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饭菜是有的,只是没有好菜,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可以凑合吃上一顿。”老板给两人提了壶热茶,往桌上轻轻一放。
“有饭吃就行。”林玉竹不等方少云开口就提前表态了。
掌柜见她一副女主人的姿态也就觉着不消过问方少云了。
“你们要住几晚?”掌柜的又问。
“一晚。”这回方少云总算是先表态了,“劳烦掌柜的给我们安排两个房间,再给我们弄些饭菜来。”
掌柜的目光依次扫过两人,淡淡然转身:“好,那二位随我上楼吧,你们的房间在三楼。”后面这句话他加重了音量,“是挨着的。”
“好,多谢了。”林玉竹连忙起身,方少云习惯地性扶她,随后又弯腰将她一背,跟着掌柜上了三楼。
“掌柜的,怎么你这个店这么冷清啊,我们路上也见不到什么人。”在二楼的楼梯上,林玉竹终于将心中的疑惑抖出来,也不在意自己的话到底中不中听。
方少云虽然也对此事颇为困惑,不过他喜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不问,无奈林小姐按捺不住性子还是问出了口。
“都是因为那群死丘八。”掌柜的声音透出了不满,他一口官话都显露了本地口音,“这群土匪就算披了军装也还是狗改不了吃屎,成天耀武扬威,到处鱼肉我们这些老百姓,简直是畜生不如。”
“这么说这里有土匪?”林玉竹微微吃了一惊,沧州遇土匪那一幕忽地又从眼前闪过。
方少云的脚步也慢了一拍。
“不是土匪但胜似土匪。”掌柜显得很无奈,“这些当兵的比土匪还要凶残,他们其实有不少是土匪混混出身,所以就算当了兵也改不了性子,反而会变本加厉地欺负老百姓。这回来的这个什么李将军就是一个土匪起家的,自打他来到这里,就搅得我们鸡犬不宁,白吃白喝不说,还要打打杀杀抢东西,就在前几天还抢了两个清白人家的姑娘,所以现在我们这儿的人没什么事的话基本都是大门紧闭不出门的,生怕招惹了这群瘟神。”
“这些人真是欺人太甚,难道就没有人管管他们吗?”林玉竹愤愤不平,“可以把这事告诉那些兵头子,让他们去管管嘛。”
“怎么管,现在这世道谁的枪杆子硬谁就是老大,当官的更是官官相护同流合污,有几个是真心在意老百姓死活的?”掌柜回头望他们一眼,瓮声瓮气道:“所以我劝你们没什么事就不要出门,老老实实的待在店里才是上策。”
林玉竹还要说什么,却听掌柜说:“到了。”他指着对面两间相邻的客房,“你们的房间是左右相邻的,你们各自要住哪一间就商量着决定,我先给你们开门。”
掌柜将两个房间的门依次打开,带着两人看了看房内的环境,虽然谈不上好但也还算干净整洁,林玉竹经过那个小黑屋一遭折磨后,现在对居住环境已经不太挑剔了,过得去就行,她也不想让方少云为难。
她要了左边的房间,方少云无从选择的要了右边的房间,掌柜就下楼为他们准备饭菜去了。
掌柜一走,林玉竹不安的问她的‘拐杖’:“这地方居然有土匪,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又不是神仙能用神技消灭土匪!方少云淡淡道:“吃饭睡觉,然后尽快离开。”
“万一土匪来抢我怎么办,到时候你肯定很难过对不对?”林玉竹近来总爱逗弄方少云,她想看到方少云更多的表情。
“一个瘸子也值得土匪来抢?”方少云挑眉,显得对她的想法不以为然。
林玉竹抬起完好无损的那条腿用力踢了方少云一脚,微嗔道:“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等我腿好了一定把你弄成瘸子。”
方少云一把按住她愤怒的大腿,本着好男不跟女斗的信条说:“好好好,你说的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有事记得叫我,我过去了。”
“不许走。”林玉竹突然大小姐脾气发作了,秀丽的脸有一层寒气,“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难道我还说错了?”
“你没错,你说的都对。”方少云神色透着勉强,很显然的言不由衷。
“你又在口是心非?”林玉竹突然鼻子发酸,“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瘸子碍着你的眼了。”
方少云一怔,近来林玉竹总爱没事找事的跟他闹别扭发脾气,他毕竟不是木头,当然有所察觉。
他想着她最近屡遭不顺又迟迟不能见到心上人和亲人,真是怪可怜的,使使小性子发发脾气也正常,且极为合理,所以他一直忍她让着她包容她,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少云开始有气无力,他耐着性子安抚她,唯恐她会掉眼泪,“是我错了,你别跟我计较,是我混账,我不该惹你生气的。”
林玉竹见他这样伏低做小,心中怒气消了一点:“哦,原来你也会错,那你错哪了?”
明明是你的错!怎么还问我错哪了?
我怎么知道我错哪了?我根本没错啊!
方少云开始头疼,但除了安抚大小姐他别无选择:“我错在不该惹你生气,我真是太混账了。不过今夜太冷了,所以我们还是别闹了,你好好休息,一会儿饭来了我叫你。”说着就要离开。
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敷衍,你当我是傻子吗?
