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36、第 36 章

　　今日是礼拜六，学校放假，林玉竹和高瑶就领着孩子们在家里玩耍，方少云则是一大早就没了影。

　　林玉竹隐约感觉这个愣子是在躲她，为什么他要躲她，她不愿深思，因为她不敢面对某些尴尬的真相。

　　午饭过后，高瑶要去给高太太抓药，林玉竹就成了孩子王，高太太闲适地做着针线活。约莫一个钟头后，高瑶回来了，她在厨房熬了一锅中药，浓郁的味道弥漫于空气中，飘得满院子都是，简直是十里飘味儿，孩子们都不喜欢这个味儿，纷纷往屋里跑。

　　药熬好后，高太太快速地喝完了汤药，这时孩子们又蹦蹦跳跳地跑到屋外玩闹。高瑶偶尔会教他们念一些简单易懂的诗词和《三字经》及《幼学琼林》之类的幼童启蒙书，林玉竹主要负责带孩子们游戏玩耍。

　　她担心这群孩子又溜到街上去乞讨和寻找亲人，她明白孩子们这样做是想替高瑶分担一些压力，可她还是觉得不好，孩子们都有了家还去乞讨，这岂不是成了一个讽刺的笑话？她还有另外一层担忧——万一哪个小宝贝一不小心走丢了或者遇到坏人回不来了，那该怎么办？

　　她只能当个坏人把孩子们留在家里，孩子们没有任何怨言的就留在了家里，还玩得不亦乐乎，这让她心情大好，还有几分成就感，当然前提是不要想起昨晚方少云对她粗暴冰冷的态度。

　　一想到昨晚方少云那个态度，她就觉得通身冰凉，呼吸都不顺畅了，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懂也不想懂，她几番思量，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方少云厌恶她，但她一直把他当成最值得信赖的朋友，被这样的朋友讨厌，换了任何人都不免会难过的。

　　“小豆子你们快进来，我给你们做了新鞋子。”高太太在屋里笑着朝外招手。

　　林玉竹收回深远的思绪，唇边浮起笑意，领着孩子们奔向高太太。

　　高瑶默默注视着林玉竹的一举一动，见她唇边含笑，眸光却染了忧郁之色，她明白她的小胖妞有心事。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进屋，高太太顺手抱起贴身的福宝，慈蔼道:“福宝，来试试我给你做的鞋子合不合脚。”说着就脱下福宝的鞋子，拿出一只黑色鞋身白色千层底布鞋往福宝小脚上一套。

　　鞋子非常合脚，福宝笑出了一口缺牙，接着他搂着高太太贴了贴脸，这才笑嘻嘻地松手。接下来是丽红，高太太搂过她，拿出一只绣着白色牡丹花的粉色绣花鞋，然后笑眯眯道:“把小脚抬一抬，我给你穿鞋咯。”

　　丽红扭动小脚甩掉旧鞋，然后乖乖抬脚，高太太利索地给她套穿上绣花鞋。接来的孩子依次这样试穿新鞋，高瑶和林玉竹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老小温馨互爱的场面。

　　“玉竹，我们出去透透气吧。”高瑶声音低而细，似乎是不忍心打断面前这幕温馨的场面。

　　林玉竹唇齿微张，轻轻呼出一声:“嗯。”

　　高瑶便和她走到槐树下乘凉，眸光一闪，笑问道:“你和少云吵架了吗？”

　　“没有。”林玉竹轻轻摇头，接着哀愁地一叹，“他根本就不想搭理我，我估计他都不愿意和我吵架。”

　　高瑶秀眉微蹙:“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我觉得少云不是这样的性子，少云应该是个有话直说的直爽人，我觉得他挺好的。”

　　“他是挺好的，可我不好。”林玉竹脸上浮现了苦笑。

　　高瑶侧目盯视她:“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也想着知道他到底是我什么人？”她目光忽然变得悠远恍惚，“我更想知道，我到底是他什么人？”

　　高瑶听得一阵糊涂一阵明白的，终究是看不透，只是低声问:“你们俩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们是朋友。”林玉竹转过身正视高瑶，“我和他一直都是朋友，而且我有未婚夫，我很喜欢我的未婚夫，这一切他是知道的。他一直把我当成朋友，从未对我有过任何不轨之举，你千万不要想多了，我怕他知道了会不高兴。”

