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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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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竹强压怒火,悄然转身回到房里,拿出纸笔就开始奋笔疾书,写完信她就往外走,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高太太刚从厨房出来就瞥见林玉竹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可天已经黑透了,黑灯瞎火的正是作乱的好时候,再加上也要吃晚饭了,她连忙叫唤道:“玉竹,你要去哪里?外头黑了,马上就要吃饭了,你不要往外跑了。”
林玉竹置若未闻,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她想逃离这个不属于她的地方,远离不属于她的人。
今晚她就把信寄往嘉兴,她要让陈祥来带她走,走到天涯海角,永远不要回来。
她认为方少云和高瑶一起背叛了她,她实在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了,她要马上离开这里。
最好再也不要见到方少云。
高太太见林玉竹彷佛是中邪了,不管她怎么叫唤,前头那个人就是死活不吭气,好像什么都没听见,成了个聋子兼哑巴,她直觉这不对劲,总害怕这姑娘出事,于是她就回头去找方少云和高瑶,三句并做两句把这事说了,让他们去追林玉竹。
方少云和高瑶立马跑出院子去找人,可屋外除了一团模糊的黑,根本看不到林玉竹的影子。
方少云在夜色中迷惘着叹息,高瑶忙道:“你等着,我回去拿个灯笼。”
“好。”方少云凝望前方一片黑,高瑶速去速回,很快就提了一个亮晃晃的红灯笼出来,引着方少云在夜里穿行。
隔着一道墙的长街上,灯火通明,林玉竹顶着一张阴曹地府飘出来的怨鬼脸轻巧地坐上了一辆车,冷阴阴地对司机道:“开车,去夫子庙邮政局。”
司机见客人如恶鬼般钻上车,鬼气森森地对着自己发号施令,好像自己是她最忠诚的仆人,虽然心头略为不快,但到底不敢反驳她,更不想丢失一桩生意,所以就像最忠诚的仆人一样恭敬地点头:“是。”
汽车平稳驶向前方,林玉竹心烦意乱正要闭眼,却看见斜前方一个大红灯笼领着一对男女跨出巷子,迈上了大街,他们看起来似乎很是焦虑。
林玉竹发出一声冷笑,看来那对狗男女是良心发现了。眼不见心为静,她干脆地闭上眼睛,细数和这两个人交集过的时光。
不知不觉间,夫子庙邮政局到了,司机缩着脑袋小心翼翼地轻声将林玉竹唤醒:“姑娘,邮政局到了。”
林玉竹缓缓睁开眼,面色却很疲倦,犹如刚经过一场鏖战的鬼中恶霸,她伸手从包里掏出几个银元扔给司机,气势十足地下车走向邮政局。
嘉兴的某个邮局,一个年纪二十出头的青年取走了林玉竹寄来的信,然后他急匆匆地回到一个荒凉的老宅子。
青年捏着信,穿过一个月门,推开了一间侧室,然后拿起了桌上的一台电话,铃响三声后他说:“少爷,林小姐来信了。”
“哦,信上说了什么?”电话里是梁若华慵懒的声音。
青年道:“我不知道,我还没看过信上的内容。”
梁若华道:“那你现在拆开信看看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青年依言拆开信看完,然后轻声道:“林小姐想让您到南京去接她,她说她实在是受不了,到处都是让她讨厌的人”
梁若华思索片刻,平稳道:“你给她回个信安抚一下她,就说我很快就会去接她,让她稍安勿躁,顺便让她说一下目前的具体住址。”
青年犹豫道:“可是......”
梁若华的语气充满了自信:“陈祥,我不是跟你说过她从未见过我写的字,根本认不出我的笔迹,你还在担心什么?”
陈祥歉然地说:“我明白了少爷。”
梁若华想了想又说:“你如果实在担心的话也可以模仿我的笔迹给她写信。”
陈详疑惑道:“少爷不打算......”
梁若华的声音透露出他的不耐烦:“我不想写信,也没心思哄她,现在我只要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就行。”
陈详颔首道:“好的,那我过会儿就给林小姐回信。”
梁若华突然笑着问:“你知道那些文艺腔的句子怎么写吧?”
