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11、第 11 章

　　直至散席，两人吃饱喝足了，董清那帮人也没追过来，估计是跟丢了。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现在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地方歇息，可是黑灯瞎火的不好找客店，再者他们人生地不熟，根本不识路，不好动身。

　　司仪见这对面孔陌生的青年男女既不去参与闹洞房，也不归家，就和那些老人一样在院子里呆呆坐着，显得有些拘谨和无措，还以为他们在等人。

　　司仪本着大家长的心态，他挂着和气的笑容去询问青年呆坐的原因，这才晓得他们是在为住宿的事情发愁，于是他出于热心肠和面子，打算让这对青年到自己家中去凑合一晚。

　　于是他眼中的小两口就按照他认为的流程推辞了两遍，接着又按照他预料的结局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路途中，司仪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谈不上相谈甚欢，但是充满了愉悦。

　　司仪说的是当地话，口音浓重，所以他们两个外来人只能勉强听懂六成，其他的全靠猜，不过也对司仪的家庭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

　　司仪姓福名笑，这是个吉祥的姓氏，人也有福气，膝下三儿两女，全都成了家，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目前小儿子刚成亲一月，他就盼着抱孙子了。

　　走了几里路，突然听到一阵阵狗叫声，福笑就指着一户人家的大门笑着说:“到咯，快些进屋头去。”

　　进屋后，福笑喊了自己的老婆过来嘱咐几句，反正听不太懂，所以方少云和林玉竹就在一旁默默微笑着观望。

　　等福笑两口子讲完话，福太太就含笑提着煤油灯踩着沉稳的脚步领他们绕过一个牛圈，穿过几个草垛，来到一间房梁挂了条条玉米串的屋前。

　　“这就是你们今夜歇脚的屋儿。”福太太笑得一脸憨厚。

　　这话两人第一时间就听懂了，双双一愣，随即就涨红了脸。

　　林玉竹目光几连闪动，最后尴尬地杵在原地默不作声。方少云正思考怎么跟福太太解释，化解这不必要的尴尬。

　　因为天黑，煤油灯的亮度并不能让福太太看清两人涨红的脸，所以她见小两口不吱声，认为人家没听懂她的话，于是她又耐着性子、连比带划的给他们笑着说：“你们今晚就歇在这咯，这屋我腾给你们住，它就是你们的屋了，快些进去吧。”

　　“我们不是夫妻。”方少云终于不得不站出来解释了。

　　林玉竹终于给心中的一些束缚松绑了。

　　“啊，可不兴骗人，我觉着你们就是，为啥害羞嘞？”福太太看着这对容貌相当的青年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登对，怎么也没料到竟然不是一对儿。

　　她难免有点小失落，不过她转瞬又笑道：“现在不是，不代表将来不是。”眼见方少云面色一僵，林玉竹一脸窘促，她赶紧解释，“我说笑嘞。”

　　接着她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两人福家现在就只有这间空房了。本来福家房屋不算少，可惜因为几个儿子成婚，所以分了家，再加上今晚来参加婚礼的人有好几个也留在福家过夜，所以目前只有这间空房。

　　两人的心情顿时陷入低谷，林玉竹因为对方少云的信任，所以她纠结了几番最终下定决心和方少云共处一室，想着先度过今晚再说。

　　可惜方少云不这么想，他问福太太能不能让他到堂屋打地铺，福太太在心中斟酌后告诉他可行方案:第一是林玉竹和福太太睡一间屋，方少云和福笑睡一间，第二才是打地铺。

　　方少云果断选择了第二条。

　　本来福太太想到了一间摆放杂物的房间，那房间收拾好了也可以用，可是一来她觉得麻烦，二来那些杂物又多又重，一时半会的肯定收拾不好，于是她索性就不提了。

　　林玉竹想着方少云随着自己奔波了一天，最后却只能打地铺，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儿，所以她坚持要方少云和自己一起住。

　　“不打地铺，他和我一起住。”这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羞涩的小姑娘会说的话。

　　方少云突然觉得自己又重新认识了林玉竹。

　　福太太心中有了几分明了，毕竟她也是女人，她大体还是懂得眼前这个姑娘的心思的，所以不再过问这姑娘态度陡然转变的原因，只奔着看月老如何点鸳鸯谱的心态眯着眼笑道:“那好，你们先随我进屋，我给你们点灯，再去给你们拿两床被子。”

　　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依次进屋，方少云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直到福太太点亮了屋头的那盏上了年纪的煤油灯，他才硬着头皮拖着沉重的步子进屋。

　　点好煤油灯，福太太就折回去为这两青年拿被子和热水。

　　方少云盯着那盏不太明亮但足够照耀黑夜的灯发呆，灯盏里的那根棉麻灯芯还很长，似乎是很久没用过了。

　　墙壁上映着他不够清明的影子，灯光罩着他足够清晰的侧脸，他的睫毛被油黄的灯光染上了一层金色光辉，衬得他彷佛一尊神明。

　　这画面让林玉竹想到了西洋雕塑和那些西方艺术家的画作，还有那些西方神话故事的天神。

　　不过方少云的长相显然是典型的东方男子，虽然五官硬朗但却自有一股温润柔和，他更像是古典传奇小说的侠客，风姿俊秀，身怀绝技，一身正气，或许还可以加一条不近女色。

　　林玉竹就这样静悄悄的看着他，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突然侧过身，迷茫道:“怎么了。”

