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48、第 48 章

　　林玉竹坐在大槐树旁的水井边，拿着棒槌规律地捶打搓衣板上的衣裳，不过她是一心二用，身子虽然对着搓衣板，心和眼却在飘飞。

　　她见高太太和李太太正晒着太阳拿着针锥细致地纳鞋底，孩子们在斗蛐蛐玩泥巴，目光飘过厨房那扇堆积油烟的窗，可以看到方少云忙绿的身姿，他似乎总在厨房出没。

　　从前她一定会鄙视这样的男人。她认为男人要有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才算真正的男子汉，就算没有事业，也不能老是往厨房钻，这样实在是没出息，可现在她突然改变了想法，方少云就算在厨房也是有出息的。

　　很快方少云的菜就上桌了，众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包围了饭桌。吃饭时高太太和李太太这两老姐妹谈到了林玉竹，李太太笑出了一脸的沟壑:“玉竹你真是城里来的千金小姐哇？”

　　林玉竹现在对千金小姐这个词觉得头皮发麻还颇为尴尬，她正思索如何回应之际，高太太就替她做了回答:“如假包换，她就是实实在在的千金，我说的话你还不信吗？”

　　李太太欢喜的目光透出更多的欣赏，笑容更深:“那真是难得，我还当千金小姐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没想到玉竹这样勤快能干还不挑剔，真是个好姑娘。”

　　林玉竹勉强地承受了这个赞扬，正要说话，李太太却目光炯炯打量方少云一通，笑眯眯道:“你们小两口子还挺会过日子的，就是没有生娃娃，打算什么时候生个娃儿哩?”

　　噗……方少云突然喷饭，幸好没喷到旁人碗里，也没喷到菜里。

　　咳咳咳……林玉竹则是被一口汤呛到，红着脸大呼:“好烫啊！”

　　“小心点，慢慢吃。”李太太乐呵呵地提醒他们，满眼都是对年轻小夫妻感情问题的探索欲。

　　“慢点，慢点。”高太太眉眼带笑看了看这两个年轻人，然后调头看着一脸迷糊的老姐妹，一时间突然什么都明白了，她自顾自地笑了。

　　兜了这么个大湾子，原来自己是在乱点鸳鸯谱，怪不得瑶瑶那天会如此失态。

　　她不会对这几个年轻人的感情和关系指手画脚，只愿顺其自然，所以就往李太太碗里夹菜:“别管他们这些年轻人了，你多吃点啊。”希望可以借此堵住老姐妹的嘴。

　　谁知道小豆子却疑惑道:“姐姐你真的嫁人了吗？为什么还是一个人睡?”

　　“没有。”林玉竹吃着饭含糊低沉的回答，余光小心翼翼地瞥着方少云。

　　方少云低着头，凝目注视着碗里的菜，彷佛那是他的“情人”，对旁人不闻不问，似乎成了个聋哑人。

　　林玉竹知道他在装傻，可惜装得一点都不像。

　　丽红盯着林玉竹通红的脸，满心困惑地叹道:“原来夫妻不是嫁人的意思啊。”

　　方少云起身将丽红拉到自己身旁，给她喂饭:“丽红乖，来吃肉肉。”丽红乖巧地张开樱桃小嘴吃了肉，方少云又继续给她喂饭，直到她打嗝了饱嗝，忘记了说话，这事才作罢。

　　方少云亲密地搂着丽红，笑容温柔如春风，林玉竹感觉他们这亲昵的样子既不像兄妹也不像父女，她横看竖看怎么看怎么别扭，心中一不痛快，找了个饭后消食的借口就离席了。

　　回到房里，太阳正烈，她将窗子打开，呼吸着阳光和花香缠绵的空气，心中的不畅快似乎也就随着浊气排出去了。

　　隔壁院里的石榴树‘红杏出墙’斜挑出院子，迎着窗而来，一朵朵红艳胜火的石榴花争先恐后地在绿叶中探出头来争艳，这让她想起了和陈祥相识的某个场景。

　　陡然间，她发现自己竟是许久没想念陈祥了，就连写信报平安也是越来越简单敷衍，还带着公式化的客套，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知道。

　　但她现在知道原因了，全都是因为他。

　　金乌西沉，高瑶回来了。

　　林玉竹激动地小跑进了高瑶的房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有很多问题需要高瑶为她解答，尽管她深知高瑶未必有答案。

　　“现在的问题不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而是你有没有勇气面对自己的真心。”高瑶一针见血点地破了林玉竹目前的困扰，挑明了问题的关键。

　　林玉竹否认道:“我没有……”

　　“你心中有负担。”高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上回你不是告诉我要学着给自己松绑吗？怎么轮到你自己，你反倒把自己束缚起来了呢？”

　　林玉竹目光变得悠长，摇头道：“我还不明白——不，是不确！我不确定我的心里底是怎么想的，我怕我被自己的心和感情蒙骗了，我怕我会因此伤害他们……”

　　高瑶轻叹道:“以朋友的名义相爱是对友谊最大的侮辱，打着友谊的幌子行使爱情的权利最为可耻。”

