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42章 岚烟，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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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前，万盏命灯燃着青蓝色的光。
郑洛等人不顾阻拦闯入祠堂，看到那盏熄灭了的命灯，脑后宛若被重物击中般一晕，昏昏沉沉。
他夺过命灯，掌心猝然窜出一股青色火苗，固执地引入命灯里。
可那火焰颜色再怎么相似，也充当不了魂灯的灯芯。神魂既灭，又怎能重新燃起？
足足三日，山上的定魂钟响彻青崖，岚烟几人同梁无隅长老归来之际，刚好听到定魂钟嗡鸣出的哀声。
岚烟回青崖后便把自己关进洞府中闭关，谁也未见，飞快地参悟着《无生篇》与两仪剑法，昼夜不眠，修为如愿慢慢涨回了筑基三阶。
然而她并未停止，灵力不足便在玉床上磕丹药，养足精神后继续练着剑招。
与此同时，山洞之中小聚的人闷声喝酒。
他们每月固定有一次相聚的时间，篝火的毕波声回荡在山洞之中，除此之外，再无一人言语。
岑宁倒酒的手一抖，琼浆玉液便沾湿了衣袖。他重重把酒壶往地上一搁，下意识道：“哎，帮我掐个净尘诀。”
可身后哪还有人接话？
岑宁极力克制自己没有回头，眼眶微红，还是笑道：“再不帮帮我，到时候萧懿长老来了，我可要把你们挨个供出来吃禁闭喽。”
郑洛从岑宁手上夺过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喝到最后，酒香浸染了弟子服，顺着衣角的墨痕流淌下来，晕染出大片的墨色花瓣。
他满脸通红，整个人瘫软在酒里。岑宁见状便要夺走他身前的酒壶，却被他一把挥开，拎着酒壶痛饮起来，喝完又往地上重重一甩，余下一地碎片来。
郑洛整个人滑落在地，任由碎片扎进衣角，挨到肉里，也不觉疼痛。
慕诗诗冷眼看他许久，终于没忍住冲到一地狼藉里，薅着他的领口，给了他一巴掌。
郑洛右脸一偏，一道红痕在脸上浮现。他无所谓一笑，打了个酒嗝：“该打，该打。”
慕诗诗掐着他的脸，一字一顿道：“适可而止吧。你这样又能如何？薛霜值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郑洛眼底微红，瞳孔似乎聚焦了一瞬，重复道：“死、了？”
“死了。”慕诗诗松开抓着他衣领的手，深呼吸了一下，“死了的意思就是他不会回来了。青崖山一万三千五百八十三名弟子，彻底地少了一人，明白吗？”
少一人。
郑洛恍惚不闻，嘴里呢喃道：“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招来的那名邪修，才会这样……”
慕诗诗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一眼。
篝火旁，再不见那个抱剑的身影。不知何时，几道悉索的脚步无声地离开了山洞。郑洛头痛欲裂，却看见跳动的火光将一个人的影子拉的老长。
他慢慢抬头，看见白静槐那张面容沉寂的脸。
看不出她眸中悲喜，只听到她梦呓一般地说：“你错了。不是因为你，是为了青崖……”
*
不知过了多少日，岚烟终于从洞府中出关。她根基打得极好，很快便回到了筑基五阶，在数月的修炼之中，修为竟从五阶提升至筑基九阶，距离结丹迈步和同尚有一段距离，堪称修炼神速。
长明殿内，沈度听见脚步声，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只见岚烟躬身行礼，提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走上前去。她声音平淡地汇报了灵域中发生过的一切，终于把霜至剑递到了沈度身前。
“师尊。此剑乃薛霜值师兄的遗物，我们未能带回尸身，只带回了他的本命剑，是否要遵从规定，将本命剑葬在昆仑墟？”
她垂眼看着霜至剑。
本命剑失了剑主后便再无灵气加持、迅速衰败。剑主在世，它便是一把能翻云覆雨的佩剑，剑主离世，它便是一把废铜烂铁，飞快地锈蚀了。
沈度接过霜至剑，从座榻上起身，右手二指并拢，轻抚那剑身上的斑斑锈迹，不出片刻，霜至剑散发着霜寒之息，变回了一把凌冽的长剑。
岚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抬眸看去，不知沈度作何用意。
他便道：“不必放到昆墟，就留在青崖吧，会有人需要它的。”
岚烟忽然觉得荒谬。
剑主已亡，这样一把至情至性的名剑又怎会另择其主？便是再等个百年千年，等到第二个薛霜值来，它才会动容吧？
于是霜至剑便重新放回武库。