　　林玉竹回神，托腮问他:“我在想你怎么不说话？”

　　“今日跑太多也吃太多了，累了。”方少云说着就捂嘴打了个哈欠。

　　林玉竹突然觉得挺没劲儿，她其实也有些困倦，但一想到待会要和方少云同床共枕，她就有些难为情，但这可是她自己要求的，她也不好临阵脱逃，再说也没地可逃。

　　方少云看灯，她也看灯。

　　她小时候见过煤油灯，但那记忆已经久远迷糊，这几天接连见到煤油灯她开始还有些感慨，现在她已经习惯了。

　　煤油灯无声，她和他无言。

　　不久，福太太送来了两床被子和一壶热水，两人轮番洗漱后方少云打算睡地上，今夜有些凉，林玉竹认为他睡地上是绝不可行的。

　　可真要让这个男人和自己一起睡一张床吗？她这样好像很对不起陈祥。

　　但方少云是她的大恩人，哪有让大恩人睡地上的道理？

　　林玉竹心中纠结挣扎数翻，她确定自己这样做并没有对不起陈祥，毕竟她心如止水，只是想让恩人和朋友有张床可以睡，她完全已经忽略了方少云的性别。

　　再说她没起邪念，更不会有什么不轨之举，何来对不起陈祥一说，就算真发生什么也是她自己对不起自己。

　　她知道自己的做派如果让别人知道一定会遭来白眼和口水，尤其是尊崇圣人孔子的人。但她自认问心无愧，也没做错什么，那『阮籍醉卧美人旁，欲/念不曾动』的故事流传至今，就说明了只要自己心思干净，旁人怎么说都不要紧。

　　她心中明亮敞然了，就让方少云不要像个小媳妇一样扭扭捏捏，赶紧上床睡觉。

　　方少云拗不过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床。

　　两人大半宿都没睡着。最后他们还是睡着了。

　　睡梦中方少云迷迷糊糊听到了什么陈祥、未婚夫、严立清，当然也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过很快他就觉得胸闷，好像有个重物压在自己的胸口，让自己难以喘息。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太累了才会这样，于是翻个身打算找个舒服的方位继续睡，可是耳边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很低很怯：“少云……”

　　这肯定是在做梦，于是他成功翻身继续睡，可这声音又响了：“少云。”接着他觉得自己的脸被人轻轻一戳，唇边还被什么丝丝柔柔的东西触碰到了。

　　艰难的睁开眼，透过稀薄的月光，他看到一张迷糊的脸，而这张脸的几绺发丝还伸到了他的脸上，沾到了他的嘴。

　　这绝不是女鬼，这一点他能肯定。

　　“少云。”迷糊的脸飘出了林玉竹清脆的声音，这声音里似乎有些难为情在里头。

　　方少云撑起身子，问道:“怎么了？”

　　他的一只胳膊有点麻，应该是被某人压的。但他假装不知道。

　　“我想尿尿。”林玉竹简直羞得无地自容，大半夜叫醒放少云只是想让他带她去小解，这实在是有些……

　　“尿尿?”方少云一时还没反正过来，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要尿就去尿啊。”

　　林玉竹在黑暗中低下头，极度难为情:“我怕……我也不知道厕所在哪……”

　　这下方少云恍然大悟，他现在需要带领林玉竹找到农村专属的茅房，再指引这个千金学会上茅房，这绝对是大事，所以林玉竹叫醒他是必须的。

　　他当即从被窝里爬起，摸黑穿上鞋，接着点灯，随后一手拎起灯一手拉着林玉竹就往外走。

　　他现在肩负重任，必须在最短的时间找到茅房，以解林玉竹之急。

　　有了方少云和煤油灯，这黑夜似乎没那么可怕了，那些鬼神也只在神话里了，所以林玉竹尿也不太急了，就想只小鸡仔跟着老母鸡一样跟着方少云走。

　　方少云凭着经验，拉着她围着福家的院子转一圈后终于在某个不太像茅房的地方找到了茅房，方少云指着茅房说：“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活了二十来岁，他是第一次被女人从睡梦中叫醒，第一次带着女人找厕所，这也算是件新鲜事吧。

　　“你确定是……这里吗？”林玉竹对此表示怀疑，她歪着脑袋往茅房的门瞄一眼，这不像是茅房啊。

　　方少云很肯定的回答:“就是这里。”

　　林玉竹当即犯愁了，她一皱眉:“这里不是女厕所……”

　　方少云笑了，接着对她解释：“这乡下的厕所跟城里不太一样，一般都是不分男女的，你进去方便就行。”

　　啊……这可真是……

　　“哎，好吧，那你等我哦，千万别走。”林玉竹眼巴巴央求方少云一嘴。

　　方少云心想看你这样子估计连怎么蹲坑都不会，没准还得掉茅坑，我怎么敢走，我还预备着捞你呢。

　　“我不会走的，你快去吧。”

　　得到方少云的保证，林玉竹这才慢悠悠的走进茅房。

　　眼看林玉竹进了茅房，方少云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终于成功完成任务，大功告成。

　　现在他打算靠着身旁的草垛闭眼休息，因为他晓得女人上厕所其实很麻烦，总是要比男人慢上几分钟，他这仅有的经验来自于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