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39、第 39 章

　　方少云讲了很久，已经有了滔滔不绝的意味，可林玉竹却听得哈欠连连，睡意不绝。

　　不过这是好事，倘若真听到方少云和其他女人的故事，她肯定会失眠的。

　　方少云枯燥而平淡地讲完了他精彩的故事，望着上下眼皮来回过招的林玉竹，他满意地勾唇笑道:“我讲完了，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林玉竹揉一揉眼睛，打起精神道:“不睡，礼尚往来，我也要给你讲故事。”

　　方少云笑着叹息:“好吧，那你讲吧。”

　　林玉竹索性转个身枕靠着方少云的背:“其实我是个真正的千金。”

　　方少云道:“这个你已经说过了。”

　　林玉竹盯着昏黄的墙壁:“我知道我的家人在哪里。”

　　方少云强打精神，压着睡意道:“这个你也说过了。”

　　林玉竹用头轻轻撞击他的背:“其实我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方少云身子似乎僵了一瞬，她就斟酌着继续往下说:“就是离家出走，我之前对你说坏人要抓我那都是假的，我……我一直在骗你。”

　　背后的人轻轻道:“哦。”

　　林玉竹对方少云的反应并不满意，她侧身正视着方少云:“我骗了你，你不生气吗？”

　　方少云淡淡一笑:“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人生在世谁还没说过几句假话呢？”

　　林玉竹垂头丧气道:“可是我骗了你很久。”

　　方少云道:“也不算很久，而且你这个人也不算骗子，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林玉竹抬头看他:“你不好奇我的家世吗？”

　　“不是很好奇。”他现在真的很困，连好奇心都在打瞌睡了。

　　林玉竹露出了狡黠的微笑:“你既然不好奇，那我就必须好好的给你讲一讲我的家世了。”

　　方少云狠下心掐死脑子里一大堆瞌睡虫，俯身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未使用的红烛，一副要鏖战到天亮的阵仗:“林小姐请说吧。”

　　林玉竹拿出了说书人的架势，兴致高昂地讲起了自己的家世:“其实我家里不算穷，我爸爸是个生意人，我从小有吃有穿，虽然跟大户人家的小姐比不了，但对我来说也不错了，虽然我家不是富裕，但我爸妈都很爱我，他们给我花钱时从来都不吝啬……”她尽量往低调里说，她本来也不认为自己的家境有多好，若是跟真正的权贵千金比起来那就差得更远了，可这在方少云听来已经很不错了。

　　她的语速时快时慢，讲到高兴处还会禁不住地手舞足蹈，讲到无聊烦闷之处又会不自觉地皱眉叹息，彷佛是在排练一出戏剧。

　　方少云刚开始还会跟着附和搭腔，后面就渐渐没了话，最后是彻底的沉默。

　　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和林玉竹的差距，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的生活都是他不曾见过的，她和他隔得太远了，就像他仰望星河那样遥远。

　　方少云垂头沉默时，未能察觉林玉竹容色不悦，打了霜似的脸上一双冷冽的眸子正死死盯着他。她心中气闷，暗自恼怒，一怒间又想起了方少云和高瑶畅谈的场景，还有方少云搂抱高瑶的场面。

　　林玉竹心想他和高瑶明明聊得很欢，一跟她聊天就成了个哑巴，蔫得不成样，实在是可恨。

　　她只要仔细瞧一瞧就晓得方少云已是困意上头，再加上正陷入自卑的沼泽一时挣脱不得，怎么还能和她欢谈呢?

　　她未能想到这一层，只是心念一动就怒火难消:“你和高瑶在一起聊天的时候不是聊得很开心吗？怎么和我聊天就这样难受，像个哑巴聋子连气儿都不出?”

