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35、第 35 章

　　一天后，林玉竹和方少云搬到了高瑶家。

　　高瑶提前为两人备好了两间干净的空房，高太太和孩子们对两人的到来显得极为高兴热情，当晚就热热闹闹地围了一张大桌子有说有笑地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饭后，院子中一片欢声笑语，方少云和孩子们玩成一片，彷佛也变成了一个小孩，林玉竹看到这一幕就知道自己这趟搬家是明智之举，方少云其实是个对自己不够了解的口是心非的家伙。

　　翌日清晨，方少云还是照旧去酒楼干活，林玉竹起床后就摸到了高瑶房里，她想跟着高瑶一起工作，一起照顾孩子们。

　　高瑶所供职的学校目前正缺国文老师，既然林玉竹有心并且也有这个能力，高瑶就领着她到学校找校长沟通，极力向校长推荐她担任本校小学国文□□一职。

　　校长虽然信任高瑶，但对林玉竹却是一点也不了解，尤其不了解林玉竹的学识和教学能力，但学校目前□□紧缺，况且林玉竹自己也坦言这工作她干不长，她甚至表示不要薪酬，只想教书，校长一听就觉得这个女青年还不错，反正只要她干不好就会走人，所以他打算让林玉竹先到学校试工几天，不行再让她走人。

　　林玉竹乐得合不拢嘴，对着校长千恩万谢，然后又在校长和高瑶的陪同下参观了一下学校的环境，她觉得教室太简陋，有两间教室的屋顶还漏洞，下雨了还得找锅碗盆来接水，一看就是夏热冬冷，课桌课椅大部分都是残缺的，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歪腿跛脚，教材老旧，文具稀缺，实在是看得她心酸，她当即就决定给学校捐款，校长虽然感激她的好意但还是想拒绝，她再三坚持，校长终于答应了。

　　三个年轻人都在外头忙活，高太太因为高瑶千叮咛万嘱咐她不要随便出门，为了不让女儿担忧，所以她就老实地在家看孩子做饭，旁晚她看着天色估摸着几个年轻人要回来了，就开始淘米煮饭洗菜切菜，打算人到齐了就炒菜。

　　高太太等到的第一个人是方少云，她本以为干厨子起码得大晚上才回家，没想到天还没黑他就回来了，她就笑道:“你回来的真早，你们那就酒楼是不是晚上不营业啊？”

　　方少云道:“本来是要晚上才回来的，但我们的掌勺师傅要走了，他找到了新东家，又张罗着要给我找新工作，没想到这些话全让老板听到了，老板一个不高兴就让我走人了。”

　　“啊，这、这叫什么事儿啊？”高太太对他这事深感惋惜和同情。

　　“没事，反正他把工钱算给我了。”方少云很轻松地笑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一家茶馆要招跑堂的，工钱稍微比干厨子低一些，不过工作的时间也要短一些，我就进去问了一嘴，那掌柜的说可以让我在那里干几天，晚上七点钟就可以回家，如果我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过去了。”

　　高太太立刻转忧为喜，笑道:“小伙子就是能干，这家不行就换另一家，你是个好样的。”

　　“我哪有您说得那么好，不过是想混口饭吃，挣点路费而已。”他发现高太太虽然衣着打扮跟普通的穷苦百姓一样，但骨子里那种被富贵浸润出的贵气犹在，现在还添了一种淡泊的优雅，使得她有种宠辱不惊的气魄。

　　虽经历了风霜，但明珠并未蒙尘，反而发出了另一种光辉，就像雨后的江南一样令人眼前一新。

　　想到这里，他进而想到了高瑶，高瑶身上的贵气虽不及高太太，但她那种清灵中透出的坚毅却是高太太所没有的，粗茶淡饭难掩光华，即使日子清贫，但心如美玉气自华，而且还有几分书卷气，是个难得的淑女。

　　“高小姐才是真正的能干，一点也不比男子差，有才学有理想，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方少云有什么说什么，面对高太太他一点也不兜弯子。

