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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涉世未深 是恩情,还 ...
抱着虞澹月起身站定的虞曦和眼神微暗,正要应下,竹林中的追兵突然冲出,围住了他们的马车。
“什么人——”四名侯府的随行侍卫护在虞曦和二人身前,拔刀对峙。
虞澹月没想到这群追兵竟然还真敢在他兄长眼前现身,他回过头,见那领头的那名府兵神色倨傲地冲他抬着下巴,“你们是什么人?那小子疑似与敌国的奸细有染,县令老爷命我们捉捕他。窝藏嫌犯,你们与他一伙的吗?”
明眼人看着虞澹月和虞曦和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都问不出这么蠢笨的话来。那府兵话里话外,只是想空口给他们泼一盆通敌谋逆的脏水。
虞澹月紧靠着虞曦和,告知兄长:“他们是萧懿的人。”
虞曦和抬眸轻睨了一眼,温和一笑:“我们宣昭侯府的人脑袋小,顶不了通敌这么大顶帽子。”
“云魄,杀了吧。”
侍卫长云魄一个闪身,手起刀落,虞曦和音末时那府兵已身首异处。
随行侍卫和余下的十多名府兵打了起来,实力碾压,不必多看,虞澹月从长久紧绷中松驰下来的意识有些昏沉,闭了闭眼。
他被虞曦和抱进了马车里,熟悉的香调安心宁神,手中被兄长塞进了一个小暖炉,汲取到温度的身体一点点回暖。
虞曦和没松开虞澹月,依旧单手环着他的腰背,将人搂在怀里。
宽大华丽的车厢里备了衣物和点心,虞曦和取了水囊一点点喂给虞澹月,又将食盒打开放在虞澹月跟前,他没急着问虞澹月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只用一块干净绵帕仔细擦着虞澹月湿了的发。
外头刀兵相撞的铮鸣脆响逐渐平息,车厢里能听清两人彼此匀净相融的呼吸声,虞澹月依托身子倚在兄长肩头,神色倦倦。
“阿兄……”
这几日被绑架、戏耍、追杀、步步紧逼的惶然,在此刻尽数落地,他不必再警惕提防,不必再处处周旋。
缓过来些的虞澹月主动开口说起这三日里事情的始末,虞曦和一边听着,一边替虞澹月换下这身沾尘的粗衣。
虞曦和原本平和克制的神色,骤然僵顿住。
视线一寸一寸缓慢地扫过每处伤迹,从颈侧下方擦破皮肉的磕於,延至腰侧、关节上多处的青紫,以及腕臂、双腿上生了薄痂又开裂渗血的勒痕。
“怎么只说被绑架被欺哄,不提及这些伤势的经过。”心疼密密麻麻地漫上来,虞曦和知道虞澹月连日受惊,不想给他太大压力,但开口的语气还是没忍住重了些,“澹月,我是怎么教的你?——不要对自己的痛苦轻描淡写。”
或许言语在叙述细致的痛苦时,会将某些伤口二次扒开,但沾了泥污的伤不能总是捂掩着让它自行愈合,那会化脓、腐烂,于往后的日子生出更深的痛来。
这个道理,虞曦和同小时候的虞澹月讲过许多次了。
在侯府,虞澹月不是痛苦无从诉出的小孩。
但虞澹月总是言辞一切从简,只讲事情其中利害关系,半点不谈其他的情绪。
他随手扯过一件锦裘把自己裹起来,然后又去轻拽虞曦和的袖角,神色疲惫又严肃:“兄长,这种时候就不要因为这种小事斥责我了。外面收拾干净了,先随我去一趟西庄村好吗?”
虞曦和生怜,依了虞澹月,吩咐下去改道往西庄村去,他把虞澹月从锦裘中剥出来,简单上了点伤药,给他里里外外换上厚实的衣服。
“澹月,你乱了心神要回头去救的这个人,并非善辈。”虞曦和从虞澹月讲述的经过中将乌鹭的行为轨迹剖析出来,叹息,“脑袋上被人磕撞出这么大的包,也记不住疼吗?”