　　方少云见她突然间变脸，还没明白是什么情况，正要思索自己是否做错什么事惹恼了她，没想到她扔下这句就霍然起身，挟着一股凉风就摔门而去，只留方少云一脸征愕。

　　凉风又一次袭来，细小的烛光来不及躲闪就被强风幽灵夺命般吹灭了，林玉竹留在床沿的热度也消散了，方少云在黑暗中深深地长叹一声，这回倒是省事，不用吹蜡烛便可以倒头就睡了。

　　他刚倒下，面上骤然吹来飒飒凉风，原来门未关，摸黑起身关上门，他假装今晚林玉竹没来过，就着孤被冷床几番辗转反侧后终于还是睡着了。

　　一夜过后，两个对烛夜谈的人没病，但他们对话里的女主角高瑶却病倒了。

　　方少云正要去茶楼干活儿，没想到走到半路却被高太太大老远喊住，她顾不得交通规则也不管路人诧异的目光，挺着一身病体跑到方少云跟前，将高瑶病得人事不省的事跟方少云说了，希望方少云能送到高瑶去医院，方少云一听就抛下茶馆的工作跟着高太太小跑着回去，一路奔到了高瑶房内。

　　此时高瑶如蚕蛹裹在棉被里，一张脸烧得通红，额头还渗着汗珠，几绺潮湿的黑发贴着脸皮，已经病得不省人事了。

　　“昨天半夜她说不舒服，我就给她喝点了姜汤，让她捂好被子睡一觉，想着出一出汗就好了，哪想到今早一看她就变成了这样，我喊都喊不醒。”高太太的眼睛闪着水光，脸上有遗憾之色，“我本想送她去医院，可惜我现在身子使不上劲儿，玉竹也没什么力气，我只好麻烦你……”

　　方少云忙道:“高婶，我明白，您不用担心，我这就带她去医院。”说着他弯腰给高瑶拢了拢被子，将棉被和高瑶一起横抱着就往外冲，即使隔着一层厚厚的被子，他也能感受到高瑶火烧般的体温，脚步不自觉地就更快了。

　　他知道高烧不能耽搁，不然容易出人命，当初他有个亲戚就是这样死的，为了避免悲剧重演，他浑身蓄满了力量，恨不能带着高瑶飞带到医院。

　　“我们到前面那条街上叫一辆车，这样更方便更快。”高太太落后方少云一大截路，她的脚力根本追不上方少云，只能在他后面扯上嗓子大喊，她看出方少云已经急得忘记可以坐车这回事，看起来是打算抱着高瑶跑到医院。

　　方少云这才恍然，回头扬声道:“好，高婶你慢些，我去街上叫车等你。”

　　高太太心系高瑶的安危，不顾浑身的不适，攥着一股劲儿跑一路走一路地追上了方少云，他们坐上车就去了医院。

　　这时街边一家杂货店旁突然闪出一个林玉竹，她担心高瑶的身体，同时也是想出一份力，跟着车屁股就开追，可惜已经错失良机。

　　她盯着绝尘而去的汽车自言自语:“他们要去医院，应该是去附近的医院吧。”

　　她找人问了一下附近的医院，打算到医院找人，但又忽地想到现在家里除了丽红福宝这些孩子根本没有一个大人，她一走就没人照顾孩子了，于是她心中挣扎几瞬，还是决定回去照顾孩子。

　　往包子铺买了一大袋包子，再买了一些干果零嘴，还有一些小玩具，她拎得两手满满，但却一心空荡荡地回去了。

　　高瑶在医院呆了两天，林玉竹在家守了两天，高太太和方少云则是两头跑，都是为了照顾人。

　　本来高瑶有高太太照顾已经可以了，但方少云思及高太太的病体，心想高太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甚至不能多走动，她们娘俩此刻还是需要他这个身强力壮能跑腿的大伙子的，所以他辞去了茶馆的工作，安心照顾病人，偶尔也照顾小孩和某个无理取闹的千金小姐。

　　高瑶出院后，高太太一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肚，方少云很自觉地当起了看护，他给高瑶端茶递水还下厨做饭，这让林玉竹心中十分郁闷恼怒，要不就是给他找麻烦，要不就是说一些尖酸刻薄的话嘲讽他。

