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笑》柳双白

10、第 10 章

　　天津风和日丽，林公馆一派阴沉。

　　林太太对女儿积忧成疾，加上吹了凉风，已经病倒了。

　　林凤恒守在床边，盯着太太憔悴的容颜发愁。他苦口婆心地再三劝慰，太太总算肯吃药休养了。

　　他安抚了太太，为太太盖好被子，嘱咐秀珠几句，就急不可待地打电话联系董清：“怎么样，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昨天我们在济南火车站发现了小姐的踪迹，并且我们查到小姐买了今天下午四半点的车票。”

　　林凤恒面上有了几分喜色：“那太好了，你们现在就到火车站去等着玉竹，来一个守株待兔，不，是瓮中捉鳖。”他郑重叮嘱他们:“记住，见到玉竹不要过于粗鲁，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们的身份，最好让她主动跟你们回来，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林凤恒为了找女儿居然围着满中国的火车站转圈圈。”

　　“是，老爷。”

　　林凤恒思考着问道：“对了，你们可有人见到过玉竹身边的男子，他长什么样子？”

　　“我们没见过小姐身边的人，所以目前还不知道他的样子。”

　　林凤恒道：“好，那你们赶紧动身去火车站吧。”

　　“是，老爷。’

　　放下电话，董清就马不停蹄地带上几个兄弟赶往火车站去守株待兔。

　　离四点还差五分的时候，‘兔子’终于现身了，她身边还跟一个骏马般俊朗高大的男子。

　　待他们逐渐走近时，董清身旁那几个伙子瞬间眼前一亮，总算明白小姐为什么要离家出走，这个男人的确不错，虽然严大公子也不差。

　　但不错归不错，该抓人时还得抓，何况这男人与他们无关，他们也不爱男人。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爱男子，也没胆子和小姐横刀夺爱抢男人，所以任凭他再怎么好，也抵挡不了他们棒打鸳鸯的决心。

　　一切准备就绪，万事俱备，只欠捉人。

　　董清立刻给身边的兄弟使了个眼色，他们打算按照事先约定的计划，先由董清去唱红脸说服小姐，最好能让小姐主动跟他们走人，如果不行，那就强行把人带走。

　　至于小姐身边的男子，自然是哪里凉快哪里待着，要是他敢插手，那他们就会为他展示一下什么叫做男子气概，好叫他知难而退。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就在大伙准备实施计划时，秦开突然“啊秋”一声打了个惊雷般的喷嚏。

　　这喷嚏简直是响彻云霄，堪比给敌人报信的暗号，直接惊到四面八方赶来的乘客。

　　当然也惊呆了林玉竹，她几乎是下意识就反应过来这个是秦开的声音。

　　她对这个声音实在熟悉得不得了。秦开打小就来到林家，堪比雷震子转世，嗓门不大喷嚏声倒挺响，还贼爱打喷嚏，经常让她惊魂，所以她从小对秦开就是能避就避，生怕自己的耳朵有天会被这个雷震子给震破。

　　现在，雷震子就很是时候地给她发出了信号。

　　她心念一动，暗想家里人来抓我了。脑子一转当机立断地拉住方少云拔腿就跑。

　　眼见到手的兔子就要跑了，董清恨铁不成钢的伸手甩了秦开一个巴掌，怒骂道：“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然后横了一眼其他看戏的同伴，暗叹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追。”

　　秦开点头如啄米：“好好好，追。”

　　林玉竹先是拉着方少云毫无章法地一路狂奔，慌乱间就冲出了火车站，随即她见路就跑，有桥就过，只要能蹿能跑的路她都试过了，如同无头苍蝇一样乱飞。

　　而董清那帮人就像生根在他们身上的尾巴，死死地紧跟在他们身后。

　　眼看情况不妙，方少云反守为攻主动抓住林玉竹，拉着她撒开腿就往进城的方向跑。

　　跑了近一个小时，已近黄昏，夕阳无限好，但他们还是没摆脱董清那伙人，这串尾巴依旧咬着他们的影子不放。

　　他们渐渐跑到某条乡间小路。这里似乎有人在举办宴席，从路口往前看，到处是红鞭炮的碎屑残渣，有几户人家的房檐上高高挂起了红灯笼，含着幸福的大红囍字贴了一张又一张，张灯结彩之间谈笑声连绵不绝地从屋里飘出，尽显一派喜庆之色。

　　“走，我们进去凑凑热闹。”方少云心中突然生出一条敞亮的计策。

　　“他们就要追过来了，我们进去干嘛？难道等着他们来抓我们吗？”林玉竹此时急火攻心，听到方少云这番话，险些跳起脚大叫。

　　方少云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也不多解释，只是给了林玉竹一剂定心丸：“进去你就知道了，我敢保证这回他们没法抓你。”

　　方少云言已至此，林玉竹也不好在多说什么，眼下她自个儿也没有主意，倒不如先依他，当然最主要还是她信得过他。

　　大红灯笼点亮了，那些崭新的红泪烛和上了年纪的煤油灯也点亮了，欢声笑语间喜宴已经开始，各色菜肴接二连三的上桌。

　　方少云和林玉竹坐在院子角落里，这桌席上除了四个老妇人，其余就是半大孩子，所以，他们十分淡然地加入了一场和他们毫无关系的宴席。

　　当然，淡然只是表面而已，林玉竹的心已经不安分的叮叮咚咚敲锣打鼓了。

　　方少云却是表里如一的淡定，林玉竹实在猜不透这人脑子里装了什么东西，他的心肝到底是个什么尺寸，怎么如此心大呢？

　　这时婚礼的司仪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酒席间，用地方话说了一些祝词，叮嘱客人们吃好喝好玩好，于是客人便拿起碗筷开始了他们挣菜抢肉的战争。

