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25、第 25 章

　　当方少云和林玉竹再次出现在鼓楼医院时，伊娃护士先是一喜，接着眉头一皱，漂亮的蓝眼睛忽地染上了忧郁的颜色。

　　方少云胸膛的伤还没完全愈合，这次右腿就挨了一枪，真是招惹了魔鬼。

　　她不明白方少云为什么总是受伤，好像他生活在枪林弹雨里一样，当然最奇怪的是他身边居然还跟着一个名义上只是他朋友的林小姐，这要说他们没有特别的关系，只是普通朋友，她是不会相信的。

　　方少云的右腿并无大碍，她由衷的说了一句：“真是上帝保佑。”等帮方少云处理好伤口后，她还是照旧说了一句“感谢上帝”的老话。

　　等伊娃护士感谢完她的上帝，又对方少云千叮咛万嘱咐一通后，她美丽的蓝眼睛才看向林玉竹，林玉竹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容后，她才轻轻地离开病房。

　　这时方少云总算离开了上帝回到凡间，实实在在地感受了大腿的疼痛，不过他还是要保持微笑。

　　林玉竹被强烈的歉疚感压得抬不起头，她总是让方少云为她受伤，还差点丧命，现在虽无生命之忧，但很可能会成为瘸子，那她罪过可就大了。

　　先前是她险些成了瘸子，现在是他可能会成为瘸子，这还真是应验了风水轮流转那句老话。

　　她从瘸子想到了其他不该想的，她想方少云要是成了瘸子，估计没几个女人愿意嫁给他，如果真要是这样的话，她也不能坐视不管，毕竟一切都是她造的孽，她得想办法让他娶上老婆，要是没人愿意嫁给少云，那她很可能就得给少云当老婆。

　　想到这里，她突然就红了脸，心中的愧疚和不安却是越发强烈。

　　要是她当时肯听劝，保持点理智，那方少云就不会受伤，她太自以为是，根本没考虑过旁人的感受，尤其是方少云。

　　当时她是一点都不怕的，甚至感受不到死亡的恐惧，可是现在冷静的想一想，她还是有些后怕的，她明白她太自私任性，更不知天高地厚，有时候更是愚笨莽撞又无用，空有一腔热血和纯真，其他都全没了。爱国不一定要用喊口号来证明，用智慧和实力更有可能实现爱国。

　　她当时是瞧不起临阵脱逃的方少云，她一直把他当英雄，谁知他居然做了逃兵，她简直都后悔认识这个人。

　　可这个逃兵为了救她差点丢了命，这让她忽然看清了现实，她现在知“保我河山”是多么不容易的一句话了。

　　少云其实不是要当逃兵，他是担心她，他要保护她，可她却误会且看低了他，导致现在无法在他面前抬起头。

　　“少云，尽管我很不愿意说这句话，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用，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她像个罪人一样低头忏悔。

　　“玉竹，你从来就没有对不我。”方少云黑亮的眼闪出异常的神采，“其实我对你刚才的做法很是敬佩，虽然那样做看起来有些疯狂也显得不够妥当。”

　　这话叫林玉竹突然昂起头来，眼中尽是惊诧，他却笑道：“很多时候，恰恰是因为有你这样热血、疯狂、勇敢，无所畏惧的人冲在最前头，我们国家的生命才得以延续，才能一次次历经风雨却从未倒下。因为有了你这样勇往直前的人，那些临阵退缩的人才会受到鼓舞，那些懦弱的人也才有了不低头的勇气。”

　　林玉竹心头绽开了花，方少云看着她的笑颜继续说:“虽然你的做法不够妥当甚至有点找死的意味，但我认为这是一种勇敢的血性，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你似乎是在夸我可爱。”林玉竹十分自得的收下了方少云的赞美，“你今天特别会说话，我特别爱听。”

　　方少云眯眼笑道:“算是吧，毕竟鲁莽直率有时候确实是一种可爱。”他终于把后面那句话补上了。

　　“你真是不禁夸。”林玉竹笑着伸手去触了触方少云长密的睫毛，“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很任性、很鲁莽、很让你头疼？”