“乌鹭的确是一个恶劣程度远大于价值的人。”虞澹月眼中有些许茫然,他知道乌鹭不算是什么好人。
但这是虞澹月在外第一次经历这么浓墨重彩的情感——上一刻还说着很想活的人,下一刻为护他赴死,这样的忠义太沉甸了。
是以虞澹月胸腔生出柔软动容,让他忽视那些恶劣暴力的细节,原先镇静的警惕心摇摆不定。
……初识始于戏耍的人,是否也有真心可鉴呢。
“不过一个末流的戏子,手段并不高明。”虞曦和看出虞澹月的踌躇,抬手替他轻轻抚平裘衣褶皱,说着,“身为绑匪的一员却救你脱身,是恩情,还是骗局……你涉世不深,还看不清。”
有些事要虞澹月亲自去经历过才能明白,他没指望他一两句话之间就叫虞澹月学会识人辨心。
在他能庇护的范围内,他要允许虞澹月摔倒、再站起身。
“我从未听母亲说过,盛家主家与什么湘江乌氏有渊源。”虞曦和只最后提点了一句,“若是想要效忠的家臣亲信,可以从颖南虞氏的小宗嫡系中挑几人来侯府,仔细教养。澹月,你御人之术还需磨砺。”
虞澹月从旧衣中摸找出那个巴掌大的柚木匣子:“乌鹭说这里面有他的身份信物,兄长,这个能寻人帮忙打开吗?像是有机关。”
虞曦和扫过一眼:“丢掉。”
虞澹月些微愕然。
“若我说,这东西很有可能是对方设计你进陷阱的关键物件,我希望能有多远扔多远。”虞曦和语气温和问他,“澹月,你会听我话吗?”
虞澹月蹙起眉,心生挣扎……若乌鹭为他身死,这就是乌鹭最后的遗物,随意丢弃未免太过不仁不义。
但心中天秤还是向兄长倾倒,虞澹月一阵沉默后,将匣子放到窗侧软垫上,说:“随兄长处置。”
“罢了,留着吧。”虞曦和观察着虞澹月纠结的神色,他不想让虞澹月留有心结,也不想做恶人。
他抬手揉开虞澹月皱着的眉心,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语气,笑笑宽慰着,“你已经被对面一套连招套牢了,此时再如何处置,多半也无济于事。”
既然有心教导虞澹月一课,那就带他走进涡漩里,亲眼看看这圈套。
窗外飘来呛人的烟雾,虞澹月一阵咳嗽。虞曦和取水倒在锦帕上给虞澹月掩口鼻,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两指撩开一隙窗纱,看到远处村落房屋倾塌、一片火海沸灼。
马车刚刚驶过下风口,滚腾的浓烟扰人,好在没多久便变了风向,车驾也来到另一条小径上。
快驶过那条溪上石桥时,虞澹月透过窗侧目垂眸,留心注意了一下先前桥下的几具浮尸。
仍未被萧十七派人清理,就那样被几根树枝拦着,形貌凄惨狼狈地静静漂泡在溪流之中,直白昭示西庄村一整个村落的惨烈命案。
“这么多尸体扔置在这条溪河里,尸血污秽久浸水体,水源受污,沿河依赖此溪生存取水的几处村落会有疫病之患吧。”
不能视而不管,虞澹月语声沉静,眉眼覆染一层浅淡忧色,抬手召来一位随行侍卫,“云野,你去知会附近庄子上的村民,近两日不可使用这条溪河的水。再叫他们各派几个年轻力壮的人来,下河打捞处置尸身,溪河两岸、临水地界尽数撒布生石灰,消杀秽气。”
云野请示地看向虞曦和。
“去吧。西庄村遭匪失火的阵仗如此之大,邻近村落的百姓间多半生了蜚语流言,你先代为安抚,同他们说,朝廷会在三日之内出兵剿匪。”虞曦和点了头。
虞澹月眼睫微敛,又开口交代了一句:“知会完后,再回来看看西庄村的火势,若是明火已灭,去村落最西侧那户人家,在他们灶屋地底,找一个装有这种柚木匣子的陶瓦罐。”
虞澹月取出手上那只匣子,将样式给云野过目了一眼。
虞曦和没阻拦,只是给虞澹月的安排打补丁:“搜寻无果便在附近守着,一日内若有其他人来挖东西,不要与他们正面起冲突,观察到他们是哪一方的人后,回来禀报即可。”
云野躬身领命。