陈详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我没写过文艺腔的文字,但我看过一些国外爱情小说和新鸳鸯蝴蝶派小说,就在昨天我还听见两个太太争论《罗密欧与朱丽叶》和《玉离魂》到底哪本更好,所以我可以学着写。”
梁若华笑道:“好,写好了给我念念,我觉得可以了你再给她寄过去。”
陈详恭敬道:“好的,少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这事,其他的就没了。”
陈详道:“好的,我会注意的。”
电话挂了,梁若华揉了揉眉心,伸展了胳膊和大腿,仰望着天花板,喃喃道:“玉竹,我能否成功就指望这一回了,你一定要加把劲啊。“
随即他盯着天花板似笑非笑,半晌后才吐出后面一句话:“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接着他两手一推沙发坐起身,眼中透露一抹深藏渴望的笑意:“静姝,你也不要让我失望哦。”
今天和周静姝见面的日子,他得好好准备一番。还是老地方,他们约在大光明电影院见面。
尽管上回闹得很不愉快,周静姝对他的态度已经有了极大的转变,但那份对他的愧疚之心还很丰足,所以他牢牢抓住这一点再靠着三寸不烂之舌和一脸的悲苦凄然之色微微融化了周静姝对他那颗已经冰封了一部分的心。
梁若华看了看手表的时间,含笑拿起桌上一包白色粉末,然后开着他租来的那辆二手车到了电影院。
周静姝在影院门口等着他,从她的妆容和神情来看她应该是刚到不久,虽然她已经尽量放松自己的心情,但还是露出了一脸的戒备。
梁若华知道两人的关系已经有了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既然如此,那他也就不必再顾虑什么了,反正都是输,为什么不输得尽兴痛快一些呢?
“静姝,你来得很准时。”梁若华状若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自然而然就走到周静姝身旁。
“你也挺早的。”周静姝也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想如从前一样给他一个亲切温柔的笑,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那就索性不要为难自己了,“我们快进去吧。”
梁若华的手肘贴着周静姝的袖子:“好,走吧。”
进入影院,梁若华尽量找话说,周静姝尽量地回应他,两人都非常努力,只是效果不尽如人意。
荧幕上的电影从默片变成了有声片,荧幕下的看客从有声片进入了默片。
从电影开播到电影结束,似乎过了一甲子的时间,两人终于可以结束这场沉闷无聊的戏剧。
周静姝洗去了满心的铅华,展露自己不完美的那一面,梁若华也摘下了灵魂上的面具,打算对她露出真面目。
装得太久,他们都累了。
“静姝,我们出去走走好么?”梁若华装作漫不经心的说道。
周静姝道:“好,走吧。”
她本以为这一路也是默片,但梁若华却淡淡地讲起了两人小时候的事,讲起了梁家由盛到衰的事,也讲到了他如何苦苦挣扎着生存下来的点点滴滴,但只字不提周家对梁家冷眼旁观之事。
周静姝越听越不是滋味儿,她明知梁若华这样说是在捆绑她,无形间给她上了一个枷锁,让她这一辈子都要受到良心的谴责,一辈子对他心怀愧疚,让她沉沦于悔恨的苦海不得脱身。但她还是上当了。
周静姝坚毅的神色里有了一条裂缝,她的目光突然间变得黯然虚浮,梁若华只看她一眼就知道自己的计谋成功了一半,他得再使把劲儿。
“静姝,前面有家咖啡馆不错,我们去喝杯咖啡吧。”梁若华伸手一指不远处一家用中英双语写了店名的咖啡馆。
周静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好啊,走吧。”
进入咖啡馆,周静姝满腹心事,一脸的心不在焉。侍应生近前来,梁若华点了两杯咖啡,然后对周静姝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好。”周静姝垂眸应他,他就跟在侍应生身后出去了。
不一会儿,梁若华抬了两杯咖啡进来,放一杯在周静姝面前,轻声道:“咖啡到了,快喝吧。”
周静姝道谢道:“好,谢谢。”
她在梁若华炯炯目光下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回眸间见梁若华痴痴地望着自己,看得咖啡都忘了喝,她极为不自在地别开视线:“看我做什么?还不快喝。”
梁若华笑道:“你好看啊,看着你我就没有心情喝咖啡了。”
周静姝担心这人嘴里再蹦出什么不合时宜也不堪入耳的话,低下头就不再搭理他,默默地喝着自己的咖啡。
没过多久,咖啡才喝了三分之一,她突然觉得头昏,犹如注了铅沉甸甸又晕乎乎的,整个人疲惫极了,视线也渐渐模糊,她呓语似的说:“我.....我的头好晕,好困啊.....”
