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24、第 24 章

　　红日灼灼，杨柳垂岸，杏花天燕成双，秦淮河里浮着数只渔船，渔民正忙着收渔网。

　　澄碧如玉的河面上，方少云和林玉竹站在一个老渔翁的渔船上，他们正使出吃奶的劲儿收渔网。

　　对于这两个打渔新手，收网只是一个动作而已，他们并不知道什么技巧，只是一味用蛮力。

　　当然他们其实也不想来收渔网，只是林玉竹嚷着要来钓鱼，所以方少云这个贴身护花使者就跟来了。

　　不过渔翁虽然很看好方少云的臂力，林玉竹却舍不得他出力，毕竟他胸膛的伤口才结痂，要是一个不小心裂开伤口，那又得养上好几天了。

　　网渐渐收拢，两人与渔翁合力将鱼网拖到船头，这次捕到的鱼不多，不过渔翁朴实的笑容里透着满足感。

　　他挑了几条肥鱼扔进林玉竹的竹篓，笑出一脸的沟壑:“辛苦了，下回你们要是还想来也可以来找我。”

　　“谢谢吴伯，您这样好心肠，能不能带我们绕着这秦淮河转一圈呀？”林玉竹笑得又甜又乖巧，用撒娇的语调询问吴伯。

　　吴伯爽朗的笑声回荡于河面:“没问题，你们坐稳咯，我带你们转一转，让你们瞧一瞧我们南京城是什么样的。”

　　船动水也动，绿波荡漾白鸥成双，前方烟波浩渺，两岸杨柳青青，乌瓦白墙，墨水云乡。

　　初夏的风还透着清凉，从脸颊轻轻拂过带来一阵凉爽，轻舟湖上，山清水秀，真如世外桃源，两人心中都不由得生出宁静、祥和、开阔之感。

　　置身于这如画美景，林玉竹脑海中浮现了许多诗句和绮丽的故事，心胸开阔中缠着几丝哀愁，她侧目问方少云：“少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在哪里生活啊？”

　　方少云看着青山绿水，淡淡道：“到处都可以，只要能让我安定生活就成。”

　　林玉竹凝视着他的侧颜：“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挺好的。”他侧过头一笑，“这里山美水美姑娘美，没几个男人会不喜欢。”

　　林玉竹脸色灰了：“可惜这里没有姑娘喜欢你，不然你肯定就赖着不走了是不是？”

　　“就算有姑娘喜欢我，我也不一定会留下。”他看着前方浩渺烟波自顾自地笑着，“首先得看看我喜不喜欢这姑娘，其次要看我有没有能力留下来。”

　　林玉竹心头一热，竟然情不自禁地问他：“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我和这里的姑娘比起来如何？”

　　方少云目光一顿，他回过头用清明的目光将林玉竹上上下下来回瞧了几遍，半晌后才一脸认真道：“你很好，你和这里的姑娘是不一样的，所以我不能把你和她们作对比。”

　　林玉竹心中被挠了一下，急问他：“哪里不一样。”

　　“我不好说，你有时候不太像女孩，也不够温柔，但你有时候又会像林黛玉一样柔弱而且多愁善感，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方少云对林玉竹实在难以琢磨。

　　林玉竹听到方少云口中的自己竟然全无优点，全是对她的误解，她突然很不是滋味儿，但又不想辩驳，只是自己闷闷不乐。

　　方少云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突然也没了话，和她一起沉默。

　　片刻后，她又说：“假如以后有个跟我一样的姑娘嫁给你，你会怎么办？”

　　方少云呼吸慢了半拍，然后扭过头看着她笑道：“不怎么样啊，顺其自然呗。”他的眼浮现一抹深深的笑意，“你这样问不会是想嫁给我吧？”

　　“你少臭美了。”林玉竹瞪他一眼就扭过身子背对着他，心中突突的跳个不停，不敢再看他。

　　方少云对着林玉竹的后背轻轻笑了笑，不说话了。

　　轻舟过处，涟漪阵阵，十里绿波外，两岸青山掩映着俨然屋舍，渔翁似乎心情不错，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唱起了歌谣：“ 二月二猛抬头如梭快，害相思病渐歪，姐妹儿邀我去南郊外。手托香腮想，情人不来见。有甚么心肠，有甚么心肠，乖，去把情来揣.....”