　　他怀疑林玉竹是鬼上身了，好好的一个姑娘突然换了一副嘴脸，比那些心眼黑嘴巴毒爱挑事生非嚼牙根子的阴毒女子更可怕，前后简直是判若两人。

　　但他现在懒得计较，高家母女愿意收留他，把他当自己人，那他就不能不为自己人出点力，最主要是他觉得伺候高瑶可比林玉竹轻松多了。

　　林玉竹挑剔娇气爱使小性子，高瑶与她完全相反，而且还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懂得分寸知进退，从没做过让他尴尬的事，还处处为他着想，这让他感激之际又倍感轻松。

　　这天晚上，方少云特意准备了一桌南京菜，打算来庆祝高瑶病愈，饭桌上林玉竹有意无意地揶揄方少云，方少云全当做听不见，林玉竹却又指桑骂槐地说起了高瑶，话语中似乎有对高瑶的不满，高太太神色微变却没说什么，方少云淡淡道:“食不言寝不语，少说话多吃饭吧。”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讲究了？”林玉竹装作不经意地扫一眼高瑶，似笑非笑道:“你以前吃饭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规矩，怎么才到这里没几天就变样了，还学会‘食不言寝不语’这一套了?”

　　高瑶母女都听出了林玉竹语气中的不满，高太太云淡风轻地对这几个年轻人笑了笑，默不作声，高瑶无助地看着方少云，孩子们则齐刷刷盯着林玉竹，不明白这些大人吃饭为什么要说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不过也不是全都不懂，现在他们隐约晓得了吃饭不能多说话。

　　方少云权当林玉竹病了，脑子有病，所以不搭理她，自顾自地大嚼大吃着，完全将林玉竹阻隔在美味世界的外围。

　　林玉竹看他吃得这样没心没肺，根本就是故意不理她，成心和她对着干，于是就嘲讽地笑道:“少云，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听不见我的话？”

　　高瑶见林玉竹语气带刺，面带微笑却目光阴冷，她对着林玉竹小心翼翼道:“玉竹……先吃饭吧。”

　　“我吃不下，看见他这幅样子就倒胃口。”说着啪嗒一声丢了筷子，起身就走人。

　　“玉竹!”高瑶母女齐声唤她，孩子们既好奇又有些害怕。

　　林玉竹甩着手臂走得更快，方少云盯着她的背影道:“先别管她了，她又犯病了，我们先吃饭吧。”

　　高瑶斟酌着道:“少云，要不你去哄哄她吧。”

　　方少云筷子一顿，挑眉道:“哄她？我还要怎么哄她？我吃多了吗我要哄她？我又不是她爹她妈她养的狗，为什么要天天去哄她?”他放下筷子，垂目叹息，“你又不是没看见她这几天的作为，一天到晚没事找事，故意刁难人，像个疯子一样撒泼挑事，处处挖苦和嘲讽我们，我知道她估计是心中不痛快，不跟她计较，耐着性子哄她，她可倒好，蹬鼻子上脸，好像以为我怕她，不但不知道收敛自己的脾气，还要变本加厉地对我挑刺找事，好像我挖了她家祖坟一样，我哪里还敢哄她?”

　　高太太虽然是看出了一些眉目，但很多事情她也还没有定论，所以不好说什么，只是劝慰道:“谁都有个不痛快的时候，少云你别往心里去，明天和她好好地聊一聊吧，万万不要再相互怄气了，你们又不是仇人，何必弄成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再说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这样斗气还怎么过日子嘛？”

　　高瑶听得连连点头，方少云虽然心头有气实在不想搭理林玉竹，但也认为高太太说的在理，就算这个长辈说得不对他也要听着，所以就点头道:“好，高婶，我听你的。”

　　饭后方少云心中实在郁闷，所以就在院中吹风透气，脑子清明了许多，他想起了林玉竹的各种不好，又想起了林玉竹的各种好，还有她各种可爱模样，她的好和她的不好都在脑海中循环播放，让他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林玉竹。

　　其实好坏都是林玉竹，只是他不愿看到不好的一面，但人本来就是多单面的，就算他不去看，那不好的一面依然存在，他否定和厌恶这些不好，就是在否定和厌恶林玉竹，可他又怎么能否定她呢？

　　他也有不好的地方，林玉竹虽然嘴上嫌弃，但心底似乎从未嫌弃过他，在这点上他似乎不如林玉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