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40章 薛霜值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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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眸色深深，只四个字，无端激起了林景让一身战栗。
昆山，玉碎。
怎么可能？
他取碎玉的时候小心再小心，确认了周围无人，才将其收入手中，被那阴邪毒辣的两位邪修发现也就罢了，这名青崖的弟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本以为能够进入灵域里，为栖梧夺回玉令中提到的昆山玉碎，就能证明自己的实力，被掌门另眼相看，可到头来好运仍不肯眷顾于他么？
林景让喉间干涩，抬头是无尽昏暗的夜色，低头是冰寒的剑光。
玉令被夺，进入灵域拿到了昆山玉碎，身后是虎视眈眈的邪修，身前是一柄长剑。如今碎玉依旧要被夺……
林景让回身看了眼灯火通明的街市，也不顾那剑是否划破脖颈，咬牙道：“那东西可以给你，不过你要保证我的性命，帮我解决身后的那两人。”
他自认在邪修手中落不到好，被那两人抓住也只是时间问题，敌暗他明，倒不如让这青崖修士帮他一把，先把命保住再说。
那人似乎并不放心，淡淡看他一眼，手上的剑并未放下：“立契。”
林景让眼皮一跳，自知此时无法再混过去，艰难道：“在下栖梧修士林景让，待无生命威胁后自愿将怀中之物交予这位……”
那男修道：“薛霜值。”
“自愿将怀中之物交予青崖修士薛霜值，立誓无悔，天地可鉴。”
话音刚落，林景让顿觉脑海中一阵嗡鸣，有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着自己，同时连接在那名青崖弟子身上。
这便是天地法则的制约，立下誓言便无法轻易悔改。
誓言已立，薛霜值将剑从林景让颈间撤回，言简意赅道：“追你的两人所修的是什么功法？有什么特征？”
事关自己性命，林景让不敢隐瞒，如实道：“能进入七荒灵域的应当都是五山十二宗弟子，只是其中一人用了魔修惯用的禁术绝命钉，另一人身法诡谲，看不出惯用的术法，无从辨别身份。”
“倒也未必。”薛霜值轻搭眼帘，意有所指道，“你不也进到七荒灵域中了么。”
林景让哑然，面上打量着薛霜值的神色，见他不似生怒，这才掀开衣角，向他展示起身上的伤痕。
只看了一眼，薛霜值便摇头：“确实不像五山常用的功法。”
那几道伤痕泛着青黑之色，皮开肉绽，似被带毒的锐器所剜。
林景让翻动着伤口，面色惨白：“我逃离二人之时，有一堆影子缠上了我……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影子？
薛霜值盯着林景让的双眼，似乎要辨别话中真假：“五山修士中，仅有东海葳蕤善用术法，其中便有用毒的医修。莫不是你逃亡之中过于紧张，或是吸了什么毒气，导致不知觉间看花了眼。”
林景让不曾犹豫，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不可能。我见过那名医修，他当时正与你们青崖的女修待在一起，不可能是暗中出手的那两位邪修之一。”
薛霜值拧眉，不做声色地将他带到灯火映不到的黑暗里。
操纵影子攻击，这一点倒是能与追杀郑洛那人对上号。没有玉令便无法进入灵域之内，哪怕是有通天的本事，能够安然无损地下到山谷之中，白雾也不会放行。
要么五山修士中有人藏了拙，要么便是葳蕤剩下的两枚玉令被人所盗。
若是如此……那追杀林景让的邪修的身份，或已明了。
林景让看着薛霜值的脸色不断变化，心里不免下沉，直摸了摸怀中昆山玉碎的残片才生出几分安全之感。