　　两人听着渔翁的歌慢慢松弛了神经，渐渐地太阳就下山了，渔翁打算回家，他就将方林二人送回原路，然后才慢悠悠划桨离开。

　　“哎呀，今天好累啊。”林玉竹走在前方，方少云提着装了肥鱼的竹篓走在她身后。

　　“你又没干什么，怎么就累了。”方少云近来对林玉竹说话越发不客气了。

　　林玉竹小猫似的跳着回头朝他扮了个鬼脸，然后笑嘻嘻道：“我明天想去听戏，我们一起去好不好？”

　　方少云干脆地点头：“好。”

　　两人回家炖鱼大吃了一顿，一夜辗转反侧后就迎来了天明。

　　林玉竹将方少云拉到自己房中，把自己仅有的那几条裙子拿出来让方少云帮她挑选哪条适合今天穿出门。

　　方少云对于这个差事感到惊奇茫然又无措，衣服对他来说就是遮羞和御寒，他不太懂所谓的服装美，而且他对女人的衣裙还有林玉竹的审美都不了解，这让他怎么挑？

　　更让他抓头的是林玉竹的裙子看起来都大同小异，几乎都是一样的，可林玉竹偏偏要他说出这些裙子的区别，他傻眼了——这些裙子都一样啊，哪里有什么区别？

　　他抓头皱眉半天也说不出个好来，林玉竹斜了他几眼，气冲冲地把他推出房间，随便抓了条裙子穿上就出门了。

　　此时离戏院的戏开幕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就打算先去逛街，谁知道刚走到颐和路，就看到了一个声势浩大的场面——一群青年学子正喊着嘹亮的口号示威游行，他们中有人激昂地高举手臂，有人则是手拉横幅，嘴里全都喊着：“打到汉奸！驱除胡贼！保我河山！”

　　学生们一边示威一边壮大队伍，许多路人都受到感染加入了这场游行。

　　林玉竹也被这种高昂的情绪感染了，她眸光一亮，高声道：“对，就应该打倒汉奸，把这些卖国贼全部赶出中国。”说完就冲进了游行队伍。

　　方少云没有选择地跟着林玉竹加入队伍，和林玉竹并肩前行。林玉竹激动不已，忙问一旁穿着丹青士林衣服的女学生问道：“同学你好，请问汉奸是谁，他再哪里？我们一起去打到他。”

　　女学生激动的告诉她：“这个汉奸叫胡史吉，他就躲在这附近的公馆里，我们现在就要去把他抓住，然后把他扔出南京。”

　　林玉竹振奋道：“好，扔出南京。”她完全看不到一旁方少云苦笑的脸。

　　他们这个大阵仗一来，汉奸要么偷偷逃了，要么就死不出门，哪那么容易抓到人啊。

　　而且他们这样子容易引发暴乱，很容易闹出人命，不过他心中对这群青年是十分敬佩的，就是有了他们，中国才有未来，中华的土地上才有了他方少云的一片天地。

　　他一想到这里，就不免热血沸腾，心中的爱国之情一下就奔涌而出，他怀着赤子之心情不自禁跟着青年们高喊：“打到汉奸！驱除胡贼！保我河山！”

　　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方少云突然一愣，他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老朋友——杨三贵。

　　他扭着脑袋把四周的人逡巡一圈，没有看到杨三贵，他以为是自己一时激动看花了眼，心想杨三贵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于是就继续喊着口号前行。

