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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她的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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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婼和苏羽宣翻遍所有营帐都没能找到一点线索,只好先在原地等待天子归来。
日暮黄昏,天子等人终于带着满满当当的战利品回到营地。
看着满地尸体,天子神色不明,下令封锁现场,派出陆筠和几队士兵去搜寻消失的女眷。
“陛下……若是荣昌出了什么事,那臣妾也活不下去了!”贵妃掩面而泣,往天子怀里扑。
宁婼见怪不怪,这么多年,贵妃娘娘这招屡试不爽。
果真,下一秒,天子就拥她入怀,用宽大的手掌温柔地拍着泣不成声的贵妃。
宁婼只觉得好笑,李贵妃是何等人物?忘恩负义,佛口蛇心!
当年在云州父皇还未称帝时,她只是个妾室,是母后看她伶俐乖巧,又因抢了她的正妻之位愧疚才动了恻隐之心,处处照拂她与她的两个孩子,可换来的却是她的无情报复。
母后去世之前把自己和皇兄托付于她,都以为这位和蔼可亲的贵妃会好好教养故去皇后的孩子,可只有宁婼才知道,这位贵妃没那么简单。
她一开始也是真心把贵妃当母亲,可她不傻,知道贵妃有意把自己教坏,又处处谋害皇兄,要不是陆筠的暗中保护,后果她不敢想。
小时候的她胆大妄为,当着父皇的面控诉贵妃所为,可父皇总是会责罚她抄书一百遍,之前她不懂,如今却明白了。
母后在世时,民间总是会称颂天子与皇后伉俪情深,母后离世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说贵妃与天子青梅竹马,是携手相伴的少年夫妻,还说本就是母后抢了贵妃的正妻之位。
贵妃蕙质兰心,待人宽厚,所有人都知道,包括父皇。
人言何所畏惧?可怕的是易变的人心。
父皇把对母后的愧疚转变为对她的无尽溺爱,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父皇对母后的情意早就被她的任性妄为消磨殆尽了吧。
宁婼心中酸楚,死死盯着贵妃。
许是宁婼眼神太直白,贵妃也注意到人群后的她,心中愤恨,为何出事的不是这死丫头。
只见贵妃拿起手帕拭去脸上还未挂断的泪珠,柔柔地从天子怀中抽离,跌跌撞撞向着宁婼的方向走来。
宁婼皱起眉头,起了不好的预感。
众人为贵妃让开一条路,好让她离宁婼更近些。
贵妃提着华丽的裙摆,头上的步摇叮当作响,快步向着宁婼走来。
“熙和,还好本宫的熙和没事,快让母妃看看有没有伤到哪儿?”说着贵妃就把手搭在宁婼肩头,打量起来。
宁婼心里厌恶,但还是不得不说些客气话。之前是她蠢,把对贵妃的嫌恶写在脸上落人话柄,现在不同了,哪怕她再不愿意违心,自己处境也再不允许自己任性了。
“熙和没事,只望皇姐能够平安归来,母妃。”宁婼故意把“母妃”两字咬的很重,一脸笑意看着贵妃。
贵妃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毒辣,禹嫣的女儿不配喊她母亲!她恨不得禹嫣在碧落黄泉下被恶鬼撕咬,永世不得超生!
宁婼感觉到贵妃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靠到贵妃耳边嗤笑一声道:“娘娘,这戏还没演完呢,可不许恼怒啊。”
随后宁婼加大音量,也逼出些泪道:“之前是熙和不懂事,才与母妃疏远,今后熙和还想着在母妃身旁侍奉,不知母妃可还愿意?”
宁婼清楚,只有在她身旁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皇兄在岭南才能安稳度日。
贵妃百般不愿,可看着天子与众位大臣,只得点头道:“母妃自然愿意,母女之间哪有隔阂可言呢?”
贵妃脸上带着慈善的笑,心里却是恨不得将宁婼撕碎。
宁婼只要再饮下两包梦悠散,就能永远被困于梦魇,再也醒不来了。可这死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学聪明了,竟主动提出要自己将她养在身边,以后她出些什么事,世人只会批判她这个“母妃”未曾好好照料先皇后留下的孩子。
看着贵妃与熙和公主冰释前嫌,重拾母女之情,贵妇们又开始哭天抹泪,纷纷央求天子一定要将自己的女儿寻回。
神色淡然的天子脸上也显出几分悲切,回过身对着众人说道:“朕的荣昌也在其中,请诸位放心,朕已派出陆将军与一众羽林卫前去搜寻,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
“届时抓到刺客,朕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
得到天子允诺,贵妇们才止住哭声,由着自己夫君搀扶下各回营帐。
众人散去,人群后的晋王宁辰才现身。
“母妃切莫要气坏了身子,儿臣待会儿也领着些兵去那林子里寻皇姐。”宁辰走到贵妃身旁说道。
“母妃不许!你要再出些什么事,可让母妃怎么活?”贵妃语气中带着指责,又补充道,“陆将军已然带人去寻,你就莫要去添乱了。”
宁辰也只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脾性急躁,听到母妃这般低看自己,赌气道:“母妃总是这般,辰儿已经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有能力保护你们!”