　　高瑶深深地点头，随即若有所思地看着面染愁云的林玉竹，“玉竹，虽然我看不懂你们的关系，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但我还是想帮你，我真的不想看到你这样愁眉苦脸的样子……”

　　“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我承受得住。”林玉竹故作漫不经心地舒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一些，“不管你想到了什么，你都直说吧，我现在可不怕被说了。”

　　“我只是好奇你和少云是怎么认识的。”高瑶接着又是一笑，“当然我也好奇你的未婚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和怎么和他相遇的。”

　　林玉竹就绘声绘色地给她讲述了自己和方少云的相识经过以及自己和陈祥的相识相爱路程，当然关于某些尴尬和丢面子的事情她是只字未提，顺带还美化了陈祥其人其事。

　　高瑶听得一会眉飞色舞一会目瞪口呆，她暗自点评林玉竹和方少云的相遇充满了传奇话本里的奇遇色彩和英雄救美的老套路，而林玉竹和陈祥的相识相爱则是新鸳鸯蝴蝶派小说贯有的富家千金爱上穷书生的戏码，兴许还要加上一点西方爱情小说里一些不必要的矫情和刻意的浪漫。

　　一个是豪情热血的江湖浪子，一个是神秘浪漫的风流才子，都充满了爱情戏男主角的常见特征，听起来似乎是难分高下，最要紧还是看女主角怎么选。

　　总而言之，这两个男人和林玉竹的相遇充满了戏剧化特征，似巧合又似刻意，方少云她已经见过了，就是一个普通踏实的好青年，厨艺好模样好，只是出身不好，不过她对此还是挺欣赏的，因为方少云的态度一向不卑不亢，甚至有种纯真的骄傲。

　　她现在倒是很想见识一下那个神秘浪漫的陈祥先生，看看他是否跟林玉竹描述的一样，亦或是比林玉竹所讲的更好。

　　不过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得先为好友解忧：“玉竹，你昨天跟少云聊天的时候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他突然就对你不理不睬了？”

　　林玉竹本来不想再提起昨晚之事，但为了能和方少云回到和平友爱的情谊中，她只好实话实多：“我昨晚想逗他玩，所以就去摸他，但他不想让我摸，但我偏偏要摸而且还摸到了，结果他一把将我推开，一句话都不说就走了，看样子是气坏了。”

　　这......小孩子斗气吗？高瑶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点评，想笑但又不能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就是这点小事啊，你别担心，没准他今天就愿意让你摸了。”

　　林玉竹没好气地瞪她：“你明知道我烦的不是这个……”

　　“开个玩笑嘛，少云估计是不喜欢姑娘这样子摸他，只要你今后不再乱摸了，他肯定也不会生气了。”高瑶继而又是一笑，“而且我看少云也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他难道还能为这事记恨你一辈子吗？再说也不至于啊。”

　　林玉竹垂头丧气道：“可他从昨晚到现在就一直没和我说话。”

　　高瑶道：“他昨晚睡了自然不可能和你说话，今天又是一大清早就要去干活儿，也没时间和你多说啊。”

　　林玉竹道：“可他若是想和我说话总会有时间的，我看他就是不想理我，故意躲着我。”

　　高瑶笑道：“不要再可是了，等晚些时候他回来了，我去跟他好好聊一聊，我相信他不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男人，不然他也不会陪你熬过这么多难捱的日子了，你说是不是？”

　　林玉竹点头道：“这倒也是。”

　　“哎呀，好大一只老鼠啊。”

　　高太太突然大叫了一声，末了还朝高瑶和林玉竹招手，苦着脸道：“我的佛经居然让老鼠啃了，这叫什么事啊？”

　　高瑶一笑，挽着林玉竹的胳膊就奔向高太太，接着这一下午林玉竹都是无聊中度过的，高瑶母女从佛学哲理谈到了诗词歌赋，但她对这些统统不感兴趣，她只爱读一些国内国外才子佳人类型的小说和玄怪神话小说，对佛经她是权当催眠咒语来听的，孩子们已经去玩游戏了，她也乐得清闲，想走又怕扫了高瑶母女的兴致，只好勉为其难的听着。

