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47、第 47 章

　　“凤恒，玉竹又来信了。”

　　林太太兴高采烈地将手中的信封一扬，在林凤恒眼前抛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林凤恒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一口烟雾，从太太手中抽过信纸:“这个死丫头说什么了?”认认真真地读完信，他哼一声又吐出一口烟雾，“她倒是能折腾，放着好好的清闲富贵日子不过，偏要跑到乡下去喂猪养鸡插秧还给人家洗尿布……我真是白疼她了，要是让外人知道我林凤恒的女儿居然做了一个养猪洗尿布的村妇，那我的面子往哪搁？”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想着你的面子?”林太太美目一转对丈夫一嗔，“外人早就知道了，高太太和高瑶不就是外人吗？再说玉竹自力更生是好事啊，怎么就丢了你的面子了？”

　　林凤恒嘴里的雪茄随着他的嘴唇一抖，险些掉落:“她宁愿跑到乡下去喂猪养鸡，宁愿给人家的孩子把屎把尿洗尿布，也不愿意回家，这叫给我面子吗？她真是出息了!”

　　“得了吧，就你还面子，外头那些人昧着良心嘴涂蜜糖给你点好脸色，你就真把自己当成不得了的神人了？”林太太从丈夫手里抽回信，脸色消怒回喜，“说起来高家和咱们家还真是有缘，没想到快十年没见了，现在又让玉竹给见着了，高老板走的早，不晓得高太太母女俩如今怎么样了？”

　　林凤恒两指夹着雪茄往烟灰缸一摁，烟头灭了:“玉竹在信里不是说了人家娘俩现在虽然穷是穷了点，不过日子也还过得去，前几天她打电话来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在追问这个吗？”

　　“说起来这是玉竹来的第四封信了，电话也打了很多，尤其是近些天，几乎每隔两天她就会打个电话回来，有一回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说是她前阵子生病了，幸好她的朋友和高瑶一直在照顾她，说着还哭个不歇气……”说到这里她神色一黯，声音略微激动，“我问她是不是钱不够用了，想汇钱给她，她估计是担心你叫人去抓她，愣是不让我寄，不过我上回寄……”

　　她突然想到这话不该提，林凤恒并不知道她曾偷偷给林玉竹寄过钱，于是她话锋一转，“看来她是想家了，如果可以，我想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了，你……你就不要再逼她了……”

　　林凤恒从太太说到女儿“哭个不歇气”就开始沉默，现在听到太太的祈求，他依然沉默，心想着自己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居然沦落到给人把屎把尿的境地，虽然这能算是一种成长，但更多的应该是吃了苦头后的觉悟，他何尝不心痛？

　　但如果这个任性的宝贝女儿不吃点苦头，不了解世态世情，又怎么会觉悟成长呢？

　　如果林玉竹经此一事能打消和陈祥做苦命鸳鸯的念头，那就更好了，他可以立马去接她回家，以后绝不会再逼迫她。

　　“我哪里是在逼她？我是在帮她！难道你想让她一辈子就过这种日子吗？”林凤恒双目一垂，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她如果真的跟了陈祥，这辈子就是过这种日子了，说不定连这种日子都过不了……你那么疼她爱她，难道就是巴望她跟一个来路不明、居心不良的男人过这种贫贱的苦日子吗？她从小到大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啊，可如今都沦落到给别人养猪洗尿布了，你还觉得是我逼她的吗？这是她自找的啊！”

　　林太太深深地凝视着他:“如果你能成全她和陈祥，她又何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又怎么会过这样糟心的日子呢？”

　　“为什么这种事要我来成全?如果她和陈祥当真是天生一对，是金玉良缘，他们合该做夫妻，那么不用我做什么，老天就会自然而然的成全他们。”林凤恒沉重的长舒一口气，“如果她和陈祥的相遇注定是孽缘，他们之间就是一个错误，那我当然要管，就算管不了我也要管！”

　　林太太蹙眉:“为什么你就这样笃定玉竹和陈祥是孽缘？你都不清楚陈祥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就光凭自己的猜测给他做了定论，认为他不是好人呢？”