　　高太太摇头叹气:“瑶瑶是太懂事了，还有些固执，不过她倒是没什么理想，她只不过是想给我这个老婆子养老送终而已，但这样也就把她耽误了。”

　　方少云道:“高小姐收养了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子，还教他们念书识字，我认为她做得很好，强过许多人。而且她一心想为您尽孝，这不是很好吗？”

　　“不好。”高太太再次摇头，“她要是一直守着我这个老骨头，那她以后怎么嫁人?难道我要让她为了我这个老太婆当一个老姑娘吗？”

　　方少云这才明白高太太担忧的是什么，他想虽然高瑶不嫁人将来可能会老无所依，但他并不认为嫁人就是一条好出路，『女子最好的出路是什么』这是个千古未解的难题，他想自己没怎么念过书，面对这个无数智者、大儒和学者都未能解答的问题，他更加找不到答案，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就在他沉默的一瞬，高太太突然像是看到了金子似的两眼放光盯着他，然后脸上笑开了一朵花:“要是瑶瑶能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好小伙，那我也就放心了，哪里还用得着这样愁呢？”

　　高太太这话让方少云心中咯噔一下慌了，更加想沉默，但他不能沉默，要是再继续沉默估计高太太就要把他当成一家人了，这可不得了。

　　他忙笑着说:“高婶你这样说肯定是不了解我，其实我这个人一点都不好，人生十毒‘坑蒙拐骗偷，吃喝嫖赌抽’我就算没有占十样，最起码也占了七样，这样的人哪里敢担一个好字啊。”

　　“你为什么要妄自菲薄，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呢？我就是看你好，越看越顺眼，不管做人还是做事都让人觉得踏实，让人看着就放心。”高太太说着就笑得眉弯眼也弯，真是个‘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把方少云看到冷汗直冒，他真害怕高太太一个高兴就要成为自己的岳母，到时候他怎么向林玉竹交代？又该怎么面对高小姐？

　　他急忙找了个借口:“茶壶里还有水吧，我好渴啊，先去喝口水。”说着就迈着大步朝屋里走去，高太太看着他挺拔的身姿，心头感觉更踏实了，嘴角也扬得更高了。

　　笑完后，高太太就独自去厨房忙活了，方少云见高太太进了厨房，本想去搭把手帮个忙，但他担心一帮就把自己帮成了高家女婿，但不帮又说不过去，毕竟他在人家屋檐下像个大爷一样又吃又喝的啥也没贡献，现在正是他表现的好时候却畏畏缩缩的让一个长辈在厨房受累，真是不该。

　　帮还是不帮这不是问题，问题是进了厨房要怎么面对高太太那热情张扬的目光。

　　他像一个羞于见人的新媳妇纠结要不要见婆婆一样在屋子徘徊，不知道如何是好，想着想着他突然抬掌狠狠一拍脑门，啐了自己一口:“我真个自以为是的猪脑子。”

　　方少云总算想通了，就算高太太有心招揽他做上门女婿，但若是高小姐不愿意，估计高太太也没辙了。

　　这事最关键的人物不是高太太，而是高小姐，只要高小姐不开口，那就没他什么事，不论高太太有多么想成为他的丈母娘，那都不成。

　　高小姐年轻能干有志向，才貌双全人品佳，想来一定是追求者无数，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高小姐根本不可能看上他这个半文盲的穷小子，那他还担心什么呀？

　　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自己真是个自大可笑的男人，人家高小姐什么话都没说，高太太也没有说太多，他就飘飘然把自己当回事了，这也太自以为是了。

　　他摇摇头自嘲着叹了一口气，然后就三步并做两步走向厨房:“高婶，我来给你搭把手吧。”

　　“好啊。”高太太爽朗一笑，“来的正好，我正想喊你来帮忙。”

　　方少云笑道:“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高太太朝外面鸭圈一指:“你到鸭圈捉一只鸭子宰了，我们今晚吃鸭子。”

