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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昆仑有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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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潋滟,一方晴好。昆仑之巅云雾散开,太虚观内传出了一声聊赖的读书声。
“魅者,虚无而生,精神所化也。”
拂玉捧着一册书在一旁自顾自地念着,旁边芷卿正悠闲地喝着茶。
自从集安去黄泉送了林浅词一程后,他便低落了好一阵儿,回了羭次山去闭关去了。那日之后,差不多痊愈的苏慕也被送下了山,所以现在昆仑之巅便只有拂玉和芷卿这一老一小了。
拂玉捧着书看到这里的时候,甚是疑惑,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芷卿:“师父,四海八荒,三界六合,真的有魅的存在吗?”
万物生灵死后若是过无相壁,皆是有归处和去处,既然如此,又怎么会还有生于虚无的魅者一说。
芷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封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三界异闻录。这等野书所记载的东西,大多是三界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也不知道这书是什么时候收来了,不过魅者一说,倒不是异闻。
三界之中,的确存在魅这类东西。
于是芷卿真人微微前倾了身体,解释道:“有是有,但不常见,这类东西的形成需要极大的精神力,自虚无中而生,自虚无中而去,而且很难和普通人分辨出来。此类东西最易蛊惑人心,是个比较危险的存在。”
“那他们岂不是很孤独?”
拂玉歪着脑袋一脸思考状,芷卿闻言,不禁一笑:“孤独是万物的常态,再热闹的地方,也无法填补内心的空落,但人只要习惯并享受孤独,便能够变得足够强大,去抵抗这种孤独。”
他这话说得有些绕来绕去的,拂玉一时之间没有听明白。此刻她想,要是苏慕还在的话,或许他能够明白,然后用通俗一些的说法给她解释一下。
想到苏慕,拂玉不知为何觉得脸有些烫,心里又开始有些古怪的感觉。
“所以师父才会这样强大吗?”她把芷卿所说的和他本人相结合,得到了这样的结论。芷卿听了,微微怔住,心里百感交集。
他不得不承认,拂玉的那句话,或多或少说到了他的心里。
他在这太虚观里守了几万年了,自未化形时还是只狐狸状态时就已经守在了这里,以前他陪着他的师父,后来那个人陨灭之后,他便一个人守在这里,再后来拂玉的出现,让他在漫长的孤独中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他在拂玉的身上,感受到了来自自己师父的气息。
也许当初他选择为拂玉渡万劫,便是因为拂玉是自己的师父灵信真人送给他的唯一信物——一枚普通的碧玉发簪。
那玉簪他随身佩戴,除了必要时的盥洗外,从不离身。
他不知道是玉簪沾染了自己的灵力而化形,还是因为化作天地灵气的灵信真人感受到了自己对她的思念。但万物的存在皆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拂玉的出现既是机缘,也是命中注定。
“师父,你怎么了?”拂玉见他神色微恙,走过去碰了碰他的手,一脸担忧道,“师父,你是不是那里不舒服啊?是不是饿了啊?”
芷卿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师父没事。”
他伸手摸了摸拂玉的头,微微笑道:“拂玉啊,五行之泪收集得怎么样了?”
他突然问起这事儿来,拂玉有些错愕,因为这些时日都在昆仑,集安也不在,所以她已经快要忘记这茬事儿了。
现在被提醒,她立刻反应了过来,忙道:“师父放心,已经有三滴泪了。”她一边说,一边将腰间挂着的五行琉璃瓶举到芷卿的眼前,脑子里面快速划过这些时日所经历的事情。
莲芜姐姐和宋熤、罗勒和君澜、林浅词和苏彧七……还有苏慕。
这样一回忆,拂玉意外地发现,原来这些经历里面,苏慕都在。她不禁觉得,自己与苏慕之间,当真是缘分匪浅。
“啊,钱!”一想到苏慕,拂玉就突然惊叫了起来,“我的钱!”
被她这一惊一乍弄得不明所以,芷卿忙问道:“什么钱?你是下山欠了哪家饭馆饭钱还是哪家客栈房钱?拂玉,这可不行啊,人间有人间的规矩,欠钱不还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下次下山,要去把账结了,不然……”
芷卿一通数落,拂玉却没听进去,后悔地嚎了一嗓子:“师父,我的钱!苏慕答应给我的钱!!!”
芷卿:……
***
“还想着人家的钱呢!你可真是个小财迷啊!”
芷卿真人正不知如何回应,幸好屋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将他从尴尬中解救了出来。
许久未见的集安从屋外款步走了来,身旁还跟着冠宇真人和舒雨仙子,拂玉抬头见到他们时,喜道:“舒雨姐姐!”
“我说你,你眼里就只看到了舒雨吗?没看见我和冠宇?”集安走过去,敲了敲她脑袋,“越来越没规矩了,老狐狸,你怎么教的人,要不会教,给我调/教/调/教几天好了,保准给你送回来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徒弟!”
拂玉被他这一敲,有些吃痛地瘪了瘪嘴,怒目圆瞪地甩了个白眼给他:“谁要你教,你自己没徒弟就去找一个,别没事觊觎我师父的。讨厌鬼!”
二人见面免不了斗嘴,舒雨见了,不禁一笑:“你俩还是这样,不过性格倒是相合!”
“谁和他性格合,舒雨姐姐,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想搭理他呢!”拂玉上前挽住舒雨的胳膊,同时瞥了一眼一旁面露尴尬的集安。
算起来,她已经有好几百年没有见到舒雨仙子了,从前她俩便谈得来,玩得好,尤其是一起戏耍集安这件事情上,二人有着超高的默契。
所以二人一见面,一点没有几百年未见的生疏和陌生。
集安见状,摇头叹道:“我可真是怕了你俩了!我就说不能让舒雨来,你俩在一起,我是真的没好日子过。”
芷卿见惯了他们的打闹,也不阻止,而是突然问道:“你们几位一起前来,可是有事儿?”