　　林凤恒目中精光一掠:“就是因为我不清楚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才不敢让玉竹和他来往。但我敢肯定他不是什么好人，而且他在刻意隐瞒身份，刻意让我不清楚他的来历和为人，不然他为何要诱拐玉竹离家出走呢？”

　　林太太陷入沉思，林凤恒沉吟道:“这个陈祥居心叵测，从开始到现在，他从未在我面前露过面，但却对玉竹施展了无数的手段，把玉竹迷得神魂颠倒，所以我敢肯定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接近玉竹是别有用心的。”

　　林太太不以为然道：“可是……”

　　林风恒毫不退让道：“他口口声声说爱玉竹，却从未对玉竹做过一件好事，也从没想过要来见我，这是爱一个人的表现吗？何况我们家里还不算穷！可他居然不想来见我，难道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吗？”他眼中带着洞察一切，“如果他是真心喜欢玉竹，想要和玉竹过一辈子，那么就算他知道我反对他和玉竹相恋，他也该堂堂正正的来对我表明心迹，要不就拿出实力来证明自己，证明我看错了他，如果他没有实力和勇气，那就索性放手，离玉竹远远的，我说不定还会看在玉竹的面上给他安排一个好工作。

　　说到这里，林凤恒满脸都是失望:“可是这三条路他哪一条都没选，而是选择了诱拐玉竹，这样一个怯懦卑劣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还指望玉竹能和他有个美好的将来吗？你觉得这样的人能让玉竹过上什么好日子?他根本就是一个歪心思的下三滥！他玩的是人贩子那一套！他根本就不安好心！”

　　林太太辩驳道:“陈祥或许是胆子小了点，但这不代表玉竹就不能和他过上好日子呀，再说这个世上有那么多胆小之人，难不成他们全不是好人？全都过不上好日子？我叔叔也胆小，但他和我婶子过得很幸福，你可不要一杆子就把所有胆小之人都打倒了。”

　　林凤恒坚持己见道:“你不用再为这个来历不明的狗东西浪费口水了，你为他说再多好话也是没用的，因为这根本就没有立脚点，你就算把骡子夸上了天，它也成不了马！”

　　林太太抿了抿嘴，没接他的话，他伸手牵着太太的手，沉肃道:“我不会再逼玉竹了，我要好好的了解一下这个陈祥。我已经让董清他们掉头去嘉兴，让他们尽快找到陈祥，好好调查一下这个陈祥的来历。另外两波人去了上海，也是去调查陈祥，我倒要看看这个狗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如果他不出我所料是彻头彻尾的下三滥，我会让他知道诱拐我林凤恒的女儿是个什么下场！”

　　林太太叹息道:“你呀，你刚才不是说了不会再逼迫玉竹吗？要是你对陈祥做了什么不好的事，玉竹知道了肯定会很伤心的，说不定还会因此恨你。”

　　“放心吧，我是知法守法的良民，不会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但是该做的事我是绝对要做的。如果陈祥真是一个狗东西，那我必定要给他一些颜色瞧瞧，玉竹如果要恨我，那就让她恨吧。”林凤恒一副不做不休的气势，目光却隐隐透着慈爱，“我宁愿她恨我，也不愿她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忽悠了去过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这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让林太太彻底无言，只是将林玉竹寄来的四封信依次叠好，一张张一遍遍地重复看，从最开始的报平安、问候、诉说思念到最后一封信的生活记录，她已经知道女儿的近况了。

　　林玉竹在信里说她生了一场病，彷佛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让她豁然开朗想通了很多事，也深刻的反思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发现从前的她真是太幼稚太无知太自以为是了，但幸好她有高瑶母女的帮助，还有一个叫方少云的青年一直在照顾她，所以她很快就病愈了。

　　如今她没事就跟着高太太做些针线活，跟着方少云学习做菜，和高瑶一起照顾孩子。前几天她还跟着高瑶母女去帮李婶插秧，田野间的活计让她累得满头大汗，但她觉得背朝太阳面朝田野的感觉还不错，这样她就能呼吸到田间那种混合泥土和野草的味道，这种味道能让她感到安心和踏实，还有一种充实和愉悦，她过得很快乐。

