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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陆将军的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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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本姓萧,名唤。”
他丢掉这个名字已经太久了,以至于念出来都有些陌生。
曾经的萧唤也早就死在八年前那场浩劫中。
痛苦的回忆让陆筠的心隐隐作痛,他的过往就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身上,这么多年了,放不下也拿不起。
可他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
为了宁婼,他甚至愿意掏出一颗赤诚之心给她看,揭开伤疤又算得了什么。
“公主,可曾去过琼州?”
宁婼摇头:“不曾。”
宁婼开口道:“本宫记得,早在前晟朝,琼州就是极尽苦寒之地,连年蝗灾,瘟疫横行,导致人口骤降。原本琼州是南梁属地,后来在一次战役中被北陈夺了去,因地势不利又贫苦,就没再要回来。”
陆筠勾起嘴角,苦笑道:“那里,是臣的故乡。”
陆筠的一番话,让宁婼出乎意料。
陆筠想起记忆里的故乡,成片的芦苇荡,风一吹就扬到天上。
总是板着脸的爹爹,温柔慈善的娘亲,精明爱财的孙管家,贪吃贪睡的小胡桃……
还有清晨摊贩锅中冒着热气的胡饼与隔壁学堂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可惜这一切,定格在了北陈将领王冠宇下令屠城的那一天。
他们永远留在了琼州,永远留在了陆筠的记忆里。
陆筠又开口道:“臣的父亲,乃琼州知府萧逸凡。”
宁婼思绪炸裂,她曾在父皇口中听过这个名字。
大雪纷飞的冬日,还是孩童的她卧在父皇怀中听大臣汇报前线战况。
八年前,北陈突然来犯,气势汹汹,十万铁骑接连踏破五座城池,地方官大都归降于北陈,唯有琼州知府萧逸凡铮铮铁骨不肯降。
一介文人,靠着不足一万的兵马死死支撑了十日。
后来粮草殆尽,迟迟等不来援军的萧逸凡只身一人走出城门,跪于北陈将领王冠宇面前,愿用他一人之头颅,换城内千万百姓一条生路。
萧逸凡死后,王冠宇并未遵循约定,下令屠城,不论男女,不管老少,皆斩于刀下。
一夜之间,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幼时的宁婼从大臣口中得知这些消息,只觉得这萧氏实在刚烈,如今想起,心中悲痛万分。
陆筠竟是萧氏后人,当年援兵未到,是李锦辉的主意,父皇也是应允点头了的。
对于他们而言,那不过是一座城,一座南梁不需要的城……
可对于陆筠和那些死去的冤魂而言,那是他们的故乡,是他们的全部。
宁婼第一次感觉到人命如草芥与权利的恐怖。
身居高位的,只需动动手指,就能定人生死,而那些底下的,是垫脚石,亦是蝼蚁。
宁婼胸口闷,喘不过气,心中有太多话想问陆筠。
他那时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陆筠仿佛看透了宁婼的心思,顿了顿,道:“是臣的母亲,用她的命换了臣的命。”
他记忆中的母亲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一个很娇弱的的女子。
他那平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胆小母亲,在敌军破城那日,正襟危坐于府门前,面对敌军的长剑利刃,丝毫不畏惧。
为了他,母亲抽出父亲唯一留下的宝剑,冲到敌军面前,被敌军乱刀砍死。自己的侍从小胡桃也在最后一刻为他争取了逃命的机会。
黑夜里,陆筠背着月光而立,阴暗笼罩着他。宁婼察觉到陆筠终于放下脸上笑意,爬上些许悲痛。
陆筠接着道:“后来,臣去寻住在凉州的姑母,可等臣赶到时,却得到了姑母一家半月前死于流匪手中的噩耗。臣无处可去,无人可依,流连于各个州府。”
“再后来,臣去了云州,那里是公主的故乡,很美。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臣而亮,在臣快要饿死街头之际,被老阁主带走培养。”
陆筠的声音开始颤抖:“臣加入了血滴子,为了活命,只能不停地杀人。臣杀的人最多,最得老阁主信任,老阁主死后,臣就成了新一任血滴子阁主。”
说完,陆筠观察宁婼神情,害怕她嫌弃自己的过往,对他避之远之。
陆筠抬起手,想要触碰宁婼的袖袍,在看到自己手腕处的血迹时,又默默地把手放下。
他这个沾满鲜血的人,不能把小公主也弄脏。一个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不能奢望不属于的光亮。
陆筠明知自己说出来,会让宁婼更加疏远自己,可他的心告诉自己,他不想瞒着她,更不能欺骗她。
正当陆筠失神之际,宁婼拉起他的手。
陆筠怔然,没等他开口,宁婼就往他手里塞了包东西。
打开一看,是纸包着的糖块。
宁婼强迫自己笑:“陆将军,还记得吗?”