却见沈度虚虚抓向她的手腕，低眉道：“可是因为薛霜值道心不稳，修为跌落？”
岚烟自知瞒不过他，便点了点头，声音艰涩：“师尊，我知修习无情道要摒弃七情六欲，可……”
可没有七情六欲，还算得上一个人么？
便是要同门师兄死在她面前，自己亲眼所见，却不得动以任何情感，无情道何其残酷，何其残忍。
她头一次对所修之道生出茫然，也头一次体会到，大道无情的滋味来。
沈度一双眸子望向她，岚烟却终于得以纾出心中所惑，于是数月以来堆积的情绪顷刻之间爆发，所能忍的、所难忍的，统统在师尊面前得以倾泻出来。
于是沈度拨动一下她腕间的红绳。
那是他亲手为她戴上的东西，在灵域之中陪伴自己数日有余，她看见纸人纷纷舒展着自己的身子，从红绳上荡到她的袖口处，如灵宠般比着令人忍俊不禁的动作。
只是看着看着，眼睛发酸，心中刚生出汹涌的情感，又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沈度将眼帘垂下，顿了一顿：“天道看不见。”
他从袖口中掏出一枚崭新的合契牌，捏了许久，放到她的手中，又重复了一遍：“天道看不见长明殿。”
岚烟捧着玉牌，面色先是茫然，后是震撼。天道无所不知，天地法则束缚万物，怎会有它看不见的地方？
倏而反应过来——
师尊他竟有实力瞒天。
她心中纷杂的思绪犹如一团乱麻。当时她在灵域内情绪波动，天道便将她的修为拨正，道心有损，修为一落千丈，跌至筑基初期。
但天道，观测不到长明殿？
仿佛有一口气吊在岚烟头上，她强忍住自己喜悦的心情，将合契牌重新挂回腰间，却见沈度声音清泠：“道之一途，走到最后不过一人罢了。”
“岚烟。”他回头望她，这一刻，沈度的眼中弥散着些许雾气，“对身边之人残留情感，便永远无法修筑大道。道途漫长寂寞，若为每个人都分出一份心思、残留一丝念想，便要经过无数次生离死别，你的道不应该这样。”
岚烟忽地沉默下来。
缠绕着自己数月的情感，在师尊的一番话中，忽然减轻了许多。
她再一次离开长明殿，钻回洞府之中修炼。
只是修炼之余总会到长明殿中坐上一坐，向沈度请教些修炼上的问题，慢慢调整着自己的情感。
自若水城出来后，便也带上了“说心底话”的习惯，只是不再压抑自己，想说什么便说了，沈度也未曾介意。
直到有一天，她练剑之时，袖中掉出了一枚沾着花瓣的玉令。
岚烟忽地一怔。
五山弟子手中的玉令尚未收回，七荒灵域便匆匆关闭。想着这玉令迟早要归还东海，岚烟提着玉令便打算交给沈度。
一共是三块。
一块薛霜值的，一块林景让的，一块是自己的。
岚烟将那枚花瓣拂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是片白紫交织的瓣蕊，翠艳欲滴，仿佛挂着刚采下来的晨露。
沈度重新为殿内焚了坛香，接过岚烟递来的玉令，忽地拽住她的手。
定魂钟一声声哀响，有如醍醐灌顶，自上而下将岚烟涤荡了一遍。岚烟定神，直到看到沈度托起那片轻飘飘的瓣蕊，意识到了不对。
自七荒灵域后已经过了数月，它怎会鲜艳照旧？
且那日她明明已经将林景让不知什么时候沾染的花瓣拂开了去，如今却又回到了玉令上，与她相见。
沈度指尖微动，拖着这花瓣许久，目光终是落在了岚烟的面上，轻叹。
“昆山玉碎。”
“昆山玉碎……？”
岚烟垂眼看向那片花瓣，脑内只升起一股荒谬之感。
“准确来说，它是昆山玉碎的残片之一。”沈度淡淡道，又将它重新放回岚烟的手中。花瓣轻飘飘的，落在手里没什么重量。
岚烟指尖微动，轻触这片“碎玉”，可它分明坚韧，给她一种无论如何也不会毁坏之感。
难怪栖梧掌门寻遍两仪湖底失望而归。
林景让被那两名邪修追杀，显然是因为他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燕斯然玲珑心思，已经猜到了他见过昆山玉碎，却不知他正是因为夺了残片，而被人追逐。
苍南筠未必没有想到这个道理。
所以在林景让死后，才会借着收尸的理由不断翻查着两仪湖。
可谁又能想到，昆山玉碎会是这般模样。它能打遍五山十二宗，令天下人为之折服，碎落的残片却是一瓣花瓣？它就这样粘在玉令上，在一众修士的眼皮子底下，被林景让悄无声息地传递给了岚烟。
岚烟皱紧眉头，依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郑洛在岭南被那位邪修少主追杀时，说是听见了一声极大的响声，昆山玉碎的残片怎么也该是个不小的重物。邪修擅用影术，杀害林景让，明显是同一人所为，却在我接手玉令时没有任何反应。”
指节大小的花瓣，和需要翻开沉重石板保存的残片，竟出自同一处？
可沈度说得笃定，好似见过原本的昆山玉碎一般。
这样想着，便也问了出来。
沈度对着那枚薄而微卷的花瓣出了神，好半晌才笑道：“昆山玉碎出世时已经是千年前，见过它的人，是当时居在长明殿的仙尊。”
——那师尊为何如此笃定？
