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8、第 8 章

　　回到家后，梁公子将外套脱给老妈子，便噔噔蹬大步上楼，抄起电话就往周家拨出去了。

　　“哪位？”话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翠云姐，是我，静姝在吗，如果在的话劳烦你让静姝来接个电话。”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温柔和笑意。

　　翠云道：“哦，是梁公子啊，小姐刚才出去了，大概晚上六七点回来，到时候我让她给你回电话吧。”

　　他面色稍显失落:“好啊，那就有劳翠云姐了。”

　　翠云客气了一句就要挂断电话，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翠云姐，你知道静姝去哪里了吗？”

　　“我记得小姐说她是去见张小姐，我想她们应该在东海咖啡馆或者大光明电影院。”

　　梁公子眼底有几分清明，便问她:“张小姐？是张可卿张小姐吗？”

　　电话里传来翠云的笑声:“是啊，最近小姐可爱去找张小姐了，张小姐也常常来找小姐，她俩还同吃同睡……”

　　他没心情听翠云唠叨，只想知道周静姝的去处，如今既然知道，他没必要听翠云啰嗦，可翠云的话也不全是废话，再说以后用得着翠云的地方很多，他可不想就这么轻易的冷落了翠云，只好耐着性子、魂游天外的听翠云这个小姐那个少爷的讲了一通，直至翠云自行住口，主动挂了电话，他才算解脱。

　　随后他去了后院，找了一辆前些时日租来的汽车，这车看起来还新着，其实已经是三四年前的老玩意儿了，不过好在外表看不出。

　　因此他咬紧牙关狠下心从朋友手里租了这辆车，为期一年，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贵，不过为了他的前程和爱情，这些钱他豁得出去。

　　整理了衣着，对着汽车的后视镜照了一照那张不算完美、但最起码女人会喜欢的脸，他笑着自省了一番，这才满意地开车出门。

　　一个小时后，他守株待兔般在大光明电影院门口等到了周静姝和张可卿。

　　看到这两个佳人面色不错，他就晓得她们是尽兴而归。周静姝见到他先是一愣，接着便是一笑:“若华，你怎么来了？”

　　梁若华笑道：“这不是好久没见你，想来看看你吗？”

　　他随后朝张可卿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周静姝连忙给张可卿介绍自己的好友梁若华。

　　张可卿微微点头，很识趣的调侃了周静姝两句便打道回府了。

　　此时梁若华终于不再顾虑，上前就一把抓住周静姝的手，满脸都是一副相思成疾的模样:“静姝，我好想你。”

　　“别这样。”周静姝神色略为不自在，她慌忙地抽回手，定定瞧着梁若华，“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梁若华就把往周家打电话的事情如实说了，周静姝听了这话眼中顿时浮现几丝无奈的笑色:“要是我爸爸知道，他肯定又得数落你，其实你根本不必如此的。”

　　梁若华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初:“静姝，今天先不提这个，我来找你就是想和你吃个饭散个心而已。”

　　周静姝直视梁若华的目光，深深看进对方的眼底:“你其实很清楚这些都是徒劳的，你又何必白费心思自寻烦恼呢？”

　　梁若华长长吁了一口气，然后笑道：“难道交朋友也不行吗？我就请朋友吃个饭散个心，这总不犯法吧。”

　　他这个样子实在可怜，周静姝始终狠不下心拒绝他，只好答应了。

　　梁若华喜出望外，载着周静姝围着黄浦江绕了一圈，随即到一家白俄罗斯人开的餐厅去吃了一顿饭，两人始终是保持着客气，但气氛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最后，两人看尽残红的斜阳，看着华灯初上，看透繁华而寂寞的上海滩后，这才打道回府。

　　不出三日，梁若华又想约见周静姝，周静姝不想频繁的和他见面，再说也确实没空，就狠心拒绝了。

　　梁若华自然不甘心，熟门熟路地跑到周静姝就读的大学校门口去堵人，这招看起来不怎么样但实际很凑效，放学铃声才响起来没多久，他就看到泱泱阴丹士林群中的一抹倩影。

　　他含笑踩着优雅的步子靠近那抹倩影：“静姝。”