　　方少云这桌的老人估计是牙口不好，动筷子的速度十分不积极，倒是那些孩子简直是饿虎扑食，林玉竹才一个眨眼，她眼前的那碗排骨就只剩骨和汤了。

　　突然，她右侧的老妇人笑眯眯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还慈爱地对她说了句话，可惜她不懂当地方言，所以不明白老人家到底说了什么，只是笑着接受了老人家的好意。

　　“别紧张，先吃饭。”方少云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林玉竹进行抚慰工作，他的笑容里有种正直的狡猾，“吃饱了才有力气跑啊，再说我们现在是这场婚宴的客人，谁要是敢来闹事，这主人可不会罢休。那班人是五个人，这里应该是一村的人，一村人对五个人，我们铁定稳赢。”

　　林玉竹还是有些不安，悄声反问道：“你怎么就能确定村子里的人会帮我们吗？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是谁，要是董——那帮人来了，他们当着村子里的人揭穿我们的身份，叫人知道我们浑水摸鱼骗吃骗喝，那我们不就玩完了吗？”说完她心虚地扫视一圈院子中的客人。

　　方少云笑着夹起一筷子凉拌猪耳朵就往嘴里送，大口咽下猪耳朵，他才悠哉悠哉的说:“这里的人都认为我们是这家主人请来的客人，所以要他们袖手旁观看着那班人来捣乱是说不过去的。再说就算那班人当真来这里揭穿我们的身份……”他突然一顿，笑容似无奈似无辜，“我们俩不就是普通人吗？还能有什么身份？他们要是空口无凭的胡说八道，这些人也不一定会信，换了是你，你会轻易相信那些人吗？”

　　老人们看着这对金童玉女都笑出了一脸慈爱，孩子们则好奇地望着这对男女，不知道这两人是不是要做一些他们父母经常做的事情。

　　林玉竹垂目摇头，方少云继续敞开怀吃喝:“而且我到时候也可以说那些人是土匪，我们小两口被他们打劫，不得已才来到这里参加婚宴的。”他本来要说骗吃骗喝，但他们好像也没骗什么。

　　听到小两口三个字，林玉竹陡然抬起头。黄灿灿的灯光下，她的眼眸似乎被染了一种异样的颜色。

　　方少云对此还未察觉，只是边吃边笑：“不管怎么看，我们俩都比那班人更像良民，正所谓察言观色看脸识人，这里的人肯定更愿意相信我们，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继续逃跑，所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好好的吃一顿吧。”

　　“哦，好吧。”林玉竹心中突然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方少云见她情绪不佳，想哄她开心:“我说个与结婚有关的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他话才落下，还不等林玉竹张嘴，席上一个啃着猪蹄的男孩就大声说:“好啊。”

　　林玉竹笑着瞟一眼那个抢话的孩子，然后对上方少云含笑的目光:“好啊，你快说。”

　　方少云停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了说书人的表演:“那你听着啊，从前有个姑娘，脸儿赛过天仙，身段好似杨柳，只是忽有一朝，娘亲突然归天，姑娘两眼汪汪，没奈何嫁了瘸子，难为情要做新娘……瘸子父亲双目瞎，瘸子新娘两耳聋，待得新娘遇瞎子，竟从新娘成老娘……”

　　说到这里，方少云突然咳咳咳的几声突然停了，孩子们还在追问故事的结局，林玉竹却微红了脸。

　　想不到方少云原来是个不正经的，亏她还把他当正人君子，不过他这样子好像也不讨厌，还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想着想着她突然想起了陈祥，那个远在天边的男人，她和他已经分别一月有余，不知道他的爱意是否有增无减，他是否也在思念她。

　　今夜是别人的婚礼，但她多想也有个自己的婚礼，到那一天她的婚礼一定比现在还要热闹，还要幸福。

　　想到这里，她突然凝目去看方少云，这个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他会成为哪个姑娘的新郎？

　　“少云，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讨一个什么样的老婆啊？”她忍不住问出了口。

　　方少云被她问住了，愣了一愣，他思索着说：“只要不是林黛玉就好。”他表情很认真，同时还透着一抹担忧。

　　这个回答简直让林玉竹哭笑不得，她用研究怪物的目光盯着方少云，笑道:“别担心，纵然世上真有林黛玉，她也只要贾宝玉一人，绝对不会和你挨边的，就算她当真要嫁你，你也可以拒绝。”

　　“这倒也是。”方少云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这下他总算放心了。

　　“我说真的，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啊？”林玉竹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方少云答曰:“年轻漂亮、喜欢男人的女人。”

　　这算什么答案，全是敷衍。林玉竹突然凑过去轻轻掐住方少云的脖子，状若行刑逼供:“你到底说不说？”

　　方少云一口菜来不及下咽，差点噎着：“我不是已经说了吗？你还要我说什么？”

　　林玉竹紧咬那个问题：“说你打算娶什么样的女人做老婆。”

　　方少云放下筷子：“像我妈妈那样的。”

　　林玉竹问他：“你妈妈是什么样的。”

　　方少云回忆道：“模样好，做饭好吃，身体好不生病。”

　　林玉竹在心中算了一算，她好像只占了模样好这一条，略微不是滋味。

　　“难道模样不好，做饭难吃，身体不好爱生病就行了吗？”

　　方少云说：“模样不好无所谓，做饭难吃我可以教，但身体不好绝对不行。”

　　林玉竹又问他：“为什么？”

　　方少云一本正经道：“我只怕身体不好的活不到我娶她的那一天。”

　　林玉竹瞠目结舌：“你、你真是……”

　　方少云反问道：“我怎么了？”

　　林玉竹把牙一挫:“没怎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