陆筠点头,怎会不记得。
当年宁婼发病,疯了似的砸东西,不许任何人靠近,是陆筠上前安抚,往她嘴里塞了颗糖。
这是他们俩人的约定,难过的时候吃些甜的,总会好些。
宁婼问:“那你后来参加科举,还改了名字,是为何?”
陆筠闻言,眼中闪现出异样的光芒,坚定道:“臣生于边疆,饱受战乱之苦,不愿再让其他百姓流离失所。臣平生夙愿,一乃万里无烟,二乃手刃仇人。”
“萧唤早就死了,加入血滴子后臣就失去了姓名。后来随师傅改姓,也是师傅希望臣能够不再沉浸于仇恨,不用再像之前整日担惊受怕,活在阴暗下。”陆筠不自觉地握紧拳头。
忠烈之门的后人,果真勇毅。宁婼望着陆筠,觉得他又熟悉又陌生。
今日他把血淋淋的伤口揭开给她看,她除了讶然敬佩,还有心疼与愧疚。
她惊讶陆筠竟是萧氏后人,敬佩他满门忠烈一心为民。
心疼他有着这么惨痛的过往,眼睁睁看着亲人在面前死去,这种无力感宁婼再明白不过。
还有愧疚。当年父皇哪是听信奸臣谗言,分明是觉得琼州地远落后,不愿再费兵马,根本没把萧逸凡和满城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
萧逸凡死后,父皇也并未派人去寻萧家残存的血脉,实在冷血冷情。
她身上流着父皇的血,是受百姓供养的公主,宁婼把自己与黎民百姓绑在一起,明白一个公主的担当。
宁婼在心中暗暗发誓,今后一定要强大起来,保护她在乎的所有人,还要让百姓都不再过苦日子。
她知道,天下还有许多个阿宝与萧唤,只有天下一统,这些惨剧才能避免。
山间寒风起,吹起两人衣衫。
宁婼与陆筠对望,分明从他眼中读出了忧伤与害怕。
良久,陆筠微张干涩的唇,试探道:“公主,会觉得臣恐怖吗?”
风把陆筠的声音送到宁婼耳边,这句话在宁婼心里久久不曾消散。
他是在担忧自己会嫌弃他的过往,会躲着他吗?
宁婼又气又心疼,半天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摇了摇头。
得到宁婼的回答,陆筠放下心来。
没等陆筠再开口,宁婼抽出腰间的那把沾满血的短刀,把它举起送到陆筠面前,道:“陆将军,本宫刚用这把刀刺伤了那男人两刀。”
看陆筠没懂她的话中意,宁婼又补充道:“本宫与他素未相识,一开始是他步步紧逼要残害本宫性命。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既然如此,本宫当然要反抗了。”
宁婼收起短刀,对上陆筠疑惑的眼神,解释道:“这世间,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自己的性命最为重要。而在不杀了别人就是自己死的情况下,为何不为自己选一条生路呢?”
“本宫还听说,你们血滴子,虽收人钱财,但只杀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人。”少女语气诚挚,满怀期待地望着陆筠。
陆筠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平日傲娇嘴硬的小公主竟也学会笨拙地安慰人。
她说的并不全无道理,可,有句话他不赞同。
陆筠苦涩道:“公主,不是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第一位,也有人把自己所爱之人当成至宝。”
宁婼呆住,觉得刚才自己所言确实不当。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她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自己所爱的人一命,就如同自己的母后与陆筠的母亲一般。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本宫愿意用自己的命换皇兄存活。”宁婼淡淡道。
站在她对面的陆筠心中也有一个声音,他也愿意自己的命换她一命。
他的心意她从来都是知道的,可她总是避着他,他从不明白为何。
陆筠有些失望,但重新看着眼前迎着月光的宁婼,还是选择将多年的委屈咽下,脸上现出温和的笑意。
他嗓音放缓,柔声说道:“天快明了,臣带公主回去。”
陆筠还想走上前抱起宁婼,宁婼却后退一步走开。
陆筠见状,眼神阴沉下来。
见陆筠误会,宁婼急忙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本宫是看你腿受伤了不方便,再说了,”宁婼提起裙摆转了一圈,继而说道,“你看,本宫好好的,能自己走。”
说完,宁婼拉住陆筠的胳膊往前带,一边走一边说着:“陆将军,这路我们一起走。”
“好。”陆筠马上应下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拉起自己的手。
夜色苍茫,身姿窈窕的少女拉着高大少年的胳膊行走于林间,从月朗星稀到天光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