　　林玉竹陷入沉思，高瑶言尽于此，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衷心的祝福，微笑道:“该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帮不了你什么，只是希望你能到你想要的幸福。”

　　最终林玉竹恍恍惚惚地离开了，高瑶看着她似迷茫又是下定决心的坚定目光，由衷地笑了。她希望和这个故事有关的人都能有个好结局。

　　夜里，灿烈孤寂的灯光照耀着老故事，故事里的新人拿着酒瓶不停地往嘴里灌酒，她需要一场大醉，她不从知晓醉生梦死的滋味。

　　她喝的越多，脑子越清明，想的东西也就越清楚了，虽然她有勇气和决心，可她却看不懂方少云的心。

　　她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在意她，他关注她，他也为此烦恼，他也希望她幸福，别的她就不知道了。

　　仰着头咕噜咕噜地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她把酒瓶啪地往地上一摔，决定对陈祥说明一切，不论陈祥会怎么做，她都不管了，她只想给两人的故事划上句号。

　　她要开始新的爱情故事，做方少云的女主角。

　　胡乱地从桌上抓起笔，拿出一摞信纸，她提着笔就开始奋笔疾书，为避免自己有所遗漏，她打算向陈祥坦白自己近期的一切状况，让陈祥明白她是真的移情别恋了，此事皆因她主动红杏出墙，与移情别恋的对象没有任何干系，希望陈祥泄恨和报复都冲她来，也希望陈祥能够放下这段感情，另结新欢。

　　虽然事情很多，她要写的也很多，但是她很多就写完了，心中有一种淋漓尽致的痛快感，还有一种飘飘然的松弛，实在是痛快，好像真的给自己松绑了。

　　写完信她倒头就睡，因为太松弛又喝了酒，她很快就睡着了，并且还梦到了她的男主角方少云。

　　方少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李太太的一席话总是在他耳边不断回响，让他久久不能平复心情。

　　半夜过后，他突然想起老同学让他代写给另一个老同学的情书，他突然灵光一闪——他能替别人写情书，那他为什么不能替自己写情书呢？

　　他一向嘴笨，但他的文字可不笨，他相信通过情书，林玉竹一定能感受到他的心意。

　　虽然她有未婚夫，虽然她未必对他有意，虽然她可能看不起他，但她也不是无情的人，如果就让他这样放手，眼睁睁看着她离开，他实在是不甘心。

　　就算他不能追求她，最起码也要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虽说这样有些不道德，但总归是无罪的，再说感情里有哪个是无私的？又有哪个是无辜的？

　　起床点灯，他翻出老同学让他代写给老同学的情书，那些情话全是让他头皮发麻的，那些文字全是让他避之不及的，虽然那的确是他写的，可他却不知该怎么写自己的情书，所以他只能杵着下巴思考着，想来想去还没想出什么词句，天居然放明了。

　　门外响起一阵咚咚之声，高瑶提着嗓子朝屋内喊道:“少云，你醒了吗？”

　　“呃……醒了，怎么了?”一夜没睡的方少云打起精神扬声回应高瑶。

　　高瑶的声音透出隐隐的担忧:“福宝不知道怎么了，大晚上又吐又拉肚子的，我怀疑他应该吃坏了肚子，我想请你送他到医院去看一看。”

　　“好，我这就来。”听到福宝身子抱恙，方少云不免有些担忧，连忙感穿好衣服随高瑶而去。

　　大清早，院子里鸡鸣狗吠，林玉竹还在睡梦里就被吵醒了。

　　美梦被惊扰，她有些烦躁，揉了揉惺忪睡眼，突然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不急思索霍然起身，洗漱完毕，她回到房里翻出胭脂粉膏，认认真真地抹粉涂腮、描眉画唇，细致地捯饬了一番，最后对镜自揽也觉得满意了，才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方少云的房间。

　　房门大开，但房内没有方少云。林玉竹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地轻声呼唤道:“少云，你在吗？”

　　没有回应，她对房门喊着:“少云，你在哪里呀？”

　　依旧没有回应，于是她自觉地走进房间，随意扫视一圈，床上的被子还凌乱地堆成一团，估计人走得匆忙，不知道是什么急事。

　　蓦然间，瞟到桌上一张黄色信纸，信的开头是『刘芳小姐淑鉴』，林玉竹目光一顿，如临大敌地凝神一字不落的往下看“芳儿，一别八月，别来无恙，虽然你希望我就此从你心中消失，我也做了极大的努力，可我仍然做不到让你就此从我心中消失，如今我只能用这封信来表达我对你的思念，当然我也要请你原谅我的才疏学浅，词不达意，总是找不到最合适的词句来表达我对你的爱……”

　　看完这封情书，林玉竹浑身冷得发抖，视线变得恍惚迷糊，她的心一点点凉了，脑子一点点溷沌了，心中好像塞满了阴云，塞得她喘不过气来，一种不可名状的痛沾着寒意蔓延周身，让她仿若陷入一个无声猎杀的罗网。

　　各种各样的失望、伤心和愤怒侵入她的各个神经细胞，让她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想找到方少云，明明白白要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