不过吩咐了几句,马车就已经驶到先前虞澹月和乌鹭分开的村道。
地上都是斑驳血迹,有几具猎犬和府兵的尸体,但不见乌鹭踪影。
这里离西庄村的火海极近,热浪扑面而来,伴着草木屋柴灼燃的焦糊气味钻入鼻尖。
马车不再往前,虞澹月瞧见地上有一块眼熟的绢帕,旁边跟着两道很深的像被倒吊拖走的抓痕。
虞澹月想下车去看看。
虞曦和摁住了他: “不许。”
“从地上的痕迹来看,乌鹭多半还活着,但在此处被萧懿的人带走了。”虞澹月眼中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在意,“哥,无论乌鹭是否真的包藏祸心,他今日帮了我是事实。”
“如果可以,我真的想救他……所以拜托哥,帮帮我。”
这种落在虞曦和眼中格外刻意的破绽诱饵,钓虞澹月居然一钓一个准。
虞曦和失笑,有一种无力感:“我的澹月啊,怎么突然变笨了——就算乌鹭和萧懿不是一伙的,这痕迹也是萧懿的人故意所留。为的便是博一手,让你先心慌,自行乱了方寸。”
“我知道的,但兄长你在这里不是吗?”虞澹月有些时候会把虞曦和当做无所不能的倚仗,“只有我一个人时,我断不会冒然以身犯险。”
“我没有心慌,我有分寸。”
有分寸?
是,有分寸——猜到萧懿的茶有问题还敢喝 ,知道乌鹭心怀不轨还敢信,前者用自己的破绽换对面伪善下的真面目,后者利用对方的不轨之心顺利从困境脱身。
虽然惊险,但总给自己留有赢面。
聪明又愚蠢。
从虞澹月讲述中可以知道,他和萧懿的交锋里,暴露的弊端弱点和萧懿没有什么两样。
都是放任,放任事情一环接一环发生,像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般,带着一点游戏人间居高临下的散漫和松弛。
萧懿大抵是出于傲慢自大,虞澹月是出于对一切没在乎过的盲目。
有人推崇这样的博弈魅力,但这样的“理智和分寸”一定是托大的,是脱离于现实的,稍有不慎就会输招败局。
所以萧懿输了萧五这枚棋,虞澹月输了乌鹭这枚棋。
虞澹月若是一如初始般完全不在乎乌鹭,那么他与萧懿这局博弈能多胜三分,可惜……
乌鹭这颗棋子以“烂泥真心”做的局,明显比萧懿的局更让虞澹月招架不住。
虞曦和注视着被他锢在怀里的虞澹月,眼中有无奈,他的弟弟白纸一张,“人心险诈”这四个字对澹月来说,只存在于师长、父母的口舌言述之中。
迄今为止,他遇到的最大的恶意、最阴险的嫉恨,也都是可以一眼窥破的,他哪里遇见过乌鹭这种弯弯绕绕以假作真的欺哄招式呢。
最危险的是,虞澹月自恃清醒,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陷局已深。
虞曦和想说的话很多,但最后只是松了松手臂:“我知道你性子沉稳,有分寸就好。”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裴相一样,走一步算百步,计无遗策。从虞澹月失踪遇险到今日,所做的一切应对或许称不上完美,但都已很不错了,虞曦和觉得自己应该相信澹月的能力、尊重澹月的选择。
怎样的后果都不要紧,如澹月所说,他在这里。
虞澹月没急着撇开兄长的手,眼睫垂敛乖顺,反过来宽慰一句:“萧懿还憋着伪善的坏招想要同兄长交涉呢,必不会跟兄长一上来便撕破脸,肯定也不会在此地设埋伏。别担心。”
下了马车,迎面的风格外燥热,虞澹月目光随着地上抓痕往前,远远地,看着痕迹一路消失在火海沸腾的地方。
像是正如兄长所说,萧十七刻意制造出一道“乌鹭死相惨烈地被抛尸在了这片火海中”的讯号,要让他慌心神一样。
但虞澹月不觉得,萧十七能细致到专程将乌鹭藏起的这块绢帕挑出来。当然或许也可以解释为,乌鹭临死前想抓着他用过的旧物惦念一下,可那样的话应该会死死攥紧不放手才对。