梁若华起身坐到她身侧,她晕沉沉地落入他的怀抱,像一团云絮那样软而柔,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软玉温香一词,不过这更像是一个甜蜜的梦,他终于拥抱了自己的梦。
他抱着自己的梦,温柔而郑重的说:“困了就睡吧,我的好静姝。”
他的心沉入一滩沸腾的死水,让他在绝望里煎熬着狂欢。
周静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见梁家被人洗劫一空,梁若华声泪俱下地站在家中凄厉地呼唤双亲,但很快被人打得鲜血淋漓。她一眨眼梁若华就长大了,他找到她的父亲,拔出刀子恶狠狠捅了父亲一刀又一刀,然后放了一把大伙将周家烧得一干二净,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哭得肝肠寸断却又无能为力。但她哭了一会父亲又出现了,他整个人完好无缺,精神抖擞,梁若华一身狼狈地来找她,却被父亲赶了出去。
她奋不顾身地喊着“若华”追了出去,却看到了严立清,他大声质问她梁若华是谁?他问她为何如此慌乱?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哭了没多久她就感到到身后有一道凌厉的目光,某个人就在某个角落阴森地注视着他们,她惶恐不安地四处张望,恰好对上梁若华阴鸷的眸光和那一抹阴冷的笑,她吓得当场打了个寒噤。
她想抱紧严立清,谁知一伸手却扑了一个空,举目一看什么都没有了,她眼前一黑就陷入了沉睡,睡梦中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触碰自己,并且还在撕扯自己的衣服,她拼命地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却总是睁不开眼。
那双手却越来越放肆大胆,耳畔也喘着一股急促的热气,她感觉很不妙,眼皮却是那样的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静姝!”一声急迫的呼唤刺进了她的魂,那双肆意妄为的手也终于停下了。
她听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严立清,虽然她还是晕沉沉好像堕入了地狱,被无数恶鬼压制着动弹不得,她看不见摸不着,但她却感受到了光明,然后听到了严立清的怒吼:“梁若华,你这个禽??兽!”
梁若华一声冷笑回荡在整个房间,森然如鬼:“严立清,你不请自入擅闯民宅可知是什么罪?”
她惶恐不安地扭曲着身子,隐约感觉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十分不堪。
“你企图?奸?#污良家妇女又是什么罪?”严立清的声音又沉又重。
梁若华似乎是笑了:“我和我的未婚妻亲热何错之有?你一个不相干的人跑来这里干什么?看活?春??宫吗?还是想分一杯羹?”
“无耻!”严立清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眼前这人撕成碎片,“你再敢胡言乱语侮辱静姝,我就把你扔到上海滩里去喂鱼!”
梁若华的声音冷冽如寒风:“你厚颜无耻勾搭我的未婚妻,还非法闯进我的屋子大放厥词,我想把你剁碎了喂狗!”
随后周静姝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啊呀一声大叫,紧接着屋里响起了器物撞击声和打斗声,她的脑子好似一团浆糊,模模糊糊地总听不真切,几番想睁开眼却是徒劳。
最后她听到一声沉沉的闷响,屋里突然没了声音,片刻后她隐约感到有人触碰自己的肩膀,然后她好像躺到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她在这个怀抱中一点点远离黑暗,一点点靠近了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