　　太阳下山，天色渐晚，她终于得以解脱，高瑶母女要去准备晚饭，她也想去帮忙，这时只听小豆子奶声奶气道：“少云哥哥，你回来了。”林玉竹和高瑶纷纷驻足侧目朝大门方向。

　　“是啊，你在做什么呀？”方少云笑着在小豆子头上撸了一把。

　　小豆子笑道：“在看蚂蚁搬家。”他一双白色千层底鞋的鞋底如今彻底变成了泥黄色。

　　方少云和小豆子在门口颇为得趣的聊着，没注意到林玉竹那犹豫的神色和深深的凝视，高瑶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把目光停在林玉竹脸上，善解人意地道：“你先去厨房吧，我去跟他聊几句。”林玉竹便转身去厨房。

　　高瑶含笑走近方少云：“少云，你今天回来的还挺早。”

　　方少云笑道：“因为我换地方了。”

　　高瑶浅笑道：“我的书房里有幅画挂得特别高，能否麻烦你随我到书房取一下这幅画？”

　　“好啊，求之不得。”方少云当即豪爽的答应了。

　　高瑶就引着方少云到书房取画，这书房摆设很简单，两只软椅一张茶几，窗边放了一盆兰花，几个红木书架上堆满了蓝皮红皮古今中外各类书籍，墙上挂了很多字画，还有几个相框，相框里的人皆为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他的鼻唇和高瑶很像，看样子应该是高瑶的父亲高老爷。

　　高瑶让方少云踩着茶几将一幅梅花图取下来，随后就和方少云聊了起来：“少云是哪里人？”

　　方少云答道：“西安人。”

　　高瑶道：“我听玉竹说你们是在天津火车站相遇的，还以为你也是天津人。’

　　方少云道：“我十岁就到了一个挨近天津的县城，也勉强算半个天津人吧。”

　　高瑶道：“少云可曾婚配？”

　　方少云心下一惊，神色僵了一瞬，思忖这高小姐今天怎么奇怪，先是破天荒的找他帮忙，然后又明里暗里打听他的感情婚姻之事，莫非是高太太和她说了什么，而高小姐也对他有意……

　　不对，应该不是这样，他暗想自己和高小姐才见面没几天，也没说上几句话，再加上他一穷二白又没什么过人之处，高小姐既不瞎也不傻，哪能轻易看上他，于是他就轻松随意的回答：“还没有。”

　　高瑶见方少云面露惶恐后又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决心般才迎视她的目光说话，她担心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要是劝和不成反而惹得方少云不愉快那可就糟了，于是她就打住了这个话题。

　　见方少云盯着取下来的那幅梅花图看得津津有味，她就问道：“少云也喜欢这画吗？”

　　方少云头也不抬的盯着画：“我主要是喜欢画上的诗句。”

　　画上题的是王安石的《梅花》一诗：『白玉堂前一树梅，为谁零落为谁开。
　　唯有春风最相惜，一年一度一归来。』

　　“我也喜欢『白玉堂上一枝梅』，我还喜欢王安石那首《泊船瓜洲》中『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一句。”高瑶说得兴高采烈，眉眼含笑，感觉方少云简直就是她的知音。

　　方少云知道高瑶一定是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我对这首诗到没什么看法，主要是被‘白玉堂’这三个字吸引，这让我想到了锦毛鼠白玉堂，我以前听说书时就非常喜欢《七侠五义》中的锦毛鼠白玉堂。”

　　“巧了，我也喜欢锦毛鼠白玉堂。”高瑶含笑拉着方少云走到一个书架旁，“我这里还有一本《七侠五义》，你说得我现在都想重温一遍了。”

　　这几天的相处日子，高瑶给方少云的感觉是娴静温柔，没想到她居然有如此活泼热情的一面，方少云被她这种情绪感染了，笑道：“那就翻来看看。”

　　两人当即翻出《七侠五义》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边看边说，聊得不亦可乎，笑声都传到屋外去了。

　　他们全然没留意屋外林玉竹那阴郁森沉的脸。

　　不多时，高瑶因为过于兴奋，手舞足蹈之际脚崴了一下，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摔倒，方少云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纤腰，两人登时脸对脸，身贴身，高瑶脸上染了胭脂般的红晕，如初开的桃花，羞答答地看着方少云。

　　他们此刻亲密无间，看起来似乎情意绵绵，宛如一对新鸳鸯。

　　这一幕看得林玉竹四肢百骸都如灌入了凉水，心如针扎，她寒如刀的目光射视那两人半晌，最后不甘心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