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40、第 40 章

　　夜里，方少云正要入睡，门却被推开了，林玉竹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浅黄的灯光给她的脸朦胧地涂了一层蜜色，让她看起来彷佛是梦中的人。

　　“什么事?”方少云语气平淡如水。

　　林玉竹直勾勾地望着他:“我睡不着。”

　　“你睡不着干我什么事？你睡不着还不让我睡了?”方少云搞不懂林玉竹的思考逻辑。

　　林玉竹沉默一瞬，然后神色复杂地凝视他:“我睡不着全赖你。”

　　方少云先是蹙眉，继而却温言道:“你是不是想吵架？”

　　林玉竹盯着他紧皱的眉头笑道:“吵架做什么？你又吵不过我。”

　　方少云挑眉道:“那你想做什么？”

　　林玉竹缓缓靠近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深沉的眼，似笑非笑道:“我怕你寂寞，所以来看看你。”

　　方少云直觉她这话有问题，肯定蹦不出好来，只是漠然道:“什么意思，我寂不寂寞与你有什么干系?”

　　林玉竹垂眸片刻，缓缓道:“我怕你寂寞了会忍不住去找高瑶，所以我就来陪你。”

　　“林玉竹!”方少云的声音惊得鸟飞虫静，随即他横眉怒竖，强压怒火，沉声道:“我希望你嘴巴放干净点，不要把别人想得那么肮脏，更不要侮辱我和高瑶，不然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林玉竹当即一震。

　　她显然没料到方少云会发那么大的火，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方少云发脾气，她更没料到方少云竟然会如此维护高瑶，他的怒火烧痛了她的心，霎时生出一片凄凉，只觉得自己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痛楚。

　　她一直认为自己在方少云心中的地位是远高于高瑶的，可此时此刻的情形却让她骤然发觉自己和高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高瑶在方少云心中的地位远比她重要得多。

　　她不禁想起自己和方少云共同经历的生生死死，他和她同甘共苦多少回才能活到现在，这些天她已经退让了很多，迁就了很多，可惜却终究比不过一个温柔体贴的高瑶。

　　想到这些点点滴滴她就心中一酸，接着又是悲愤凄楚，于是她丢了脑子，不论是非黑白，蒙了心在舌尖淬毒，在无尽的失望中冷冷笑道:“难道我说错了么？你没去找高瑶吗？你装什么正经?我看要不是这屋檐下还有其他人，你早就和她——”

　　“住口！”方少云怒不可遏地瞪着她大喝一声，他因为愤怒而起伏的胸膛似乎藏了一团火，足以将人烧得尸骨无存。

　　林玉竹愤怒得五官扭曲，嘶叫道:“我偏说，你敢做还怕人说吗？”

　　方少云霍然起身，怒指着她:“我做了什么？你除了没事找事乱嚼舌根还会做什么？还说是什么千金小姐，长舌妇都比你强一万倍!你最好立刻就从我眼前消失，现在就给我滚出去!”说着他就将冷漠的目光从林玉竹身上移开，不愿再多瞧她一眼。

　　方少云最讨厌被人如此看待，他又不是种/马，凭什么要受此等侮辱，尤其令他想不到的是这话居然出自林玉竹之口，真是讽刺之至。

　　林玉竹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尤其是被方少云这样骂，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懵，痴痴呆呆地傻坐着，片刻后她回过神竟是难以置信地望着方少云，心中难受得好像缺氧，一向对她温柔体贴有求必应的方少云居然对她大吼大叫还让她滚，她怎么受得了？

　　她禁不住红了眼，眼泪夺眶而出:“对，你说的对，我除了没事找事什么都不会，就高瑶能耐，她什么都比我强，她比我好一万倍，这总行了吧。”

　　方少云还是没看她:“对，高瑶就是比你强一万倍，你总说我是你的朋友，高瑶是你的好朋友，可你却一个劲给我们泼脏水，时不时还要嘲讽侮辱我们，请问你安的什么心？这就是你的待友之道吗？”

　　林玉竹哭着冷笑:“因为我无能，所以我嫉妒她，全天下就高瑶一个好人，我连狗屎都不如，这样行了吧？”

　　方少云感觉照这架势估计他们吵到明天也不能吵完，这人无理取闹不说，还不知分寸，居然曲解他和高瑶的关系，把他们的关系说得如此不堪，这让他对林玉竹的了解又添加一层认识:这个人不仅任性还没脑子，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他觉得没必要再跟她啰嗦了，只想把她赶出去。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滚!”他还是不看她，他怕看到林玉竹那丑陋的嘴脸会让他心寒鄙薄。

　　林玉竹哽咽着冷笑道:“抱歉，还没说完呢，我觉得你既然这么喜欢高瑶，又要装模作样的摆架子，不如我帮你一把，我——”

　　“滚!”方少云伸手用力将她推出去，猛地关上门。

　　一颗豆大的泪珠划过脸颊，林玉竹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方少云这才察觉林玉竹哭了，他突然又开始后悔，自责和怜惜纷纷涌上心头，急忙打开门要去安慰她。

