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32、第 32 章

　　两辆车子到了栖霞寺附近，林玉竹根据孩子们的指引，司机再根据林玉竹的指引，一路开到迈皋桥街道，最后在一家点心铺旁边停下。

　　林玉竹跟着孩子们从点心铺右边的一个转角处进入一条开阔的街，走了近一公里后，他们从一家浆洗店左转进入一条巷子，巷子的路略宽，几枝红艳艳的石榴花从院子探出头，几丛垂枝的海棠花展露娇妍，蝴蝶花迎风笑，鸡鹅唧唧啄食，看门狗昏昏欲睡，小贩推着摊子叫卖，孩童玩闹嬉笑，这一切都充满了烟火气。

　　林玉竹越看越喜欢，她爱人间烟火各种颜色。

　　走了十来分钟，丽红指着前边爬出葡萄藤的一户院子说:“姐姐，我们家就在前面了。”

　　孩子们朝院子小跑而去，林玉竹快步跟了过去，当头的男孩伸手嗙嗙嗙连敲两三下门，门内有人应声:“来了。”

　　这声音很熟悉，林玉竹开始在回忆中寻找声音的主人，这时院门吱呀一开，一个娉婷女子温婉笑道:“你们这些小鬼总算回来了。”

　　随即她目光扫到林玉竹，一瞬间美目生辉，两腿不自觉向林玉竹靠近：“玉……你是林玉竹吗？”

　　林玉竹一顿，眼前的女子长得很像她少时的玩伴高瑶，但记忆已经迷糊，这脸和她印象中的模样也有些不同，只是面廓相似，声音相同。

　　但她见女子似乎认识自己，就是猜测道:“你是……高瑶?”

　　“对，我就是高瑶。”女子欣喜地伸手指着自己的脸，“以前住在你家隔壁，经常和你一起玩的那个高瑶啊，现在想起来了吧?”

　　孩子们都露出好奇的目光看着眼前的两个大姐姐。高瑶见林玉竹只是恍惚地傻愣着，似乎还不敢相信他乡遇故知这事。

　　于是她就原地转了一个圈，360度全方位展现了一遍自己，随后细瞧着林玉竹的脸，对这个久违的朋友嫣然一笑道:“你跟我记忆中的模样也不太像了，脸变尖了，你以前脸肥肥的很可爱，我最喜欢——”

　　林玉竹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一把就捂住高瑶的嘴，以防她泄露自己曾经是个小胖妞的事情。

　　这确实就是如假包换的高瑶，她那个有一说一的直肠子好朋友。

　　高瑶也确定这就是她少时的小胖妞林玉竹，轻轻拉开老朋友的手，高瑶调整了呼吸，然后牵着林玉竹的手进入院子:“走，进屋里头去坐坐。”然后又扭过头和孩子说:“你们几个小鬼快点进来哟。”

　　孩子们一拥而上跑进去，高瑶一边关门一边问林玉竹:“你怎么会认识这群孩子？又怎么会和他们一起来这里?”

　　林玉竹就长话短说把自己和孩子们相遇的事给高瑶说了，然后问高瑶:“这些孩子说他们不是孤儿，但……他们为什么要上街去乞讨呢？”

　　高瑶神色一瞬就消沉了，她怜爱的目光注视着那一张张稚嫩纯真的小脸，然后一边走一边说起孩子们的悲苦身世。

　　原来这群孩子都是在战乱中失去了父母的孤儿，他们有的是父母已死，有的是和父母走散了，成了无依无靠的可怜儿后意外相聚，然后时常沿街乞讨，恰好遇到了高瑶，就被高瑶收留了，但高瑶人单力薄，目前能做的就是养活这群孩子，其他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孩子们知道高瑶不仅工作辛苦还要照顾生病的母亲，他们想帮高瑶分担点压力，所以常常背着高瑶偷跑出去乞讨，一来是想讨点钱，二来是希望能遇到自己的父母。

　　高瑶对孩子们出去乞讨的事情实在防不胜防，再加上她晓得孩子们都想找到父母或者陪同伴找父母，她也就不再阻拦了。

　　林玉竹听了高瑶这番话又看看孩子们，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自己千方百计要离开家人，但这群孩子却是千方百计想要找到自己的家人，她真是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她又想起了父母，想起天津的一草一木，计划着过几天给家里打个电话写写信，以慰思念之情。

　　高瑶见林玉竹走神了，还以为她是累了，就笑道:“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那我们快到里头坐着说。”

　　林玉竹低头望了望对她堆着笑容的孩子们，抬头对高瑶笑道:“不累，只是觉得他们真是太可怜了。”

　　孩子们仍旧是傻傻地笑着，高瑶亲切地望着孩子们，对林玉竹说道:“我们还是到里面去坐着说吧。”

　　两人就带着一串小尾巴进了屋，看着屋子里玩笑打闹的孩子们，她们毫无意外地谈起了记忆中那熟悉又遥远的童年。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的天光昏黄了，两人才结束叙旧。

