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46、第 46 章

　　夜阑风静，月上梢头，院中泼洒了一地碎影。

　　林玉竹融在黑暗中，发出清幽的声音:“你对高婶说的话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方少云的身子藏在槐树的阴影中，影影绰绰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林玉竹问他:“难道高瑶不好吗？”

　　“挺好的。”方少云身子微微一动，月光洒了他半个身子，勾勒出他孤寂傲然的身姿。

　　林玉竹盯着他的身影看了一瞬，轻笑道:“我也觉得挺好的，你俩挺般配的。”

　　“你什么时候进入媒婆行当了?”方少云似乎在讥讽，但声音柔暖得像千年古树遇春风。

　　林玉竹仰头望着高悬的上玄月:“我这可是根据你的娶妻要求来说的。”

　　“我的娶妻要求?”

　　林玉竹望着那弯月亮很努力地扬起嘴角，发出一点笑声，但心中酸涩哀凉:“你当初不是说你将来讨媳妇要模样好、身体好、会做饭吗？”她长长地吸一口气，又深深呼出一口气，尽量将自己的心平复，“我看高瑶就很符合你的要求啊。”

　　“你什么时候跟高婶串通一气了?”方少云转过身正对着她，似乎想看清她的表情，但根本看不清。

　　就算躲在黑暗里，林玉竹还是担心被方少云看清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往更暗的地方挪了一步:“我这是真心话，难道你就这样混到老，一辈子不娶妻吗？”

　　“我娶不娶妻和你有什么关系？”方少云的声音透着疲惫。

　　林玉竹一声轻叹，缓缓道:“我又不是瞎子，高婶都能看出来的事，难道我看不出来？再说我是女人，女人最了解女人的心思，你还装什么糊涂?”

　　方少云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在什么说？你可以说清楚点吗？”

　　林玉竹沉声道:“我就不相信你到现在还看不出高瑶的心思。”

　　方少云登时一怔，片刻后才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林玉竹跺了一脚，她不耐地一哼，才愤闷启齿:“你还真是个愣子，算了，你不知道就算了！”

　　方少云又动了动身子，困惑道:“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只说一半?你倒是说清楚啊。”

　　林玉竹埋怨道:“跟你这种愣子说话，我能说到一半已经很不错了，再说这种事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吗？”

　　方少云温言道:“既然说不清楚，那还是不要说了。”

　　“你……”林玉竹在夜色中伸出一指隔空戳他，随即她发现这不顶用，咬咬牙把所有的不满一口吞进肚子，她无可奈何一摇头，“对牛弹琴，我真是服了我自己。”

　　方少云被林玉竹说得莫名其妙还无辜受到指责，他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哭笑不得:“我也服了我自己。”

　　他这样一说，林玉竹骤然发觉自己根本没立场和他说这些话，也不该闹得他不高兴，本来高太太那席话就让他成了闷葫芦，她为什么还要提这事？

　　这事已经让三个人不愉快了。

　　分离在即，让他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我觉得你挺有女人缘的，不论到哪里，总有一两个女人围着你打转。”

　　方少云彷佛听到了一个黑色笑话，两条眉毛都快挤成一条了:“我哪来的女人缘?从天津到这里，围着我打转的女人只有你。”

　　听了这话，林玉竹心中居然有种慌乱的甜蜜，嘴巴却忍不住反驳他:“怎么只有我？刘婶和侯青青不是女人吗，瑶瑶、高婶还有丽红不是女的吗？”

　　听着这一串名字，方少云感觉自己也成了一棵大槐树，有理没处说，“你这是没话找话说，大晚上的还是歇歇气，快回去睡觉吧。”

　　林玉竹得意地笑道:“这么好的月色睡什么觉？就应该好好聊一场才对，要是再来几个女鬼幽魂就更有意思了。”

　　方少云笑道:“我看你就挺像个女鬼的。”

　　林玉竹冷冷一哼:“女鬼会有我这么漂亮吗？”

　　方少云笑而不答，却是好奇地问她:“你最近怎么不提你那个温柔浪漫的未婚夫了，你好像很久没提他了。”

　　此言一出，林玉竹顿时沉默了，方少云抬头看看月亮，低下头也沉默了。

　　一时间万籁无声，月色凄清，林玉竹沉默了半晌才徐徐开口:“瑶瑶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还善解人意，不像我任性鲁莽脾气差，她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女人，我根本比不上她。”

　　“我确实比不上你的未婚夫。”方少云望月长叹。

　　林玉竹心中一荡，刹那间绽放了桃花，继而一怔，凝目望着月下他孤寂的身影，看出了一种深沉的寂寞惆怅，她再次陷入沉默。

　　方少云侧过身望着月下幽魂般的林玉竹，她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在夜色中。

　　他和她隔得太远，就像微渺尘埃和寒天明月一样远。

　　他也沉默了。

　　天色将明，林玉竹起身穿好衣服就跑进了厨房，身后响起高瑶略为沙哑的声音:“玉竹……”