　　“好。”方少云就到鸭圈去追鸭子。

　　天空变成紫灰色的时候，林玉竹和高瑶回来了，她们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令人不自觉咽口水的香味，高瑶发现这香味并不是母亲炒的菜的味道，她心思一转就明白这是方少云做的菜，便拉着林玉竹向厨房奔去。

　　此时方少云正用浸过凉水的毛巾裹住砂锅的两个扶手，抬起砂锅就要出去，哪成想却和高瑶来个肩擦肩，他身子一歪，砂锅差点甩出手，幸好他手稳抓住了，却不料毛巾已经甩飞了，他一抓就烫得“啊呀”大叫，连忙跳起脚把砂锅放到灶台上。

　　高瑶母女和林玉竹见他这串好笑的动作配上他一系列极具反差的痛苦表情，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是一种认真的滑稽，活脱脱一出黑色喜剧，都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方少云的脸红到了脖子，但也是无可奈何，只能自哀自叹地陪着几个女人笑了起来，这时一拥而上孩子们趴在门口，小豆子轻声问:“少云哥哥，你怎么还不出来?我饿了。”

　　高太太立刻慈爱地注视着这群孩子，方少云道:“好了，我这就来。”他眼一瞟找到了毛巾，一把抓起毛巾重新抬起砂锅出门。

　　孩子们走在他前头，林玉竹和高瑶母女在厨房拿了碗筷走在他后头，让他不免生出一种自己是家里顶梁柱的感觉。

　　饭后，高瑶教孩子们念诗，高太太在屋里纳鞋底，林玉竹和方少云坐在槐树下的板凳上聊天。

　　林玉竹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和方少云这样聊天了，他总是早出晚归，虽然晚上偶尔能见到他，但两人基本说不上话，如今这样自在地坐着聊天，她感觉很踏实很平静很知足，还有一种淡淡的愉悦，更确切的说是幸福感，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从前她喜欢看那些带着浪漫冒险色彩的爱情小说，她总是渴望并期待着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愿意为了这样的爱情来一次轰轰烈烈的冒险，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可是现在她却发现除了轰轰烈烈的磨难，她根本什么也没有。

　　他总是那么神秘，他总说在等她，他总说爱她，他总让她去找他，可他从来就不曾为她做出行动。

　　她彷佛在唱一出独角戏，在这场逐梦追爱的戏码中，她一个人哭笑，一个人爱恨，一个人陶醉，一个人感动，但她心中的男主角从未出场。

　　但是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出戏码里的方少云却意外地出现了，他甚至实现了她对英雄的期盼，最后她发现他其实是一个普通人，可他又是那么不普通，他无时无刻都在闪烁光芒，还经常拉扯着她的心魂，攥着她的喜怒哀乐，为什么他会出现呢？为什么陈祥不出现呢？

　　到底是为什么？

　　她不明白也想不通，她只是轻轻去触了触方少云的手，她想摸一摸他被烫的手掌:“还疼吗？”

　　谁知方少云却像是又被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手，他顿了一顿，调整了呼吸才回答:“不疼了。”

　　林玉竹却耍无赖去抓去他的手，想要抚摸他的掌心，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美最好的软玉:“既然不疼了，那你缩什么？”

　　方少云叹气:“你别这样。”说着就要抽回手，林玉竹却牢牢抓着不放手。

　　“我不是你的未婚夫，不要乱摸。”方少云向屋内瞟一眼，没有人注意他们，“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这样对你的名声不好。”

　　“你不是我的未婚夫，我就不可以摸了么？”林玉竹来劲了，“我偏要摸，我就摸。”

　　说罢她伸手去摸方少云的下巴，接着一按对方的嘴唇，触感很软，接着摸到鼻梁，然后就是最好看最迷人的眼睛了，还有那蝴蝶翅膀般的睫毛，她越摸越兴奋，方少云的呼吸随着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热，她马上就要摸到眉心了。

　　方少云却突然伸手将她一推，她身子一偏，登时就扭翻在地了，方少云看也不看她，抬腿就走，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