“您的视觉从衰退至目盲不过二十年，如今轮到了听觉，之后便是嗅觉、味觉、触觉。”
“五感衰退在所难免，而您不过是将这一切提前。”梁无隅翻开其中一册，修士所衰，五感消退，直至归于混沌之中，灵体重归元炁。
梁无隅食指蘸水，在桌上留下一个字。
“鬼。”
“回归灵体踏入修炼一道，抛弃人修的身份成为鬼修，这是其中一种解决方法。”
那水痕一点点消退，在桌上未曾留下半点痕迹，见沈度不为所动，梁无隅推开第二册古籍，各种眼花缭乱的阵法遍布其中，详细地标注了各法阵的运作规则。
“天地转灵大阵。此乃上古禁阵，剥夺他人性命为自己续命，只是转化效率不高，所需阵眼刁钻无比，若想布施此阵，需一位顶尖阵法师从中辅助，以及整整万条生命作为阵心方可启动，续命效果与其相关。”
梁无隅将那册阵法仔细看了看道：“魂体做生命亦可。”
沈度只抬眼看他道：“其三？”
“其三便是破境求通。”梁无隅道，“求通距离飞升仅有一步之遥，踏入求通境相当于半步成仙，既是仙人便不受五感所缚。”
桌面上除却两卷古籍空空如也，梁无隅抛出最后一个解决办法，声音艰涩：“我知您已卡在观瞻九境百年，可是道心……”
沈度只看了梁无隅一眼，一股凉气便从心底腾地升起，梁无隅再无法张口说出后面的话来。
后面沈度说了什么，梁无隅亦是没注意再听，只看见他起身淡淡转身出了洞府离开了。
犹如在夏日被泼了一身冰水，凉得刺骨。
他失神地看着那道背影，想到沈度从未否认过自己的猜测，神色衰败地拢了拢那两册古籍。
步入鬼道犹如打破本道从头而来，而第三种办法已然穷途末路。
只有第二种方法是最为稳妥的存在。
梁无隅枯瘦的指尖划过阵法，将另外那册掀手挥落好远，他沉下脸，将古籍卷入袖中，准备着手寻找合适的阵法师。
只是刚迈出一步，忽然顿住了脚，细细回忆了沈度方才的神色。
假如……
假如说剑尊他，并不想继续下去了呢？
梁无隅为这个猜测浑身发冷，他转身踏着本命剑，连忙往沧浪峰的方向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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