林玉竹心想你不仅把我当瘸子,还把我当傻子,怒火唰地就烧起一大片,她一把拽住方少云,怒道:“不许走!”
方少云一个没留意被她拉拽的身子一晃就朝她倒过来,她的头狠狠地撞在地上发出咣咚的声响,然后她就被方少云结结实实压在地上。
他的嘴唇触上她的鼻尖,他的睫毛吻着她的额头,他的气息洒了她一脸。
天地一色,世间唯有两颗心怦怦跳个不停。
林玉竹的一个心快要跳出身子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如此紧张如此不安但又如此兴奋,还有一种隐约的期待。
她本该像在沧州一样推开他,然而她没这么做,而且也不想这样做。
他的身体很暖和,暖和得发烫发热,好像燃起了一团烈火驱散了她周遭的寒意,还有心中的阴霾。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但却深感不应该不合适。
“抱歉。”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方少云突然起身带走了温热。
她的身子一下又凉了,心中还空了一片。
方少云轻声问:“没撞疼你吧?”
她迷惘地眨眨眼,方少云俯身把她扶起,她茫茫然地任由他拉起身,心中生出一片失落。
方少云见她站稳,一个利落转身就进屋去了。
他走的又快又决绝,似乎是不想再和她发生什么事了,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方少云砰的一声关上门,林玉竹的心随之颤了颤,一个心彷佛扑通一下就泡进了凉水,她实在冷极了。
他似乎要和她划清界限,不沾上任何关系。
林玉竹拖着疲软的腿回到房间,楼道惨黄的灯光将她细瘦的身影拉得很长。
翌日,吃了早饭,两人就打算去车站。
从昨晚到现在,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了。非必要绝不开口已经成了他们的默契。
收拾好行李,退了房,两人就要离开客栈,可他们才迈出客栈的大门,就听到一声惊呼:“他们又来了,快关门呀!”
眼前跑过一群慌乱的人,两人还没明白是什么情况就被路边的人推挤着卷入了人群,接着就见骚乱里一声大喝:“李老虎又来了,大伙儿快跑快关门!”
这话刚落下,一声枪响就爆出来了。
人们惊呼后开始四处乱跑,一时间鸡飞狗跳,长街上你撞我搡乌泱泱一片,人人都忙着逃命,生怕成了冤大头。
在家里的人听到报信都忙着关门,那客栈的掌柜本来想去拉方林二人,无奈人太多太乱,他不好下手,于是为了自保,他也不想多事,他犹豫了片刻就关上了门。
林玉竹心中袭来惶恐不安,她上次和方少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分离,然后她遇上了魔鬼。
她绝不能重蹈覆辙,所以拼了命拉拽住方少云,仿佛这是她的救命稻草。
方少云紧紧握住林玉竹,眼里一片迷惘。
砰砰砰的一串枪声如疾风骤雨,一群穿着军装的人拥入长街,他们一边走一边杀还一边抢,跑得慢的老百姓几乎都成了枪下冤魂,一时间枪声四起,杀声震天,血染长街。
又听砰的一声,疾风擦身而过,一个女人发出了刺耳的惨叫,林玉竹眼睁睁看着那个女人被子弹爆头倒在了自己脚下。
女人还睁着眼,目光满是惊骇,倒地前她的血和脑浆混合着飞溅而出,溅了林玉竹一身。
林玉竹呼吸停顿了两秒,恐惧沿着心底唰地渗入到四肢百骸,喉结滚动着嘴唇开合却迟迟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侧的方少云大喊一声:“快躲开!”
耳畔又是砰的一枪,她尚未回神就被方少云猛地一把推开,趔趄了一瞬便倒地。
她侧过头一看,方少云高大的身躯就在她眼前如大楼轰塌倒下了。
一摊鲜红的热流从方少云身下汩汩而出,直扎上她的心,刺得她又疼又惊。
“少云!”
根本不能思考,她本能地朝方少云扑过去,想要把他拉起来,却不小心扯到方少云的伤口,怀中的男人浓眉一紧发出“嘶”的一声,她才恍然看到他的胸膛染了一片红。
她大骇道:“少云你怎么了?”