这既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的保命符。
他望向对方，只见薛霜值薄唇轻启，十分平静道：“葳蕤那名医修，如今在何处？”
素月遮天，不知何时，掩于云后的月光重新映了出来。林景让看着脚下的影子，宛如惊弓之鸟，生怕它再次袭来。
他领着薛霜值，左拐右拐地钻进小巷中，不时担心着身后的状况。
似乎那两个人没再追来。
他们三人一同掉入湖水中，一同来到若水城，想必相距不会太远。他在城中窜逃时，也跟那葳蕤修士打过照面。
这般想着，林景让突然毛发竖立，心有所感地回过头去——就在刚刚，他感受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当即一个闪身拉开距离。
可身后的暗巷，哪里是有人所在的模样！
薛霜值掀开眼皮朝他看了眼，林景让才回过神，仍心有余悸，快步远离那片区域。这两日的逃亡已经锻炼出他敏锐的警觉性，可身后分明空空如也……
薛霜值走在他的身后，若真有异样，他定能发现。
是自己杯弓蛇影了。
林景让忍着痛，走出了那令他悚然的范围，往来人生嘈杂，却给他一股心安之感。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喜的“薛师兄！”
岚烟站在灯火之间，红字灯笼在头上摇摆，将她的身影映得飘忽不定。人群之中，她掀开眼帘，直朝着两人的方向望去，眸中尽是惊喜之色。
鹅黄色的身影朝着两人的方向跑来。
林景让下意识后退一步，再一抬眼，只见身侧的薛霜值似是笑了一下，他张口正想说些什么。
然而下一刻，面前的女修瞳孔骤缩，就连她身后那位东海的医修亦是震惊地抬起眉头，朝着他身后的方向望去。
身后……有什么？
林景让恍惚地想。
他已经来不及回头，甚至来不及躲闪，只听见耳畔呼啸而过的细风，以及什么东西扎进肉里的噗嗤一响，一切都来得太快，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痛感。
是要死了吗？
测得根骨，迈入修真一途，却因为天赋不佳、实力不济，碌碌无为地结束这一生……
为何相较其他弟子，他总是这样不幸。
远处的几个孩童你追我赶地抢着手中的糖葫芦，树下的老奶奶一脸慈爱地望着嬉闹的孩童，几盏高悬的灯笼随风摇曳，行人匆匆向着远处而去。
然后，这方无比真实的天地，在林景让眼前碎裂，在所有人眼中定格住。
……轰然坍塌。
所有属于若水城里的人、事、物，在这一瞬间化作萤火点点，随风飘散了。他们几人正在两仪湖之底，清澈的、能映出倒影的湖水早已干涸，远处一点亮光正埋在湖底之处，正是湖中的机缘所在。
一方两仪湖底的若水城，竟是座海市蜃楼。
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跌落了。
绿意是山谷中的绿意，象征着生机，林景让自嘲地闭上双眼，这盎然生机的山谷，却也成了他的埋骨之地。他迫切地想证明自己，到头来却反而送了命。
远处是有人走来了吧？
他能感知到数十名修士飞速靠近这处干涸的两仪湖，究其缘由，是修士生命垂危之时，玉令会发出信号，指引最近的弟子前来救援。
不出几时，五山的长老便也会来，去为他收敛尸骨。
林景让这样想着。
他抖着眼皮，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恐慌后，突然变得茫然。他垂着头，看着那片鹅黄色的衣角扑到了他……的身侧。
对了。他身侧是那位叫薛霜值的青崖弟子。
林景让眯着眼睛，薛霜值逼自己立契，却没能保护好自己，受天地法则所束缚，他最终也拿不得这天大的机缘。
他想，既然是我发现的，谁也别想得到，若是能毁坏，这昆山玉碎少了一份碎片便再也不能出世，若是毁不坏，还能看到五山修士们争作一团，打上个三天三夜的场景。
没人为他哭，没人为他笑，活这一场也总要留下点什么痕迹吧？
忽地，束缚在他身上的天地法则一轻。