　　见方少云目不斜视地前进，缩在一个大高个青年身后的杨三贵才悄悄探出半个头去瞥方少云的背影，心想这回又错失了机会。

　　杨三贵这伙人在南京转了几天都没看到林玉竹的身影，王发在电话里将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并且要求他们一定要把林玉林抓到，所以他们只好继续逗留在南京。

　　他今天本来是要给家里寄信，没想到却稀里糊涂地被挤进游行队伍，还在队伍里看到了他久违的目标人物林玉竹。

　　而林玉竹身旁的护花使者正是他的好朋友方少云，他只好像个见不得光的野鬼一样缩头缩脑躲在人群的阴影里，躲避方少云的目光。

　　他打不过方少云，也不想和方少云动手，更不想让方少云发现他目前的作为，只要暂且放过林玉竹。

　　队伍人越来越多，口号越来越响亮，颐和街的公馆几乎都是高官贵人的寓所，政府的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他们出动了警卫人员，试图阻拦前行的学生。

　　学生们热血上头哪里肯听劝，于是双方就动起了手脚，人群开始乱了。

　　人群乱了，方少云反而突然冷静了，他生怕林玉竹遇到什么危险，只想带林玉竹离开这个躁动的地方。

　　可是林玉竹来了脾气，她不走，她坚决要去抓汉奸。

　　方少云急了，他本着能动手绝不动口的原则，打算把林玉竹强行带走。

　　林玉竹不愿意，并且狠狠地咬了他手臂一口，还狠狠地踩了他一脚，气冲冲道：“你要当逃兵就自己走，反正我是不会走的！”

　　眼见警卫抡起棍棒和学生打了起来，方少云凝色道：“玉竹，现在不是耍脾气逞英雄的时候，我们先回去。”

　　“我偏不走——”

　　突然响起一个枪声，有学生中枪倒地了。

　　人群瞬间乱成热锅上的蚂蚁，有人想保存实力选择了后退，有人因为恐惧选择了逃跑，有人迎着枪口勇往直前，还有人被活生生踩死。

　　林玉竹心头一震，不过这已经是她第四次经历枪击了，所以她并不像之前那样害怕，反而是生出一种大无畏的勇敢，汉奸想要阻止她，可她却偏要向前行。

　　她刚一动脚，就被方少云扑倒：“快趴下。”

　　耳边全是枪声和叫声，身上压着沉甸甸的方少云，林玉竹向上看，方少云的脸上全是汗珠，表情因为痛楚而狰狞。

　　林玉竹正要询问方少云是什么情况，却忽地感到大腿有一股湿热粘腻之感，急忙伸手一摸，就看到一手的鲜血。

　　她身上没有伤痛，但为何流血了？

　　下一秒她猛然惊觉这个是方少云的血，她惊慌之余推起方少云，“少云，你受伤了。”

　　“是。”方少云冷汗直淌，他拉起林玉住的手，“我们快离开这里。”

　　“好，好，我都听你的，你快起来。”林玉竹撑起身子，又要去拉方少云，但没拉起来，她仔细一看才发现方少云的右腿在汩汩流血。

　　她突然一怔，这要是出了点差池保不准方少云以后会成为瘸子，更要命的是他们可能要成为枪下魂，

　　想到瘸子她就难受，于是她弯腰打算背着方少云离开，但她根本背不动方少云，方少云艰涩的说：“你先回去，我慢点回去。”

　　“不行，我们一起来的就要一起走。”她正发愁怎么把方少云带走，眼前就出现了刚才和她交谈的女学生。

　　女学生坚定道：“我帮你，我们快离开这里。”

　　林玉竹就和女学生把方少云背一路扶一路地带走了。

　　杨三贵默默注视着那三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摸着突突跳的心长长吁了一口气。

　　方少云中枪后，他还以为方少云会死，吓了一跳，后面见方少云只是腿受伤但是没法走路的时候他还想去扶他一把，幸好，幸好他忍住了，不然就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