　　“你不是让我头疼，你是让我眼睛痒。”方少云的上眼皮被林玉竹一碰就不禁作痒发颤，“再说我从来就不觉得你笨，任性和鲁莽倒是有一点，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林玉竹只得收回手，打算老实地欣赏他的眉眼，好东西看来还是欣赏比较合适，不可亵玩:“少云你为什么总是要说实话，你这样子真是不可爱。”

　　不过她好像还挺喜欢他这种不可爱的模样，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你可爱就行了。”方少云垂下睫毛，让人看不清眼中的波动，“今天我们俩都有些头脑发热，这后果就是你又要掏钱给我付医药费了，真是不划算。”

　　“我乐意给你花钱，虽然你这条腿确实不该受伤。”林玉竹歪着脑袋去看方少云，她想知道他眼中到底有什么东西，“你不要心疼钱，多心疼自己吧。钱本来就是用来花的，关键是要花得我高兴，花得值当，你现在对我来说可比金山银山还要宝贵。”

　　方少云抬起眼看她:“为什么？”然后打趣地笑了，“比你未婚夫还宝贵吗？”

　　这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对，可说出的话就是泼出的水，根本收不回来了，所以他立即低下头去看手表。

　　林玉竹将方少云的一举一动全都纳入眼中，她觉得方少云对自己好像有那么点意思，又好像没有，总之她就是摸不透他的意思，更看不清他的心。

　　不过她似乎也摸不透自己对方少云的心思，只是觉得方少云如果对她有意思，那她就会种莫名的期待和紧张，而且他只要认真地看看她，她就不敢和他对视，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可他要是不看她，她又会觉得失落。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她从来就不会这样，就算面对陈祥她也只是期待和紧张。而现在她好像一个小偷，看上了一个宝贝，偷了就有被发现的危险，可不偷又总是惦记着，真是挠人心肝儿。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当然宝贵了。”林玉竹突然不想提陈祥，她有种直觉——方少云不喜欢她提起陈祥。

　　她现在只想让方少云高兴，她得识趣点，不要提不该提的人。

　　她偷偷一瞥方少云，他的表情平和淡然，好似白开水，让人猜不透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满，看起来真是没什么滋味儿。

　　“少云你怎么不说话了。”她试探着问他。

　　方少云淡淡道:“腿疼，不想说话。”

　　“好，那你现在就别说话了。”林玉竹此刻只想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他，然后像守护最珍贵的宝贝一样守着他，“你就好好养伤吧，其他的什么都别想，我就这里守着你。”

　　方少云就闭了眼，睫毛大大方方的展露，林玉竹心头又喜又愁，她静静瞧了方少云许久，直到伊娃来给方少云换药处理伤口。

　　天空铺了一层红彤彤的火烧云，像极了林玉竹此刻艳红绮丽的思绪，她觉得这画面实在太美，她需要将它们收在画里保存起来，纪念她和方少云这些美好的时光，虽然这时光里不乏危险和伤痛。

　　伊娃给方少云的伤口上了药，这时林玉竹慈母般笑着说:“少云，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你乖乖的等我哦。”

　　这话说的伊娃护士不禁一笑，方少云也是心头热烘烘的，他微微一笑:“好，你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好，你需要我给你带点什么吗？”

　　方少云摇头，他没什么想要的，他唯一想要的就是他们都能够平安到达目的地。

　　就算他真有想要的东西，他也不会跟林玉竹开口，因为这意味着林玉竹要给他花钱，他不想花女人的钱，尤其是林玉竹的钱。

　　林玉竹出门时恋恋不舍地对方少云展颜一笑，这才迈着小碎步而去。

　　她先是去了杂货店，买了画笔和画本，然后她找了一家不论是外观、名气还是人气都不错的酒楼——金陵春酒楼，这家酒楼全称金陵春中西餐馆，位于夫子庙大石坝街，外观朱阁白墙，门匾上题了金字，门口两边放着石狮子，是典型的中国江南建筑，号称南京第一酒楼。