　　林玉竹问高瑶怎么会从天津跑到南京，高瑶就讲起了自己的遭遇。

　　高瑶的父亲在天津病故后，家里的财产被她那群伯伯叔叔骗的骗，抢的抢，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她们留在天津的东西了。高瑶的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因为对天津那群无情无义的亲戚心灰意冷，也不想在伤心之地逗留，母女二人安葬了高老爷后就来到了南京，相依为命。

　　“我妈因为我爸爸的死，加上亲戚争财产一事元气大伤，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所以很快就病倒了，她一心想要回南京，我就带着她回到南京。我舅舅和姨妈得知我们母女俩的遭遇后，便将我外婆从前住的这院子给了我们，我就留在这里照顾我妈，顺便找了个小学□□的工作来养家糊口，现在我还是这群孩子的老师呢。”

　　高瑶的遭遇让林玉竹听得唏嘘不已，感慨连连，不由得想起了远在天津的双亲，她觉得自己这趟离家出走确实做的过头了，她有些后悔了，一想到父母在天津为她担惊受怕，母亲或许还为她哭泣，她就难受的不得了。

　　她心疼高瑶，为这个老朋友的遭遇感到愤懑和遗憾，这个和她同龄的姑娘实在承受了太多。高瑶这样瘦弱却扛起了这么重的担子，即使她自身生活困难，却还是愿意对弱小孤儿尽绵薄之力，相比之下，林玉竹觉得自己真的是太浪费米粮了，还时不时给身边人添乱，她羞愧之际深感自己活得太失败了，她想立马做出改变，就算她做不到高瑶那样，但她也绝不能再做从前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任性而为的千金小姐了。

　　“瑶瑶，你妈妈在哪？我想看看她。”林玉竹开始四下张望寻找高太太的身影。

　　高瑶道:“我妈她坐不住，这两天身子才好了一些，就忍不住往外跑，她现在应该是在她老姐妹家里纳鞋底哩。”她伸手往屋外某个方向指了指，“她在西边那个李家，估计要太阳落了才会回来。”

　　林玉竹道:“看来她身体好多了。”

　　高瑶笑道:“这几天是好多了，精神也好了，连饭量都恢复了，等她回来后，我让她和你好好聊聊。”

　　“不了，不了。”林玉竹笑着连连摆手，“只要伯母身体好了我就放心了，今天打扰你这么久了，我也该回去啦。”

　　高瑶一皱眉:“你才来就要走哇？你要走也等吃了饭再走嘛，你放心，我做饭很快的，你等半个钟头就可以吃饭了。”

　　林玉竹笑道:“我真的是待久了，我明天再来看你，你照顾好自己就可以了，饭我可以回去吃。”

　　“是不是这里有恶鬼在追你，你片刻都不敢多待。”高瑶笑着调侃她，“还是你嫌我这里太简陋入不了你的眼，小胖妞?”

　　林玉竹一瞪眼再次捂住高瑶的嘴:“停停停，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这里特别漂亮特别好，也没有什么恶鬼追着我不放，我特别喜欢。”

　　高瑶朝她眨眨眼，她松开手，低声道:“其实我那边还有人在等我，我这次出门没有和他们打招呼，要是我回去晚了他们一定会担心我，所以我得尽快回去。”

　　高瑶笑道：“是你的亲戚吗？”

　　“额……是我亲戚的亲戚。”高林玉竹扶着高瑶的身子，用手指梳了梳她乌黑的秀发，“你放心，我明天还会来的，到时候我们继续聊聊。”

　　高瑶笑道:“好吧，那我送送你。”

　　“好，谢谢瑶瑶。”林玉竹趁高瑶不注意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仅剩的钱放到桌上，然后随高瑶出门。

　　高瑶皱眉：“小胖妞，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呀！”

　　林玉竹笑道:“不客气不客气，走吧。”

　　高瑶将林玉竹送出巷子，林玉竹同她挥手告别，随即拦了一辆车就奔向住所。

　　到家后，刘婶正在厨房忙碌，方少云却还没回来，林玉竹猜忖方少云应该是晚上十点钟左右才会回来，所以她只好跟着刘婶学做饭和南京话，一边回忆今天和高瑶的相遇。

　　饭后，林玉竹就开始给家里人写信，当然也给陈祥写了信，在信中她只告诉情郎自己在南京，很快就要到嘉兴，只字不提方少云和她这段时间的遭遇，信写完她就睡下了，预备明天去见高瑶之前将信寄出去。

　　刚闭上眼睛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爬起来点了灯，开始翻出自己的钱包来数钱，她知道高瑶很需要她的帮助和支持，但这个姑娘却不会对她开口，她目前也帮不了高瑶什么，唯一能提供的就是经济上的帮助。

　　她把所有的钱一分为二，自己留一份，另一份装入钱包打算明天交给高瑶，这才安心地熄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