林景让看着刺目的日光，身上冰冰冷，心却不断下沉。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他飘飘然地侧过身去，想望一眼怀中的宝贝，却听见一声悲怆的剑鸣。
它散发着铺天盖地的寒气，所过之处，空中的水汽都凝结成冰。
是那……剑修的本命剑。
早寒青女至，零露结为霜。
入夜飞清景，凌晨积素光。
方圆百里间的绿意，忽地覆上了一层白霜，本命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如同破败的废铁，用尽了它最后一丝灵力。
七荒灵域一夜霜至。
那是日光渐盛也无法驱散的寒。
而那名青崖的剑修，肩胛之处正穿着一枚散发着魔气的长钉，它穿过骨肉，从背后刺到身前，钉尾沾血。
他的唇角正掀起一丝弧度，一双眼看着身前的女修，身体却挡在了林景让的后面。
薛霜值并不常笑。
尤其是这种映出眼角的、发自内心的笑意，暖若春生。岚烟没见过，薛霜值多年的好友们亦是没有见过。
他生的本就俊朗，剑眉星目，只是平时总板着一张脸，显得严肃许多。却不知这一双丹凤眼中还能映出如此温柔的神情来。
岚烟忍着泪拾起霜至剑，刚要过去，被温瑜己拉住了袖口。
看见这一幕，他眼底有些泛红，冷声道：“你不能去。”
“那是我的师兄。”岚烟的手有些发抖，她深呼吸了一下，“是我青崖的师兄。”
可温瑜己死死地锢住她的手，沉声道：“青崖已经折了一个薛霜值，还要再折一个岚烟么？岚道友，你清醒一点，那是魔修以性命所铸的绝命钉，你师兄已经魔气缠身，流入经脉乃至丹府，无力回天了！若你触之血肉，只怕那股魔气顺势纠缠到你的身上，损毁一身修为性命。”
他不忍道：“你再去又有什么用呢？”
岚烟睁大眼睛，看向薛霜值的伤口。魔钉散发着阵阵黑气，腐蚀血肉，他的右肩很快被蚕食成了一个空洞。
右肩断了，便再也提不起剑了。
分不清是手上的霜至剑在抖还是她在抖，一片模糊之中，只见薛霜值摇了摇头，唇畔的笑意未曾改变。
魔气萦绕的伤口血流如注。
薛霜值身子抖啊抖，腰间的玉令同合契牌相撞发出叮当的响声。岚烟忽然想起拜师大典前萧懿长老说过的那句话。
“如若深陷险境，面临生死大关，只需击碎合契牌，服下内里的授命丹。”
“我青崖弟子，定会前来相救。”
她不做犹豫，一掌拍碎腰间合契牌。玉质的合契牌顷刻间粉碎，露出一丸藏青色的丹药，作势便要喂给薛霜值。
她不知道的是，青崖山的所有玉牌顷刻之间被点亮。
正在与妖兽混战的何源州等人面色一凝，皆是露出悲怆之色，一剑解决了面前的妖物，全力地往两仪湖的方向前行。
梁无隅祭出本命剑，也不顾东海律令，朝着七荒灵域所在的山谷赶去。
千里之外的青崖山，灵鹤笔直地飞往长明殿，大殿之内，沈度心有所感地望向东海的方向。
“岚道友。”温瑜己再次唤住岚烟。
她不耐地挥袖反身打去，却看见温瑜己恍惚失神的一张脸。这是一名医修面对死亡无能为力的沉默。
他说：“你若不想他痛苦地离开，便不要给。”
说罢，竟是退后一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血洞从肩胛处扩散到脖颈，到腰腹，薛霜值早已说不出话，却朝着岚烟轻轻地摆动了一下头。
似是在说，不要。
于是她只得眼睁睁地看见薛霜值融在血泊里，最后化作当啷一声，掉出来三寸长的绝命钉，还有一枚玉牌玉令。
它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一个修士的生命。
那一瞬间，岚烟忽觉浑身发冷、发疼，她的经脉在急速扭转着，灵力出现了一个缺口，在不断流失。
筑基五阶……筑基四阶……筑基一阶。
原来大道无情，是这么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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