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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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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阳高照,上海北站。
伴随一阵绵长的汽笛声,一辆从南京驶来的列车缓缓进站。
严立扬风风火火地扎进火车站。
他往人群中扫视一圈,突然目光一顿,朝着某个方向欣喜地挥臂高呼:“少云!”
方少云远远地瞧见严立扬对着自己挥手,一路上的低沉哀愁暂时消退,他迟疑一瞬,随即满是欣喜且颇为好奇地奔向那个青年。
严立扬也朝他跑来。
这个青年和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差不大,但身量可是长了一大截,他不确定地望着青年:“严立扬?”
严立扬神采奕奕地笑了笑,惊喜道:“是啊,你是不是几乎认不出我了?”
方少云将严立扬从头到脚细看了一遍,感慨颇多:“是啊,你以前才到我肩膀,现在比我还高了。”
“我也快认不出你了,你变化也挺大的。”严立扬握起拳头轻轻地锤了锤方少云结实的胸膛,赞叹且羡慕,“你以前瘦得像根竹杆子,现在倒像个男子汉了。”
方少云也不甘示弱地锤了他一拳,笑道:“我本来就是男子汉。”再次细瞧严立扬,他发现这小子真是标致又标准的斯文美男子,可惜性情依旧和这端正斯文的外表大相径庭,“你这个德性倒是和以前一样啊,丝毫没有改变,一见面就动手动脚。”
严立扬不以为然地笑道:“你又不是大姑娘,还怕我动手动脚?”
方少云笑道:“我要是大姑娘,早就把你这流氓打趴下了。”
严立扬的笑容显出了几分无赖:“我们这么久没见面了,亲热一下怎么了?你要是不服气,你也可以对我动手动脚啊。”
方少云一把搭上他的肩膀:“好啊,你这回怎么来的这么早?我记得你以前每次上课都磨磨蹭蹭的,经常害得我和你一起迟到。”
严立扬的笑容顽皮中透出认真,故作成熟道:“你也不想想我们多少年没见了,你又是第一次来上海,我肯定要早一点来接你,万一你找不到我,一个人在这里举目无亲多可怜啊。”
方少云见严立扬还是少年时代的性情,同自己依然亲切,丝毫没有生疏,心中感动之余也是一暖:“那就多谢严二公子了。”
严立扬不满地瞪他一眼,又锤他一拳:“谢什么啊?我们可是好兄弟。哎,你说我们到底有多久没见面了。”
“五六年了吧。”方少云的目光拉得悠长,思绪也飘进了旧梦。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严立扬突然目光一闪,压低声音,面色还有些羞赧,“对了,我让你给刘芳写信,你写了吗?”
方少云从未见过严立扬这种羞赧的样子,竟觉得这看起来十分有趣,他心中一乐,看戏似的看着严立扬,“写了,全都是按照你说的写的,写得我头皮发麻,我从来没想过你竟然还有这么肉麻……”
“停停停,打住。”严立扬抬手捂住他的嘴,“你初到上海一定有点不适应吧?”
方少云点点头,严立扬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跟着我走就对了。”
方少云道:“去哪里?”
严立扬颇为豪气地笑道:“去吃饭啊,吃完饭再好好的玩上一天。你初来乍到,我肯定要尽地主之谊,带你领略一下上海的风光。”
见方少云犹豫不决,严立扬当机立断将他带出车站:“走走走,我们去下馆子,晚点我带你去看戏。”
方少云没资本在上海玩乐,也不想让严立扬为他掏钱,更担心严立扬会花天酒地,所以就想法子要拒绝:“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走吧。”严立扬抓起他的手腕时,突然有了个发现,“咦,你现在不戴手表了吗,我记得以前我送你一块表,你高兴得不得了,还像宝贝一样天天戴着,你现在怎么不戴了?难道是你把它弄丢了?”
