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41章 “师兄，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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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人倒在了血泊之中，融化到看不清面庞。
一把霜至剑，两枚玉令牌。
修为跌落、经脉碎裂的疼痛反复提醒着她无情道的残酷。岚烟撑着自己好不至于跌坐在地，恍惚之间，远处跑来了几个身影。
她看见何源州浑身染血，脸上表情痛苦地奔来，却又被结界无情地拦在外面；
她看见栖梧的修士朝着这个方向赶来，面上皆是惊愕之色；
她看见五山十二宗的弟子陆续赶到，隔着老远去看这条流失了的、鲜活的生命……
噗嗤——
又是一声魔钉穿骨之音。
这次又是谁？
林景让木着脸想。
他看到了葳蕤的十名长老用尽全力朝着两仪湖的方向赶来，这一届七荒灵域，想必分不出排名，因着弟子们的消逝终止了罢。
四下寂静。
林景让抬头仰望着天际，双手上扬，哈哈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开始咳，开始嗬嗬地喘着粗气。
苍南筠负手而立，正拧眉看向他所在的位置。这让林景让兴奋无比——他多么想说，自己已经拿到了昆山玉碎的残片，这样自己会不会被掌门认可，被栖梧认可。
他的玉令，是值得的！
“掌门……”
林景让站在两仪湖底，面色兴奋地朝着栖梧修士的队伍中望去。他迈开步子，想归入队伍之中，却摔了一跤，栽倒在地。
“师兄……”林景让望向苍云舟，然而他神色淡淡，怜悯地望向自己。
为什么，要这样，看着他？
获得昆山玉碎不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情吗？他们眼里该是欣慰、该是羡慕、该是妒忌才对啊！
林景让不明白，但不妨碍他朝着栖梧修士的队伍靠近。
他进一步，身旁的人便向两周散看，似是看见了什么危险的妖物般惊惶，就连那个失去同门的青崖女修都沉默地盯着自己，一脸沉寂。
其他人这般反应，多少教林景让怀疑。顺着他们的目光下移，林景让勾着手指，从下颌处往下探去。
一寸，两寸，三寸。
忽地，他不动了。
那颤抖的手在空中停滞，试探地朝前勾了勾手指，触碰到了一团空气。
直到远处传来梁无隅长老沙哑的低吼声：“岚烟，过来。”
一道灿金色的结界竖立在众多修士身前，将林景让同他们隔离开来，他们站在结界之后，一双眼担忧地看向两仪湖深处。
林景让怔怔地低下了头。
胸腔之处，是一处腐烂的空洞，与薛霜值所遭遇的相同，它飞速扩散着、蚕食着自己的血肉，蚀骨的魔气从伤口处缠绕而上，宛如魔火灼烧着他的身躯。
一声高亢的叫声，宛若悲鸣。
没有比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更痛苦的事了。求生的意识使他下意识地向前攀爬，每爬一寸，身后便蜿蜒出一道血痕。
要赶到掌门身边……他一定有办法救自己的！
林景让痛到面色扭曲，整个五官都皱在一起，每前进一寸，身后便蜿蜒出一道血痕。纵使如此，他依旧向前爬着，直到拖着自己残破的身躯撞到了结界上。
他张口，空发出几个漏气的声音。
已经讲不出话来了。
昔日保护弟子的结界，今日却成了他的囚笼。
苍南筠依旧目光冷淡的看着自己，林景让偏过头，余光扫过了仲孙愿的位置，双手撑在结界之上。
仲孙小姐……
他好想，把东西交给仲孙小姐。
有人夺他玉令，抢走机缘，道一句实力为上。也有人逼他立契，却为他至死。
有人为受伤的他善意地递上一枚丹丸……
他颤抖着向仲孙愿的位置大力地敲击着结界，结界岿然不动，而紧紧盯着他一举一动的仲孙景见状连忙揽过了仲孙愿的肩头，将她往身后带了一步。
仲孙愿道：“兄长，他不会破开结界逃出来吧？”