　　高瑶家里养了几只鸡，现在天一亮她就去喂鸡，不过她的主要工作还是煮饭，午饭和晚饭是她煮的，方少云负责掌勺，高太太还夸她有进步了。近日来高太太的身体好多了，所以打算养几头猪，于是她和方少云就帮高太太砌了猪圈，后来高太太买来了小猪崽子，为了煮猪食，高太太就带着他们就一起去割猪草。

　　原来路边和山坡上的那些菊苣草和苜蓿草可以用来喂猪，在此之前她认为路边这些野草顶多只有欣赏价值，她认为万物皆有其用，可惜她从前居然没发现，闻着猪草微涩的清香，第一次割猪草属实手生，她一不小心差点被镰刀割伤了手，幸好方少云早就察觉在她自伤前救了她，不然她的小拇指就保不住了。

　　前几天李婶的孙子办满月酒，高太太就欢欢喜喜地带他们到李家做客，期间她给孩子换尿布却被尿了一身，她窘促得不得了，满屋的人却看得哈哈大笑。还有一回她抱孩子的时候，那个孩子估计是饿了要吃奶，居然张嘴就往她胸口上一咬，让她疼得大叫的同时又羞红了脸，结果其他人又在哈哈大笑。

　　她说高太太比以往更加慈蔼可亲，高瑶依然可爱温柔，她说高家收留了一群孤儿，那些小家伙又可怜又可爱，高家母女是菩/萨心肠，她们还收养了一条小黄狗，它温顺可爱又贴心，就像童话里的小灵兽。

　　她提到最多的名字是方少云，她说方少云特别能干，特别好，哪哪都好，从头到脚都好，横看竖看怎么看怎么顺眼，就是有时候太愣了。

　　她说方少云长得仪表堂堂，浓眉秀目，比电影里的男主角和那些摩登青年还要好看，厨艺不错还懂得武功，最重要的是他有种朴实的温柔，特别会照顾人，不过他就是太愣了，很多时候都不明白她的心思，虽然他这个样子有时候也很可爱。

　　她写了很多，提到了她近期遇到的一切人物，不过她却只字未提陈祥，连一点点暗示都没有，这让林太太十分疑惑。

　　林太太盯着方少云这三个字思索了半天，突然就眉开眼笑了，她想这个方少云应该就是陈祥了，虽然林玉竹曾在在电话里否认过这事，不过她还是大胆的猜测陈祥就是方少云，不然林玉竹怎么会对他赞不绝口呢？

　　她从字里行间可以读出林玉竹对这个方少云的情意，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还有一点就是林玉竹总说要去嘉欣找陈祥，结果跑到南京就不动了，一直和这个陈祥窝在高瑶家，这说明了什么，这就说明她找到了陈祥啊，陈祥就是方少云。

　　她拿着信又看了一遍，深觉这个陈祥是真不错，模样好能力强人也温柔，还特别会疼人，虽说是个穷小子，但人品端正，为人踏实勤奋，玉竹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不过她突然心思一转，又有个大胆的猜测——玉竹居然帮人洗尿布，还总提到方少云，又对他赞不绝口，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那她是不是有了身孕……想到这里她心中一凛，更加不敢让林凤恒拆散林玉竹和陈祥了。

　　如今玉竹有了陈祥的骨肉，如果陈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玉竹岂不是容易做傻事吗？

　　这可怎么得了，她绝不能把方少云是陈祥的事情让丈夫知道，不然肯定要出大事。

　　眸光一闪，她淡淡瞄一眼一脸肃然的林凤恒，心道你就慢慢往嘉兴和上海去找人吧，我才不会告诉你玉竹和陈祥在南京过着小日子呢。

　　收回目光，她继续往林玉竹怀孕这事琢磨，虽然未婚/先/孕这事说出去不好听，丢人现眼，门楣含羞，实在不光彩，可事已至此，她也不能再说什么，只是担心女儿的身子。

　　她真恨不得现在就到南京去看一看女儿，但又唯恐这事让林凤恒知道了会鸡犬不宁、天下不乱。

　　她想还是先给林玉竹寄点钱，写个信问清楚情况再说，要是没怀孕那自然好了，要是怀孕了她绝不能坐视不管，她一定要想方设法保住女儿和外孙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