方少云没脸说他把这表卖了换钱,虽然他知道严立扬不会说什么,但心中还是觉得不是滋味,好朋友送给自己的礼物,就被自己这样轻易地买了,一时间他突然觉得在严立扬面前抬不起头来。
严立扬见方少云闷着头不说话,就当他默认,只得惋惜道:“丢了就丢了吧,下回注意点就行了。我当时对着我爸又是哭又是骗的,他被我烦得不行才给我买了那块表,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丢人,我哥还经常拿这事来嘲笑我,说我像个姑娘家似的就只会哭和撒娇……”
方少云的头越发沉重,感觉自己从骨肉到灵魂都比严立扬矮了一大截。
严立扬瞬间看明白了——这个要强又一根筋的人说不定以为自己是在埋怨对方,他急忙解释:“少云,我不是在埋怨你,也没有怪你,你干嘛低着头?我丑到你眼睛了吗?你抬起头来啊。”
方少云抬头,像犯罪分子悔过一样,带着忏悔虔诚的目光迎视严立扬。
严立扬看得哈哈大笑:“好了,不就是丢了一块表吗,又不是要上断头台,为什么要做出这副模样?”
方少云也觉得自己这幅模样不好看,只能自嘲般扬起嘴角微笑。
严立扬哭笑不得:“啊哟,祖宗,笑不出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了,快走吧,吃饭去,我真是有点饿了。”
方少云收拾好心情,蓄势待发地笑道:“带路吧,严二公子。”
五天后,天津。
林公馆内发出了报喜的欢叫声,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欢呼道:“老爷,太太,小姐回来了!”
“真的?”林凤恒微闭的眼忽地睁开,慌忙大步朝楼下而去。
“爸,妈,我回来了!”林玉竹好似一只报春的布谷鸟。
林凤恒刚到楼下,就瞧见林太太朝女儿飞奔而去,“玉竹,你可算回来了。”她的眼睛从林玉竹的脸上慢慢往下,蓦地定格在腹部,彷佛要把这个肚子看穿。
林太太此举让林凤恒着实摸不着头脑,他认为太太是担心女儿饿肚子了,连忙吩咐秀珠:“让厨房准备点吃的,再弄点燕窝。”
秀珠应声退下了,林凤恒这才拿出大家长的架子,派头十足地靠近那娘俩。
林玉竹见母亲一个劲地盯着自己的肚子,好似自己的肚子藏了什么宝贝,她实在不懂母亲的心思,疑惑道:“妈,你看什么呢?”
林太太不答话,却是伸手在林玉竹腹部用力地连按几下,接着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彷佛获得了特赦,在女儿疑惑的目光收回手。
这时整个房间都回荡起林凤恒狂狮怒吼般的声音:“你这个没良心的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头?”
“爸,我错了……”林玉竹怀着忏悔的心低下头。
林太太目光一寒,对林凤恒一瞪,薄怒道:“你吼什么?你要是真不想见到她,那我现在就带她走,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林凤恒被她一瞪,整个人如猛虎变小猫,气势全无:“我哪里吼了?我不过是问她几句话。”
林玉竹盯着眼底高跟鞋和窄头皮鞋,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林太太没好气地嗔了丈夫两眼,活似一头发威的老虎:“她好不容易才回来,你不关心她也就罢了,还来耍什么威风?”
林凤恒拧眉:“这个没良心一句话不说就抛下我们跑到外头去野了,我说她两句怎么了?我没打她就算好的了。”
“那好,你打,你打死我们娘俩好了。”林太太说着就拉过丈夫的手作势要打自己。
林凤恒瞥一眼林玉竹,连忙收回手,搂住太太安抚道:“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你这是做什么?”
林太太在他怀着不断挣扎:“你不是要打死我们娘俩吗?那就别拦着了,让我们去死好了。”
林凤恒又看林玉竹一眼,双手用力搂紧太太:“啊呀,我错了,我错了行吗?你别这样,玉竹才回来,我们应该高高兴兴的庆祝才对,你这样要死要活的做什么?再说你们死了我可怎么活?”