　　周静姝闻声定目一看，原来是梁若华，她颇有些哭笑不得:“你怎么来了呀？”

　　“我啊，路过，纯属路过，真的。”他故意说的不真诚，让她一听就能看透他的口是心非。

　　梁若华原本以为周静姝听了他这话要么会感动要么会怜惜，可对方脸上竟然没什么表情，连语气都显得那样寡淡无味:“这样啊，你最近似乎不太忙。”

　　“呃……是啊，我最近都没什么事，所以就到处走走看看，顺便见见老朋友。”梁若华撑着笑容说道。

　　周静姝歉然笑道:“抱歉啊，按理说我应该和你好好的聊一聊，顺便走一走，但我现在有点急事，所以得先走一步了，我们改天再聊吧。”

　　梁若华笑容消散：“什么事啊，这么着急？”

　　周静姝微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有个朋友在等我，我得去找他。”

　　“什么朋友？”梁若华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安，一把抓住周静姝的手腕，脸色肃然，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的语气和表情有多么不对劲儿。

　　倒是周静姝被他这个反应吓到了，正在思考合适的措辞来描述自己的这个朋友，她唯恐自己稍有不慎就会刺激到梁若华那脆弱而敏感的神经。

　　手腕被握得微微发痛，周静姝勉强笑道:“就是一个好朋友，他今天到上海，我得去接他。”

　　梁若华听不出“他”到底是男是女，他以为这肯定是个“她”，于是就笑出了一脸的热情:“原来是这样，那好办啊，我和你一起去接她吧。正好我今天开了车，我们一起去不仅方便，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你看怎么样？”

　　周静姝失了笑:“真的不必了，我自己就可以——”

　　“静姝。”

　　周静姝还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梁若华登时扭头看过去，一个青年男子怀里抱着一捧丰盈的白玫瑰，正在朝周静姝看过来。

　　这个青年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染上了一层晶莹的光，虽然他一脸的风尘仆仆，但依旧难以掩盖他的清贵不凡，而且他长相俊雅，丝毫不必当红男星差，一看就晓得这是出生不凡的贵公子。

　　梁若华骤然生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而危机感里还掺了自卑和嫉妒，他不禁就有种被人欺负了的感觉。

　　而那个青年显然也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转瞬又是正常模样了。

　　一旁的周静姝面上露出意外的惊喜之色，她朝那人露出了梁若华从未见过的笑容：“立清。”

　　那青年一步一笑地朝二人靠近:“静姝，我回来了。”接着他转眼一扫梁若华，笑着打了招呼。

　　“你怎么提早回来了？”周静姝笑容里有些羞涩，“你不是要下午才到上海吗，我还准备去接你。”

　　看到这里，梁若华什么都明白了。

　　他使劲将笑容贴在脸上，故作淡然，假做看客，一心想要看看这对才子佳人能给自己演出什么样的戏码来。

　　可他似乎忘了自己也是戏中人，还是这场戏的主角之一。

　　“我想给你个惊喜，所以就提早了几个小时，怎么样，高不高兴？”青年明面上是在给周静姝示好，可暗地里却似乎是在向他示威，赤裸裸地挑衅他。

　　周静姝没有回答青年，只是含蓄地笑着，眼角眉梢都是柔情。

　　梁若华觉得这出戏老套俗气而且无聊透顶，但却有种干脆却绵长的痛快，他仿佛活生生吞了一把滚烫的刀子。

　　虽然这刀子割开了他的皮肉，刺进了他的心肺，但却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这种渗入骨血的痛让他感觉非常的好，起码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要千方百计的活，这样才有机会去赢得一个未来。

　　只要活着就有未来。

　　他始终沉默的微笑，真是像极了局外人。

　　周静姝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她扭头看向他，给青年介绍这出戏的另一位男主角：“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好朋友梁若华。”

　　梁若华朝青年轻轻点头。她接着介绍青年：“这位是严立清，张可卿的同学。”