　　高瑶一脸疲乏之色，眼睛不复清明，眼睑还有些发黑，整个人都沉浸在忧郁中，让林玉竹微微吃了一惊，心疼她的同时也担忧着她。

　　“玉竹，其实我找你就是想跟你说……”

　　“你不用说，我都明白。”林玉竹走过去瞧着高瑶憔悴的脸，替她拢了拢额前凌乱的发梢，“你什么都不要说，我都明白的。”

　　高瑶愣了一瞬，然后才恍然道:“我妈昨天不该那样的，我代她跟你说声抱歉……”

　　林玉竹笑着捧起高瑶憔悴的脸，眼中尽是怜惜:“啊呀，你的心思我都明白，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好好睡一觉才是正事，你看你现在的脸色都已经不成人样了，还再乱想什么呢？赶紧回去休息。”

　　高瑶对上她清亮的眸子，犹豫了片刻，心中突然有一股热流蹿到四肢百骸，让她一瞬间忽地没了顾虑，挺直了脊背:“玉竹，其实我对少云……”

　　“我知道。”林玉竹惆怅的心田突然多了一抹青涩的洒脱，“你不用给自己那么多负担，其实经过上次的事，我已经想通了很多事，我想做一个不一样的林玉竹。”

　　高瑶眼中有了惊喜之色，林玉竹继续说：“以前的女子十五岁及笄就要做个大人了，现在我已经二十岁了，也该长大了，我希望你也长大了，别再像从前那样傻乎乎的什么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扛，你扛得太多太久了，这样会活得很累的，当然我明白我们俩的人生不一样，你需要承受的东西太多了，我这种无事一身轻的人压根没资格和你说这话。”

　　高瑶淡淡笑了，她受到了鼓励往下说:“但是，我还是想说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给自己松松绑，放下一些担子。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让你像我这样不顾一切的离家出走，我只是希望你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做你想做的事，就比如你喜欢弹钢琴，那你就继续弹下去，你喜欢画画，你也可以继续画下去……我希望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也希望少云他……他也可以早点得到幸福。”

　　高瑶盯着林玉竹看了半晌，从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看到了她少女时代的模样，也看到了她们的一起成长玩伴的岁月，同时还看到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成熟从容。

　　她如释重负地一笑:“看来我的小胖妞是真的长大了，以后我就不用为你操心了。”

　　林玉竹含笑捏了捏高瑶柔嫩的脸颊:“当然了，你该为自己操心，你看看你这脸都憔悴成什么样了，不过是一点点小事，就把你弄成这个样子，要是将来遇到了大事，你又该如何面对？你又不是观世音菩萨，为什么总要替别人操心呢？”

　　“是是是，小胖妞说的是，以后我再也不敢了。”高瑶也笑着抬手去捏林玉竹瓷肌般的脸蛋，“你这么早跑到厨房干什么？昨晚没吃跑吗？”

　　“你和你妈妈……”哪壶不开提哪壶，林玉竹赶紧住嘴，继而说了正事:“我打算先煮点东西垫垫肚子，吃完后我要去寄信，再给我家里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高瑶收回手，对着她笑道:“果然是长大了，要我帮忙吗？”

　　林玉竹认真道:“当然要，我现在要你马上回到房间好好的睡一觉，然后教我缝衣服。”

　　听她这样一说，高瑶紧张了半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了，身子也确实乏了，便点头道:“好好好，都听你的，我现在就去睡了，你忙吧。”

　　林玉竹伸出一指在她鼻尖轻轻点了点，笑道:“真乖。”

　　高瑶走了，她在厨房折腾十来分钟，煮了一碗还算凑合的面条毫无滋味地吃完了就往夫子庙邮政局而去，接着到电话亭给家里打了电话，这才心满意足地返回高家。

　　嘉兴，晌午。

　　陈祥拿了信就给梁若华打去了电话，望着展开的信，上面只字不提住址，也没有什么充满思念的甜言蜜语，只是说了近况，报了平安，以一句“一切安好，很快便可重逢，勿念”就草草收尾。

　　陈祥面如死灰地念完信里的内容，头皮发麻的听着电话里颇为沉重的喘息，他对着电话连连点头哈腰，放下电话他就匆匆抓起纸笔按照梁若华的要求和指示开始给林玉竹回信。

　　陈祥按梁若华的原话给林玉竹下了最后的通牒，要她“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在五天之内赶到嘉兴，否则你我之间的缘分就到此为止，我们从今以后就如参星与商星，永不相见了”。

　　信件寄出，陈祥心中隐隐有个不好的预感，也许这封信就是某种预示，少爷的希望只能付诸东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