　　这是一家中西合璧的酒楼，也是中国第一家西餐馆，不过老百姓都叫它番菜馆，贵客多多，宋美龄就是其中之一。

　　林玉竹带着一种使命感庄重地迈进金陵春酒楼的大门。她按照菜单和自己对南京美食的了解，点了文思豆腐羹、鱼头佛跳墙、江南灶红烧肉，软姐白玉虾仁，美玲色拉，然后让酒楼的人给她送到鼓楼医院。

　　她想方少云这回肯定能好好吃一顿了，离开酒楼她就要返回鼓楼医院，她每一步都走得像一个乐符，这些乐符全都谱成了她的迎春曲。

　　不远处忽然闪现一道熟悉的人影，她脚步一顿，登时转身躲到身侧的槐树后，然后悄悄探出头去偷瞄那群熟悉的面孔。

　　董清和秦开那伙人此刻正满头大汗地东张西望，她静静偷视着这些人，心中只有一个想法:爸爸派人来抓我了，我千万不能被他们抓到。

　　她静静地盯着自己的保镖看了近一分钟后，知道保镖还没发现她，于是她就放轻脚步悄悄地从槐树后离开。

　　她蹿进一个巷子又从这个巷子蹿出，直至走远了她确定保镖没发现自己也绝不可能听到自己此刻的声音，才从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往鼓楼医院而去。

　　这个巷子的一个阴暗角落里，杨三贵正像个迷路的耗子一样没头没尾地东跑西跳，还时不时伸长了脖子瞪大眼寻找林玉竹的芳踪。

　　杨三桂刚从邮局回来，此时正值南京的好时节，风光无限好，这里桃红杏白，那头杨柳垂绦，泼墨画桥，当然也有新派的洋屋，干净整洁的洋街和各色商铺，让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好好欣赏一下这南京的好风光。

　　他一路走一路瞧，没想到却意外瞥见了一抹窈窕身姿，他不用细看就晓得那是让他朝思暮想连梦里都会相遇的女子——林玉竹。

　　于是他当机立断拔腿就朝那抹倩影的方向追了过去，谁知道林玉竹就如一个鬼魅幽灵一样，只是就那么随意地一晃就不见了，好似人间蒸发了，又好似她从未出现过。

　　不过杨三贵明确的肯定自己绝对没有看花眼，那确确实实就是林玉竹，她实实在在的出现了，又确凿地消失了。

　　但就算那真是林玉竹的鬼影也没事，他需要的只是找抓她，不管是人是鬼。

　　所以他现在不能有任何的怀疑，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幽灵，然后把她抓住。

　　他把巷子里里外外都跑了一遍也没找到人，林玉竹是彻底消失了，于是他就要回自己的新窝。

　　离开巷子时，他不甘心地扭头环顾一圈巷子，然后垂头丧气地转身，不料却撞到一个人，他连忙抬头要道歉，却发现这帮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反正他们又是林玉竹，于是他满脸载笑地对那个被他撞到的瘦高个青年道了歉，青年和和气气地说两句没事，他就大步走人了。

　　他才走几步就听那个青年说：“董哥，你说小姐还在南京吗？我怎么感觉她已经走了。”

　　这些人说的是天津话，杨三贵倍感亲切地放缓了脚步，想多听几句。

　　这时另一个浑厚的声音说：“小姐亲口跟老爷说她在南京，难道还能有假？”

　　青年又说：“我们都找了好几天，鼓楼医院也去过了，但小姐还是不见踪影。”

　　天津人、小姐、鼓楼医院这些线索让杨三贵神经一紧，他脚步一顿，想要再多听一些。

　　此刻那个浑厚的声音有些小了：“小姐本来就不愿意回家，难道你以为她还会在医院等我们去抓她吗？再说上回在聊城，要不是你那个霹雳般的喷嚏声，我们又何至于到现在还不能将小姐带回去交差呢？”

　　杨三贵还想再多听，甚至恨不能此刻就跑到这些人的脑子里游一圈，看看他们和林玉竹到此是什么关系。

　　可惜那帮人已经走远了，他因为做贼心虚迈不开步子追上去，也不敢冒着风险去跟那帮人打探林玉竹的事情，于是只得叹息着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