贵妃松开握着宁婼肩膀的手,回头对着宁辰道:“母妃说不许,那就是不许。”
宁辰还想再驳回些什么,侧头瞥见脸色越来越黑的天子,只好作罢,他向来畏惧威严的天子。
“够了,各回营帐休息吧。”天子冷冷说道。”
看着天子带着贵妃离去的身影,宁婼也欲回营帐,却被宁辰一把拉住。
“皇兄可还有事?”宁婼回头盯着被拽住的手腕道。
宁辰意识到此举不妥,紧忙撒开宁婼,红着脸说:“无事,只是有些话想同婼儿说。”
“看到你与母妃和好,皇兄很开心,今后大皇兄不在朝华,我来护着你。” 少年语气急促又诚恳。
宁婼笑着答道:“好。”
霞光下的少年傲然挺立,天子的两个皇子中,他最像年轻时的天子。
身为宁家庶出的天子本没有资格娶到前晟朝的长公主,可耐不住他生得一副好皮囊,一眼被长公主看中当了驸马,后又被末帝破例封为异姓王。
年轻时的天子器宇轩昂,有万夫难敌之威风,又靠着出众的才华冠绝都城,压过所有世家贵子,这才与晟朝长公主传出一段佳话,又使得李家嫡女为他倾心一世。
宁辰有八分像天子,天子剩下的两分阴戾,他身上并无。
宁辰看宁婼一直笑意盈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问道:“婼婼的病养的如何了?”
“皇兄放心,婼婼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她厌恶李贵妃,却真心喜欢宁辰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宁辰是贵妃所生不错,可幼时是养在长公主房中的,并未沾染到贵妃的品性,倒是同长公主一般良善宽厚,宁婼与他年岁相仿一起长大,感情还算不错。
“那就好,婼婼可要好好养身体,待到花朝节,皇兄还带你出去玩。”
“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回去歇息。
毕竟宁辰回到贵妃身旁后,贵妃就不许他靠宁婼太近,两人之间也不像幼时那般无话不谈,还是生出些隔阂来。
走出几步后,宁婼扭头望向离她越来越远的宁辰。
父皇苛政,政绩斐然,下一任君主不必再像开国君主那般狠绝,百姓更需要一位宅心仁厚的皇子继位,他的两位皇兄都很适合。
宁轩不贪恋权势,她也不爱,自始至终,她只是想要自己与皇兄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可生在皇家,争与不争,哪里是他们能决定的?
哪怕宁辰再宽仁,贵妃与丞相也断然不会放过他们兄妹俩。
她与宁辰,只能渐行渐远。
想到这里,宁婼摇头苦笑一番,继而回过头去,一步一步踏上自己的路途。
入夜,宁婼营帐中烛光渐明。
站在宁婼身旁的小侍女一手拿起灯盏,一手捂着灯壁,好为宁婼多送去些光。
而坐在桌案前的宁婼神色凝重,拿着泛黄的信封细细看来。
灯光映照的少女更加动人,蹙眉下的长睫扑闪着光亮。
良久宁婼才放下信封,松了口气道:“朝华到岭南路途遥远,幸好陆将军安排的人把皇兄安全送到。”
宁婼寻出张信纸,提笔欲写些什么,可每下一笔都觉得不妥,不过一会儿桌案上便摆满了废弃的纸团。
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提笔也难抒其中意。
良久,宁婼才又拿笔蘸墨,落下几处。
思念、忧虑与遗憾被宁婼尽数化为文字,末了,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熙和亦安好,勿念。”
宁婼放下笔把信纸举过头顶,满意道:“这样就好了,”又因想到些什么,重新皱起眉头:“岭南乃蛮荒之地,皇兄肯定缺钱。”
“拿些银票来,要快!”
小侍女应下,麻利地从包裹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宁婼。
接过银票,宁婼把一张张银票塞进信封,直到信封快要开裂才作罢。
“到了岭南,免不了要上下打点,皇兄府邸的物品与金银皆被充入国库,他身上本就没多少银子,估计这会儿,成了个穷光蛋了。”
“去把本宫所有的饰品拿来。”宁婼扭头对着小侍女说道。
小侍女照做,拿来宁婼此行带的首饰摆在桌案上。
“怎么才这么点?”
“公主,除了首饰盒里的,奴不知道其他的穆言姐姐放在哪里了。”
穆言与云霓同贵女们一同没了音讯,宁婼现在用的小侍女还是从别的夫人那里借的。
宁婼叹息道:“想来也就这么点了。”
宁婼看着寥寥无几的簪子与步摇,有些感慨,之前不用她开口就有人为她奉上数不尽的金银首饰,父皇更是赏了她不少珍奇物件。
今时不同往日,她失去天子宠爱,哪还有人挂念着她这位熙和公主?
如今,只出不进。
可一想到自己皇兄会过上苦日子,宁婼一狠心,把自己头上那支最爱的珍珠流苏步摇取下,又从桌案上的首饰堆里挑了支最不起眼的戴上。
一旁的小侍女忍不住问道:“公主,那支最漂亮的您不要了吗?”
“不要了,本宫现在不喜欢它了。”
饶是嘴上这么说着,宁婼还是看了那步摇好几眼,眼中露出不舍。
哪里是不喜欢了,分明是这支最精美值钱。
宁婼数了数桌案上的首饰,都装进另一个信封,把两封信都交给了小侍女。
“岭南路远,这信得段时间才能到,之前是本宫思虑不周忘了给皇兄寄钱,若是回宫再寄,晚一日皇兄就多受一日的罪,本宫等不了。”宁婼向小侍女解释道,也是在给自己解释,她真的舍不得那支步摇。
写完信,宁婼百无聊赖,想要出营帐透透气。
“本宫要出去一趟,你不用跟着了。”
说罢宁婼快步走出营帐,连小侍女回话的机会都不给。
走到营帐外,宁婼一眼注意到圆月。
明月犹如盛水玉盘,洒下点点水光于宁婼肩头。
圆月象征家人团圆,可她的明月何时才能圆满?
正当宁婼思绪万千,一声瓷器的碰撞声把她拉回现实。
循着声找去,宁婼看见那些本该巡逻的士兵正围在篝火前喝酒作乐。
宁婼恼怒,一边快步走去,一边喊道: “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竟还有心情喝酒?疏忽职守的,一律按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