　　她介绍完毕，严立清朝着梁若华真挚的笑了笑：“你好，梁先生。”

　　梁若华极力的给出一个平和的笑容：“你好，严先生。”

　　两位先生客客气气地握手认识了，周静姝心中悬着的巨头总算落了一半，另一半还得靠这两个男人才能放下，此时此刻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处下去。

　　明明不应该是这样的。

　　梁若华就不该这时候来找她。严立清就该按时到上海。

　　不过在这种俗套的戏码里，两位聪明的男主角对自己的定位是很清楚的，他们现在都不会在明面上较劲儿，一来是为了维持在周静姝心中的地位，二来是顾及自己的颜面，所以他们心有灵犀般的选择了暂时休战。

　　“静姝，我还有点事儿，改天再见吧，你和严先生聊吧。”梁若华很自觉地退场了。

　　周静姝道：“好，那你先忙吧。”

　　严立清笑道:“梁先生再会。”

　　严立清和周静姝纷纷在心中对他表示感激。

　　梁若华迈着不够潇洒但足够利落的步伐扬长而去。

　　此刻太阳正好，长街如颂，却并不是一个逛街的好时机，所以严立清只是带着周静姝按照一般情侣约会的套路，请她吃饭看电影，然后各回各家。

　　回到严公馆，严立清连口茶都顾不上喝，就接到从天津林宅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林老爷的声音急切：“严公子，玉竹实在是对不住你啊，她居然什么都不说就走，我们老两口找她了好几天，可惜愣是没有一点消息。”

　　这姑娘倒是个实干家！

　　严立清心中简直乐坏了，但是在面上还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模样，以免被林凤恒听出什么端倪来：“林伯伯，你先别急，玉竹的事情我已经明白了，刚才我妈还和我说这事儿呢，没想到您就来电话了。我觉得吧，玉竹离家出走的确是不对，但您可千万别怪她，毕竟她还小，又没经历过什么事，一时糊涂也是能理解的。再说吧我觉得这事我得担主要责任，一定是我不够好，所以才会让玉竹不满意……”

　　电话里是一声厚重的长叹，他赶紧安抚:“当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说玉竹离家是为了逃婚，我只是觉得年轻人是需要自由的，不管是什么形式的自由。您把她逼得太紧的话，她只有用这种方法才能感到自由。”

　　林凤恒语重心长:“立清，您是不明白我的苦，我也是为她好啊，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你说她一个姑娘家什么都不懂，出去能干什么呢？何况我根本没有逼她，我是让她自己作选择，可她倒好，阳奉阴违，一声不响就这么走了，到头来害得我们一家人都在找她，为她担忧，还没法和你交代……”

　　严立清道：“林伯伯，我理解，我都理解，你放心，我会尽全力寻找玉竹，只要有任何与她有关的消息，我都第一时间告诉您。”

　　“那你和玉竹的婚事......”

　　严立清笑道：“林伯伯，现在的青年男女都讲究自由恋爱，虽然我很喜欢玉竹，但玉竹如果不愿意，我看还是不要勉强了，毕竟强拧的瓜不甜啊。”

　　“哎呀，立清，怎么玉竹糊涂你也跟着糊涂，那恋爱能比婚姻吗？我虽然年纪大了，可还不是老古董，我也晓得你们年轻人的时髦啊，只是自由恋爱有时候未免太过自由，我就听过好些个自由恋爱的姑娘到头来除了一个大肚子以外，一无所有。”

　　严立清道：“林伯伯，您不能只看不好的一面，也是往好的方向看啊，那些姑娘是识人不清，并不是每个姑娘都会这样。”

　　“玉竹就是识人不清，她但凡有点脑子，我早就让她自由恋爱了......”

　　接下来是近半个小时的谈话，严立清和林凤恒就着自由恋爱这个话题讨论了半天，最终两人在林玉竹的婚事问题上达成一致：找到林玉竹之后，严林两家要不要做亲家由林玉竹来决定。

　　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严立清很满意的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