只是这话，岚烟动了动嘴唇，并未问出口。
可转念一想，师尊见多识广，既是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她暗中掰着手指算了算师尊的年纪，自修道也有个三百余年，定不会亲眼所见昆山玉碎的模样。
想来是什么有关神占的留影中记载了它的样貌。
“可这样一说，这枚花瓣是碎玉残片，那邪修手中的是什么？”
沈度道：“也是残片。”
花瓣是真的，形状不小也是真的。
岚烟脑海中浮现一柄厚重的剑，它比寻常佩剑要宽上很多，十分沉重，剑柄处有几朵小花。
也可能是她着了象，以剑修先入为主了。
昆山玉碎的主人写下了无生篇，之中很可能记载了这柄杀器的样貌。如若想知道它的详细信息，便要不断提升修为，参悟心经。
岚烟也只是好奇了一瞬，便把花瓣放在长明殿的玉桌上，随着三枚玉令摞在一起。
她并不打算将它带走。那不是属于她的东西。
沈度听到些许动静，侧过头去看她一眼，悬珠映下的淡光映在面上，如同壁画中的仙人。
岚烟并没有离开。
她看着座榻之上的沈度，踌躇着想要不要上前去。不知为何师尊钟爱长明殿的座榻，总喜欢倚在上面，她不过纠结了一会儿，师尊却已经回去了。
足尖欲动未动，沈度睁眼看她道：“还有什么事？”
岚烟只得上前。
这是她第一次同师尊相处，平日不是来询问剑法便是蹭着长明殿的灵气修炼，白师姐当时笑她无事不登长明殿，顿时心中有些郝然。
她屏着呼吸，从芥子囊中掏出一物，动作轻缓，捧到了沈度面前。
长榻上的仙人垂下头，发丝随着动作在薄如蝉翼的衣袍间滑动。岚烟垂下眼，将手中之物递出：“还望师尊喜欢。”
当下一片沉寂。
岚烟望着手心中的那段金丝绳，心中打起了退堂鼓。她先前在珍珑阁中挑选法衣时，想为师尊带点什么，借着法衣的遮掩不着痕迹地挑选了很久，总算翻到一处满意的。
没记错的话，师尊手腕处也捆了一条红绳，是那日她不小心窥见的。
师尊赠她一条缠满了纸人的红绳，她便也想回馈点师尊什么。
总不好白收下这成山的灵石和丹药。
岚烟垂下眼，打量着手中的礼物，难得有些紧张，又怕珍珑阁所售之物太过寻常，入不了师尊的眼。
她精挑细选，最终选了个以“异常坚牢”为卖点的金丝绳，同法衣一道结了账。
只是等了半天，不见沈度接过，心中难免忐忑。
过了不知多久，身前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声，岚烟尚未抬头便知晓，这是长发划过襟口的声音。
沈度微微低下头，声音放得极轻。
悬珠温润的光线打在沈度眼睫上，映出一道阴影。他面上似乎含着笑，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岚烟，我看不见。”
看不见？
几乎一瞬间，岚烟失去声音，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语言艰涩到难以说出口。
她想说，可是师尊，你看上去不像看不见的样子。
可以指引我修习剑法，可以默下两仪剑谱，可以引导我通过神占观察修真界的形式，可以御剑远赴岭南将两个弟子带回青崖……
所发生的桩桩件件的事情，哪里像个看不见的人？
话辗转到嘴边，忽然停顿下来。
她仔仔细细描述道：“这是弟子在珍珑阁买来的金丝绳，店主说它细如蚕丝，用了九十九股编制而成，戴在手上百年都不得损毁，要是毁了，他赌上珍珑阁的名声，赔我们十个。”
岚烟上前，仔仔细细地握住金丝绳两端。沈度亦是十分配合地伸出手，袖口随着动作向上挽起，露出了一串用红绳绑住的铃铛。
沈度的另一只手穿梭其间，忽然将那串绑着铃铛的红绳解开了。他准确无比地抓住铃铛，将它从绳上顺下，朝着岚烟的方向转了一下头。
如同在看着她一般。
岚烟几下将绳线缠好，从沈度手中接过铃铛，绕过绳线圈穿在铃柄上。那条换下来的红绳有些年岁了，入手的触感僵硬，看着倒不像是修仙者会戴的东西。
她买的也只是一条普通的金丝绳，与那红绳也没什么区别。
这样想着，岚烟小心地在师尊腕上系了个绳结。她尽可能地不去触碰到沈度的手，屏着呼吸将收尾工作做好。
连练剑都没这么难。
她处理完绳结，望着换下来的红绳犯了难，见沈度没有出声的意思，一咬牙把它系回了沈度手上。
管他什么红的绿的金的花的，统统全给他戴上！刚好压一压师尊这一身白。
白色仙袍无疑是美极的。
只不过此色太过飘忽，如同天上的云，总是带着丝仙气。被这金色红色一压，妥妥落入凡间成了个俗人。
岚烟嘴角的笑意刚刚勾起，只是片刻之间又垂了下去。
这样好的师尊……怎么会看不见呢？
又或者一个五感有所缺的修士，在仙途之中，又能走上多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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