方少云想回答她,但嘴一张只咳出一口血。
她眼泪一下夺眶而出,拉过他的手臂缠上自己的身子,想带他离来这个危险的地方,但此刻的方少云仿佛一摊烂泥,她拉不动他。
她的泪落到方少云的脸上,他勉强一笑:“没事,不严重,你扶我一把。”但他身下的血越来越多,脸色也越发苍白。
“好,好,我扶你,我这就扶你起来……”
耳畔尽是枪声和哭喊声,她唯恐方少云丧命于此,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方少云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有种魔力,让她突然生出无穷的力量,这力量让她将方少云扶起来快速带离长街,返回到客栈门前。
她不顾方少云的劝阻,像个凶恶的土匪用最野蛮粗暴的方式砸开了客栈的门,然后又紧紧关上了门。
林玉竹此举让掌柜看得睁目结舌,他呆呆望着这对去而又返的客人,直至林玉竹搀着方少云朝着他走近,他才大梦初醒般回过神,忙不迭去检查大门是否关紧了,随即又慌慌张张地把桌椅板凳都搬过去抵住大门。
林玉竹权当掌柜不存在,她扶着方少云就要往楼上去,方少云却说:“不用上楼。”他气若游丝,彷佛下一秒就要到阎罗殿报道。
林玉竹哪里肯听他的,她生怕那些拿土匪杀进来给他们喂子弹,不管不顾就是要把方少云带上楼藏起来。
这时掌柜过来了,他看方少云的血染红了胸前一大片衣服,但看样子暂时是死不了的,他心中也就踏实了。
“你先放下他,去厨房弄点温水来,我给他看看伤口。”掌柜很有经验的样子,他也不管林玉竹的意愿就自然而然地吩咐了。
林玉竹凝视着方少云,见对方苍白的面容带着惨然的笑容,显然是在安慰她,而她现在也是无计可施,只好听从掌柜的吩咐去打水。
掌柜点了灯,将方少云扶到桌边,然后从客房里抱出一床被子给他靠垫着,帮他脱了上衣,仔细检查他的伤口。
林玉竹抬了一盆温水进来,看到方少云精壮的胸膛突然就红脸了,视线一扫看到他胸膛上的伤口,心中突然被什么给拧住了,她不敢继续看了。
把水盆放好,她就默默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怎么没有毛巾?”掌柜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水盆没有毛巾。
林玉竹很奇怪他明明就只让她打水,为什么现在却问她这个毛巾问题?她怎么知道为什么?
以前在家里这些事都是丫鬟做的,后来离家了是方少云来做,她从来都没有做过这些事,再说她又不是小丫鬟,哪里懂这些事。
不过她还是羞愧之至,不自觉低了头,连这点小事都做好,居然还还有勇气离家出走,还想要带方少云离开此地,她怎么这么没用啊!
“算了,我去拿。”掌柜说罢很无奈地叹了一声。
方少云却是朝她轻轻笑了,他目光中充满了安慰,他从来不会挑她的不好。
林玉竹心头一暖,越发羞愧,当即说道:“毛巾在哪里?我去拿。”
“你们房里有,后院第一间房里也有,你去拿吧。”掌柜说完就去看方少云的伤势了。
林玉竹不顾腿伤连跑带跳地去后院拿毛巾。拿回毛巾,掌柜开始给方少云清洗伤口:“幸好伤到的是无关紧要的位置,不然那子弹要是稍微偏一点,我只能帮她给你准备棺材了。”
听闻此言,她恨了掌柜一眼,接着不停的思考自己可以做什么,最后发现自己可以换水和烧水,于是她就静静守着水盆,只等掌柜清洗完毕她就去换水。
换了两盆水,门外渐渐没了动静,看来土匪已经抢完杀够了,该回巢了。
“子弹留在你的身体里,我没有办法帮你,你最好去医院做个手术将子弹取出来。”掌柜伸手朝屋外某个方向指了一指,“最近的医院在南京,这一带最好的医院也在南京,我建议你们去南京。”
方少云眉峰微紧,林玉竹急问道:“你可以帮他把子弹取出来吗?”
掌柜笑道:“我这里镊子、刀子、锥子、钻子都有,我当然可以帮他把子弹取出来。”他看了看一脸外行的林玉竹,随即指着方少云的伤口,“可我没有止疼药消炎药这些玩意儿,如果我帮他把子弹取出来但却让他感染了伤口,这事儿可就难弄了,搞不好要出人命的,我到底不是医生,也没有消炎药,你真敢让我给他取子弹吗?”
林玉竹沉默了,方少云却硬从苍白的脸挤出笑容:“多谢掌柜的。”
他朝着林玉竹柔声道:“那我们就去南京的医院吧。”
林玉竹紧锁柳眉:“可是外面打打杀杀的,要是……”
她心乱如麻,看着那张血色渐褪的脸,她的灵魂就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真是不知该怎么选择,现在到处都有危险,她怎么还敢带着方少云冒险?
掌柜道:“这群丘八一般都是抢完了就走,不会多做停留,现在外面没声了,看来他们是抢够了走了,所以你们等会出门应该暂时没有危险。”
方少云赞同掌柜的话,“我估计他们也是一时半会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我们还是走吧。”
“你能走吗?你撑得住吗?”林玉竹还是心中没底。
掌柜的替方少云做了回答:“放心吧,他伤的是胸膛不是腿,所以走是一定能走的,只是费劲儿而已。”
“可是,他这样怎么能出去呢?”林玉竹还在纠结。
“怎么不能?他现在迫切需要接受治疗,最好是第一时间就到医院医治,万一治疗不及时往后落下病根子怎么办?到时候你们结婚了还不是要你照顾他。”掌柜说的头头是道,却没注意到两人突然默契的安静了。
林玉竹悄悄侧目去看方少云,却不偏不倚地正对上方少云的目光。
她心头一慌,连忙收回视线,只是一个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最后两人还是在掌柜的建议和帮助下连夜去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