然而苍南筠听了，压着眼睑扫视一圈周围，用气音道：“结界乃葳蕤的十几名长老联手所铸，怎会是一个筑基弟子破的开的？”
“这便是绝命钉的功力吗？以前只在古籍残卷中听过它的描述，如今一看，这禁术依然存在……”
“先是从创口腐烂，魔气侵入体内，再通过经脉循环导致整个人融于绝命钉所释放出的魔气里，倒符合魔修阴邪狠毒的性子。”
“于修士而言，魔气入体恐是最大的折磨。”
“……”
嘈杂的声音如蚊声嗡鸣，起先他还能听清整句话，再后来便是几个关键字样，竟无一人关心他的生死，都在谈论绝命钉的功效，以及他是否会破开结界，带给其他人危险。
别说了。
别说了。
别说了！！！
仲孙愿的嘴一张一合，他隔着结界、隔着仲孙景去看她纤细的身影，女修面上满是惊惶之色，明艳的衣服尚未染尘，露出一截素白的手臂来。
仲孙愿慢慢蹙起眉头，一双明眸望向仲孙景，双手攀在他的衣角上，担忧地一指结界之内的林景让，疑惑道：“他怎么停下来，不敲了？”
然而仲孙景看了一眼，判断道：“大抵是没力气了。他忍着剧痛体内灵气与绝命钉所释放的魔气缠斗，此时精气心血耗尽，离死也不远了。”
仲孙愿终是不忍地别过了头。
林景让早在看到她空空如也的手腕时便停下了所有的反应。
那日山门之前，递给自己伤药的，原来不是她……
他忽地有些羡慕薛霜值。
剧痛侵蚀着他的身躯，再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力气。弥留之际，眼角却略过一道暗红色的绳线。
腰腹被魔气贯穿，有什么东西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那是一枚玉令——一枚能够准许修士穿越山谷、开启七荒灵域的玉令。林景让挣扎着弯下身子，用尽全力朝着岚烟所在的方向推了推。
一双系着红绳的素手将玉令拾起，它掸去了逃亡之中的泥灰，摘去了不知何时粘连在玉令背后带着露珠的花瓣，又在掌心中摩挲了一瞬，收入怀中。
岚烟低眉，看着那双缓缓闭合在她面前的不甘的眼。
这是她第二次收到别人的玉令，只是先前竟不知晓玉令是这样的沉重、这样的酸楚，只是两枚，便让她身形不稳，不知如何迈步离去。
直到远处唤来几声“岚烟。”
两仪湖底，原只余下她一人。两个鲜活的生命，如湖中蜃楼般的若水城一同消散了。
林景让死了，那道阻拦在中间的防护结界便也被撤去了。
岚烟拖着霜至剑在湖底走着，她弯下腰将湖心那块闪着光的珠子握在手心。她提着两把剑，手上攥着数块玉令，往结界之外挪去。
何源州双目通红，他目眦欲裂地看着在地上拖动的霜至剑，抬手便要拦她。
然而身侧的慕诗诗直拍起一道禁锢的紫符：“让她走吧。”
她面色悲切，垂眼去看岚烟的衣摆。青崖的弟子服被鹅黄法袍罩在里面，不知何时，衣摆处那四五点墨痕消失不见，只余下淡淡一抹。
一场灵域试炼，死的死，伤的伤。
只余下一个提着剑的背影在日光中慢慢远去，离开，消失在灵域出口。那两摊污血，待日光一照，便留了道深邃的痕迹，刻在湖底。
远远望去，湖面上又盈满了清澈如镜的湖水。
*
青崖弟子薛霜值、栖梧弟子林景让身陨于七荒灵域，由东海长老紧急关停灵域，将余下的修士转移。
灵域内混入魔修，戕害五山弟子，此事五山定要彻查。
昆山玉碎残片不知所踪，但由于青崖山岚烟获得湖心影珠机缘，此次灵域青崖比分领先。
十二宗弟子先行离去，并未耽搁时间，其余几山修士也陆续离开东海，回到各自门派。
眼下并非初一十五，岚烟戴着面纱，只身一人钻入了珍珑阁中。
珍珑阁只有初一十五开放，果不其然，岚烟被白面具拦在门口。她刚要开口，却见白面具恭恭敬敬地打开大门，引着她去了一条熟悉的走廊。
庭院内，燕斯然早已等候多时，温瑜己并不在场，他抬手指向那套碧玉长椅，示意岚烟落座。
岚烟开门见山，声音里没有丝毫情绪起伏：“想必燕公子知晓我今日来此处的用意。”
燕斯然颔首，一晃眼掏出那块接引弟子分发玉牌时所用的玉盒，左手稍稍一抬，盒子便被掀开了。
里面搁着一枚光洁如新的玉令。
燕斯然的目光在玉令上停留了一瞬，回到岚烟面上，这才道：“天脉谶使余下的两枚玉令，一枚在岚道友手中，另一枚便放在此处。燕某仔细检查，发觉玉盒上的禁制并未有人触碰过。”