　　他拉开门看到了一个雨打梨花似的泪人，伸手要去给她擦眼泪，却被她打开了手，她扭头就跑，方少云大喊着追过去:“玉竹……”

　　方少云一路追一路喊，本来是一小截路，可他今天才发现这路太长了，他总是追不上林玉竹，很快林玉竹就跑回了房间，嘭地一下就把方少云阻隔在了屋外的深夜中。

　　方少云慌忙去敲门唤她:“玉竹，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冲你发脾气，也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你要怎么罚我都可以，你千万不要生气，当心气坏身子……”

　　林玉竹一头扎进被子，捂着被子大哭，她的心又疼又辣又寒，根本听不到方少云的话，她也不想听。

　　方少云透过窗户纸望着屋内黑漆漆一片，还有断断续续的哭泣声，这声音如刀，将他千刀万剐地凌迟着，一种无力感将他团团包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自己一定不能沉默:“玉竹，是我混蛋，我该死，你可以打我骂我，你千万不要哭，我……你出来骂我吧，你别哭了……”

　　不论他说什么，林玉竹只是用哭泣回应他，哭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他正犹豫是否要破门而入去安慰她的时候，高瑶走了过来:“你们这是怎么了？又吵架了么？我好不容易才睡着都叫你们吵醒了，你们这回又是在吵什么?”

　　方少云点头，高瑶听到了屋内传来呜咽声，忙问道:“她哭了？”

　　方少云再次点头，高瑶问她:“你们到底说了什么，她怎么哭成这样？”

　　“她说……”方少云一张嘴才想起林玉竹所说的话不能对高瑶提及，这样会伤到高瑶，伤害她们之间的友谊，也有损林玉竹的形象。

　　高瑶就是他们吵架的火引子，他绝不能再煽风点火，更不能破坏林玉竹在高瑶心中的形象。

　　“她挖苦我，嘲讽我，我一时没忍住就骂了她。”似乎是觉得这样不能让高瑶相信，于是他脑筋一转夸大了事实，“我叫她滚，还差点打了她……”

　　“你怎么可以这样!”高瑶实在有些生气，她一直觉得方少云是温柔平和的人，哪想到他居然差点动手打女人，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接受，于是就冷着脸道:“就算她再怎么过分，你也不能打她呀！她这样子哪里禁得起你打？”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人家是“差点打了”，也就是没打，如果方少云真动手了，那林玉竹估计也不会善罢甘休，她的小胖妞一定会让她们母女知道这事的。

　　再说放少云并不是暴脾气的人，这几天林玉竹各种各样的无理取闹他都忍了，想必不会轻易动手打人，尤其是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还是林玉竹。

　　她觉得这两人之间一定有一些不能和她提及的事，他们肯定都有不对的地方，林玉竹才会哭得如此伤心，方少云才会如此无措。

　　于是她对着窗子柔声道:“玉竹啊，别哭了，大晚上这样哭容易生病，你别跟少云计较，他说的那些话都是无心的，我刚才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要是他再敢欺负你，我就把他赶出去……”

　　没有回应，哭声持续，高瑶继续道:“玉竹，你开开门，我进来看看你好吗？等会儿我和你一起收拾他，我们好好教训他一顿，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

　　高瑶说得嗓子都哑了，林玉竹也没个回应，方少云就又接着说，屋内还是一片沉默，两人只好采取车轮战轮番劝慰她，方少云说得多了，心中的愧疚感也就跟着增多，他现在突然体会到林玉竹这几天的心情了，被在意的人刻意忽视的感觉真是不好受，尤其是受到冷落。

　　一墙之隔内，林玉竹越哭越伤心，似乎是停不下来了，她突然很想家，想念双亲，想念天津，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到处是伤心，遍地是凄凉，她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然她肯定会伤心而亡。

　　流着眼泪想好了一切，她的心绪就慢慢平静了，只盼黎明早点到来。

　　她渐渐地哭累了，如小猫蜷缩在被子里，不再发出一点声响。

　　方少云和高瑶对着黑黢黢的房间说了大半夜的安慰话，却全被凉风吞没，得不到一丁点儿回应，现在除了耳边的风声，他们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接着他们趴在窗边细听屋内的情况，鸦雀无声，猜测林玉竹已经睡着了，他们的心这才稍微踏实了些许。

　　“她应该睡着了，我们先回去吧。”高瑶将声音放到最低，险些被风声盖过去了。

　　方少云没回答，依旧望着那黑糊糊的房间。

　　高瑶又道:“走吧，你在这里吹了大半夜的凉风，当心吹病了。”

　　方少云垂头发出低不可闻的一声叹息，这叹息声瞬间随风而去了。他很想进屋瞧一瞧林玉竹现在是个什么模样，是不是已经哭成一只让他心碎的花脸猫。

　　方少云像块石头一动不动，高瑶还想对他好言相劝，没想到嘴一张就打出一个喷嚏，这个喷嚏让他骤然想到高瑶还在陪自己吹凉风，他愧疚的想自己先是惹恼了林玉竹，然后又拖了高瑶下水，让人家不得好眠，说不定还惹得林玉竹更加厌烦，这实在是不该。

　　于是他回头再看一眼孤寂的门窗，就同高瑶各回各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