是以虞澹月更倾向于这是乌鹭留给他的线索。
他看了好片刻,没在抓痕上看出什么玄机,虞澹月俯身,两指拈起那块沾泥染血还湿淋淋的绢帕,抖开来,也没见着帕上有什么特别的图样字迹。
好迷惑。
虞澹月思索无果,将绢帕放回原处。
虞曦和也下了马车,他在虞澹月身侧蹲了下来,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这种南浔蚕丝的贡绢难得在柴墟这种小县得以一见,制成手帕,萧懿当真用度奢靡。”
“兄长为什么会知道这是萧懿府中的东西,这上面似乎没有可以辨别的徽印绣纹。”虞澹月疑惑问。
“看这里,手帕四角有浮光暗纹,四角拈拢是祥云化麒麟的式样。”虞曦和点给他看,说着,“乌鹭此前明面上不是萧懿手下的人吗?他能接触到的多半也是萧懿府中的东西。萧懿本可以人在西庄村的滔天火情中全然隐身,这般看来,乌鹭也想拖萧懿下水。”
“西庄村遭匪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能让罪魁祸首萧懿隐身。萧懿收买官府,想要珩都四围都起祸乱,安王一脉,拿百姓的性命填自己不耻的欲壑。”虞澹月看向西庄村冲天的火光,神色有隐怒的哀戚,“兄长,不能放过他。”
“嗯。”虞曦和听着虞澹月难得凶恨的语气,安抚应下,“安王虽然还动不得,但萧懿,走不出赦州。”
大抵是风中携卷的灰烬飞尘太重,虞澹月突然一阵呛咳,虞曦和拍拍他的肩背,问他:“这里还有什么要留心的吗?若没有的话,我们便快些赶去城中,得寻个大夫,给你开副避寒的汤药。”
“你此前溺了水,还是不要在外头吹风的好。”
“哥,去邻县吧。离柴墟县最为邻近的桐乡县,距我们只有三十余里路。”虞澹月受了风的身上又冷又热,下意识歪过身子往虞曦和肩上靠。
柴墟县已经完全是萧懿的地盘了,县令府衙里也都是萧懿可以随意调度的人。此时进了柴墟县会处处受萧懿肘掣,还是去桐乡歇脚更为稳妥。
萧懿要搭兄长的线,现在他不在萧懿手中,没必要他们主动去萧懿的地盘会他,萧懿会自行找上门来。
果然。侯府的马车在平坦官道上快行,一个多时辰便到了桐乡县,虞曦和带着虞澹月就近寻了处医馆,虞澹月刚服药歇下,萧懿便已闻讯将至。
以这个速度推断,他们在西庄村停留时多半是有人暗中盯梢的,萧懿早便知晓他们这一路的动向。
虞澹月半躺半靠在药室的软榻上,虞曦和端坐榻中,他抬头与兄长对视一眼。
“曦和兄,好久不见——”
外屋与内室相连处分割光影的竹帘被手背挑开,药童通传的“安王四王子”大步走了进来,萧懿一身月白麒麟袍,素净矜雅,却贵气压人。
小虞思索,没怎么闯过祸,要闯闯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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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涉世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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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随榜,无榜保底7k。 宝们记得看首章作话的超长排雷声明。 评论都会认真看的,随机掉落小红包^_^ 也可以点梗点餐,合xp的有概率会做一点饭^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