因此，那两人并非偷窃东海余下的那枚玉令所前往的灵域。
岚烟黑洞洞的瞳仁直望向燕斯然的双眸，五山之人不可全信，何况是这位玲珑心思的燕斯然，只道：“玉令乃五山共铸，确保这玉令只有二十四枚、没有私藏么？”
竟是在怀疑五山品行的正当性了。
不过也没错，林景让能拾了岚烟的玉令混进来，那其他人便也能在长老们眼皮子底下摸进去。她的怀疑不无道理，同时还指责了东海长老的无能。
有十位和同、应时之境的长老坐镇，却也能让邪修混入其中，这不是东海葳蕤的失职还能是什么？
燕斯然面色发沉，却还是慢声道：“玉令切切实实只有二十四枚，所用青崖温白玉、栖梧焰尾石、东海冰蚕砂、西山玄铁以及天脉补天石共同炼制而成。且不说如何翻山越岭跑遍其他几山，光是炼制这一步，便不是一门之力得以完成的。”
“那便奇怪了。”岚烟淡淡道，“玉令数量有限，非持有玉令者不得进入七荒灵域，这两名邪修的身份一查便知了吧？”
“那两人一路追杀他，林景让不得已被逼至跳入湖底若水城。甚至当着一众人的面伺机打出绝命钉，要了他的性命，我青崖修士亦是死于绝命钉之下。依燕道友玲珑心思，想必很快便能猜中那两名弟子的身份。”
两名弟子。
燕斯然眉心一跳，很快便压下心绪。这位珍珑阁未来阁主承诺道：“今日之事，定会给青崖、给栖梧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东海珍珑阁承诺，日后青崖修士来此消费，均按半价处理。”
珍珑阁内法宝琳琅，其中不乏保命之物，阁中法器均对青崖修士半价出售，这是多么令人艳羡的一道承诺。
然而岚烟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准备离开。她已经确认了自己想知道的消息，如今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却见燕斯然起身相送，待她正要跨步离开禁制之前，开口问道：“林景让被追杀，可是因那昆山玉碎？它现今又在何处？”
望着那双锐利的眼，岚烟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她笑了一会儿，忽地抿直了唇角，平静道：“谁知道呢？栖梧掌门在血泊之中翻看许久，若林景让因昆山玉碎而死，许是它与那绝命钉一道融了吧。”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出了珍珑阁，岚烟感到一阵眩晕，珍珑阁地势较高，十二楼之间来往许多东海修士，有人回洞府中休息，也有人赶着时间去上术法课，从此处看去一览无余。
她顺着云梯向下行到山门口，在一众修士中逆行，与他们擦身而过。
直到眼角余光扫到一束高高扎起的马尾时，才顿住脚步，红着眼立在道中。
那修士吓了一跳，忙到：“这位师妹，你怎么了？”
他神情关切，不似作假，眼看着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更是手足无措地望着岚烟：“是我撞到你了么？若是师妹哪里不舒服，可以同我去浮云峰上一同找医修诊治。”
一声声的关切中，岚烟忽然失神。周遭的一切都在眼前模糊，无论是葳蕤的盛景、灵域的白雾，亦或是燕斯然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
一片昆山玉碎的残片，整整两条鲜活的生命……
脑海中闪回着无数个画面，最后停在其中一幕里。是那日她拜师剑尊之前，收到的一张没有署名的小纸人。
只四个大字，天从人愿。
“师妹，师妹？”
那修士见岚烟失了神，更加慌乱地唤了几声，却见她眼睫颤动，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话。
“师兄，剑太重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