林太太见丈夫总算投降,也不打算蹬鼻子上脸,见好就收,对林玉竹道:“玉竹,你快坐下喘口气,等会跟我说说你这段时间的事情。”她嗔了丈夫一眼,“不要理你爸爸。”
林玉竹终于坐下了,林太太这才喜笑颜开,林凤恒对这娘俩现在是没辙了,也就随着太太做到了林玉竹身旁,打算听一听林玉竹这段时间的故事。
林玉竹说了很多事,也省略了很多事,但林凤恒夫妇还是听得胆战心惊,暗自庆幸宝贝女儿能安然无恙地回家,他们以后得对这个宝贝好一点才行。
夜里,林玉竹翻来覆去的总是睡不着,第二天除了吃饭时和父母说过话,其余时间一言不发,要不就将自己关在房里作画。
林凤恒夫妇见她行为反常,性情也比从前沉闷了,接连三天都躲在房里不出门,不知道她在干些什么,人也明显瘦了一圈,精神萎顿神情恍惚,他们对此忧心不已,晚间他们就一齐到女儿房中,想找到答案。
地上和床上都堆满了了照片,还有画作,这些大小不同的纸张上有着同样的人物——一个英姿勃勃的男青年,他有出众的眉眼,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林玉竹画笔不停,目不转睛,一笔笔在画纸上勾勒青年的轮眉,不理会突然闯入的父母。
她身旁还放着酒瓶。
似乎是画累了,她停笔拿起酒瓶就喝一口酒,要喝第二口酒时,酒瓶却被另一只手按住了:“玉竹,你要是真的想他,那就去找他,别这样糟践自己,我看了难受。”
“他不喜欢我。”她眼神流露了迷茫哀愁。
林太太细声安慰道:“他都是你的未婚夫了,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林玉竹偏头看了看她,并不说话。
林凤恒给太太使了个眼色,林太太会意止言,他对着林玉竹和颜悦色道:“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就算他不喜欢你,还有其他人喜欢你,严大公子挺不错的……”
林太太胳膊一拐,用力杵了他的肋骨,又狠狠地嗔他一眼,这才笑眯眯望着林玉竹道:“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他还为了你出生入死,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觉得他对你是真心的,只是不会表达罢了。”
林玉竹夺过酒瓶子,似呢喃似自嘲,含含糊糊道:“他不喜欢我……”
林凤恒看着女儿这醉生梦死的颓靡样儿,怒从心起,恨铁不成钢地抢过酒瓶:“不喜欢又怎么样?你又不是没人喜欢!我和你妈都喜欢你,别再为不值得的人糟践自己了。”
林玉竹透过迷胧的视线看父亲一眼,随即看着画上的方少云,突然笼着身子抱头哭泣。
林凤恒终于忍无可忍,怒喝道:“嚎什么丧,你妈和我又没死——”
“你出去!我来跟她说。”林太太见他老毛病又犯了,劝人的变成骂人的了,来帮忙的反而变成了帮倒忙的,恨恨的横他一眼,就要推他出去。
林凤恒愣是没出去,深深呼吸吐纳一番,凑到林玉竹身旁堆笑道:“玉竹啊,告诉爸爸你和陈祥到底怎么了?你这趟离开不是要去找他吗?怎么突然又回来了,还带回来这么多相片……你不是要和他结婚吗?”
林玉竹断断续续地抽泣道:“我已经写信……给陈祥……和他分手了……”
林凤恒激动得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啊,你哭什么?”他险些就乐得笑出声来了。
林太太见此情景,伸手狠狠掐了他的老腰,寒仞般的目光削了他几眼,他不得不收敛笑意,转为愁容。
“因为……方少云……不喜欢我。”林玉竹本来不想哭,谁知道哭起来就没完没了,声音也跟着起起伏伏。
“方少云?”林凤恒正疑惑之际,林太太忽然叫了起来:“方少云?难道陈祥不是方少云?原来我一直搞错了呀!”
林玉竹哭得专心致志,彻底不说话了,只用哭泣回应他们。
林凤恒听得愣头愣脑,不晓得太太和女儿在玩什么谜语,只见太太抓起一张照片,看着照片里的青年:“看来他就是方少云。”
“方少云又是哪尊大佛?”林凤恒也凑过去,太太回眸道:“你宝贝女儿的宝贝啊。”
林凤恒眉心一动:“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方少云,这陈祥不是才玩完吗?”
“等会再跟你说。”
林太太放下照片,搂住林玉竹细声柔语地安慰,等林玉竹哭够了,终于上床睡了,亲眼看她睡着了,一旁的林凤恒上下眼皮也开始打架了,她才拉起他出去。
这个晚上林凤恒从林玉竹的四封信中,隐隐约约的对方少云有了个大致的了解,透过这些饱含情意的字句,再加上林太太的大胆猜测,虽然他不能理解方少云,但总算知道了女儿的一片心。
只要不是陈祥那个混球就好,信上的方少云看起来比陈祥强一万倍。
为了不让林玉竹终日饮酒渡日,以泪洗面,他决心做个真正的慈父,成全女儿的一片痴心。
他打算派出人马寻找方少云,找到就带回来,带不回来就绑回来,总之一定要让林玉竹在他眼皮底下见到方少云。
太阳又一次升起,林公馆似乎都被阳光滋润了,充满了活力的哀思。
林凤恒慈爱地拍了拍女儿瘦削的手背:“玉竹,别难过,我已经派人去找方少云了。”
“你找他干什么,他又不喜欢我。”林玉竹捏着画笔发呆。
“可你喜欢他嘛。”林凤恒叼着雪茄坐到她身旁,视线落到方少云的照片上,“再说不喜欢也可以变得喜欢,他不喜欢你,你可以霸王硬上弓啊,只要他到了我们家,迟到都是你的人。”
林玉竹瞪大眼将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爸爸,你什么时候成了土匪了?”
林凤恒霎时沉下脸:“哼,老子这样做全都是为了你这个没良心的!”片刻又转作笑模样,“这就叫手段和策略,只要他进了你的笼子,迟早都是你的掌中之物。”
林玉竹担忧道:“他不喜欢我,你这样做也没用,他说不定还要因此恨我。”
林凤恒不以为然道:“他只要来了,有吃有喝还有钱,更有你这个没良心的傻女人在等着他,他脑子被驴踢了要恨你?”
林玉竹惆怅的心情突然有了隐约的期待,但还是免不了担忧:“只怕他到时候不仅要恨我,还要恨你。”
林凤恒又是不屑地一哼:“恨我的人多了,他还排不上号,老子难道还怕他恨不成?”
林玉竹说出了最要紧的点:“我不想让他不高兴……”
林凤恒叹息:“那你就得不高兴了,老子也要跟着你不高兴,难道你真的不想见他?”
林玉竹低头细声道:“想啊,天天都想。”
“那就行了,都交给我吧。”林凤恒笑容里透着志在必得。
林玉竹迟疑道:“爸爸……还是算了吧。”
林凤恒实在摸不透女儿的心思,这个女孩的心思比商场那些没有硝烟的战争更让他头疼:“你当初为了陈祥要死要活的那股劲哪去了,如今怎么变成这幅畏畏缩缩的怂包样了?难道这个方少云会吃人?”
林玉竹放下画笔,凝望着父亲,郑重道:“我只是想给自己留点尊严,也不想为难他,难道就因为我喜欢他,我就得非得当一个女流氓吗?”
林凤恒感觉当爹真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大困难,无论他怎么做好像都不对,“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现在你是要我把那些人叫回来吗?你真的不见他了?你最好想清楚,千万不要再给我玩离家出走那一套,否则我说不定真会打断你的腿。”
林玉竹心有千千结,让她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潇洒:“我想见他,也要见他。”
林凤恒的皱纹里都是疑惑:“那你刚才还说……”
林玉竹脸上突然有了笑容:“我想去找他……”
林凤恒挑眉:“找他?让他来找你不是更好吗?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往外跑!”
林玉竹叹道:“他要是不愿意见我,怎么会来找我?”
林凤恒胸有成竹道:“只要找到他,我会让他主动来找你的。”
“爸爸……”
林凤恒态度不容置疑:“不必多说,都交给我吧,我一定让方少云完完整整的出现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