三人虽然关系好,但一起前来这昆仑,芷卿怎么想,都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儿。
冠宇在一旁一直没开口,在一旁盘膝而坐,伸手拎起芷卿面前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对对对,说正事儿!”集安反应了过来,忙道,“我们今日前来,的确是有要事跟你商量。”
“哦?”芷卿正色道,“且说说是何种重要之事,竟然劳驾三位仙人一同前来我太虚观。”
“南禺山中,有魅出现!”简短的八个字,集安说得很是慎重。
而他此话一出,被拂玉搁在几案上的那本《三界异闻录》便被风吹动了几页,好巧不巧,刚刚就停在了刚才拂玉看的那一页。
——魅者,虚无而生,精神所化也。
拂玉听到集这样一说,忙松开舒雨的胳膊,奔到矮几,拿起那本《三界异闻录》,举在手里冲着集安道:“你是说这书里所写的那种东西吗?”
不知为何,拂玉的语气有些兴奋。集安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册上,封面上那几个大字让他看出了一种不靠谱的感觉,因为这种名字,极有可能是一些野闻编撰,不能保证真实。
芷卿听罢,却波澜不惊地冒出一句:“所以呢?”
“所以呢?”集安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句,又道,“所以咱们就应该去帮冠宇探探啊!”
“他乃是得道仙人,法力高强,何需你我二人前去添麻烦?”
“等等……”一旁的冠宇打断他道,“我虽是得道仙人,但法力高强我可不敢认!和你俩比起来,我可差远了。”
“但区区魅者,应是不在你话下。”
听着芷卿这样一说,冠宇摇头叹道:“若是一般魅者,自是不在话下,但此物,却并非一般魅者,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商量。”
“就是就是!”集安在一旁补充道,“这次这个魅者,有些棘手,冠宇和那东西交手过,被他逃了。而且再去寻找,了无踪迹,这就奇了怪了。你说一个区区魅者,怎么可能在冠宇手下逃走……”
他一股劲儿说了很多,核心无非就是一个——这个魅者,不简单。
“所以呢?”芷卿听完集安的话,仍旧面不改色道。
集安有些错愕芷卿这般反应,这感觉好像一拳搭在了棉花上,无论自己说的多么起劲,描述得多么紧迫,在对方那里,好像都无关紧要。
“果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集安数落了起来,“你这老狐狸,就只有拂玉的事情能让你在乎!既然这样,那我就带拂玉一起去冒险好了!”
然而着威胁并无作用,芷卿闻言,笑道:“可以,反正她在这太虚观每天无聊得很,你带她下山,继续寻找五行之泪吧!这次要找不齐,暂时就别回来了!”
“师父……”拂玉听到他这句时,忽然觉得头顶闪过了一道闪电,整个人都委屈极了,“我才回来这么几天,你就嫌弃我了?”
看着她那五官都快拧一块儿的小脸,芷卿真人摇了摇头:“师父开玩笑罢了!”
他伸手覆在拂玉头上,突然正色道,“你总该去历练历练,魅者难见,你去瞧瞧,既能长见识,还能验证一下这书中所书是否真实。所以师父不是嫌弃你,只是觉得,你再不下山,恐怕……”
恐怕时日不多了。
这段时间,他明显感觉到了拂玉的异常,那缺失的一魄,对她正在产生无形的损害。如果不尽快聚齐五行之泪制造一魄,说不定……他不敢想下去。
他驻守太虚观,看管无相壁,无暇分身,便只能将拂玉交给他最信任的集安。
“师父,可我还没待够呢!”拂玉嘟着嘴,一脸不情愿,“我还想再多陪你几天!”
“等以后飞升了,你会有很多很多时日陪着师父的,到时候师父会怕你待不住。”芷卿安慰道。
“可是师父……”
“哎呀,别那么矫情,整得跟个生离死别一样!”集安有些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揽过拂玉的肩膀,“拂玉啊,你想一想山下那些好吃的,好喝的,好玩儿的……这趟下山,咱们努努力,聚齐了五行之泪,你就可以飞升了,所以别舍不得了。”
“可我……”拂玉正欲垂泪,忽然脑子里就冒出来池吾城那些饭馆的美味珍馐,宋氏酒窖的酒,还有留下楼那些漂亮的姑娘,话说到嘴边,话锋一转,“既然这样,那好吧!”
“这就对了嘛,我常跟你说,人间好玩儿的东西还有好多呢,错过了可惜了!”
“你就教坏她吧!”一旁的舒雨仙子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集安听完,忍不住反驳:“我哪里教坏她了,明明是她自己定力不够,一想到山下的那些……”
“行行行,我不跟你扯!”舒雨走到冠宇那边坐下,抢过他刚送到嘴边的茶杯灌了一口茶,看着芷卿道:“你为什么就这么放心我哥?我怎么看他怎么不靠谱,偏偏你这般信任,搞不明白!”
“搞不明白就不用去追寻答案!”芷卿突然一笑,“因为……每个人能够看到的地方总是不一样的。在你那里,他是强行逼你飞升的恶人,但在我这里,他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舒雨听了这话,若有所悟道:“也许是因为你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不一样,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差异认知……我懂了。”
“你俩别扯这些没用的了,时间紧迫,咱们赶紧走吧!”集安看着自己妹子跟芷卿在那里扯一些没意义的事情,催促着,“再不走,赶不上陆青观的好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手拉起拂玉,又朝着冠宇使了个眼神,随手一挥,云便聚在了太虚观外。
“雪羽鸟!带路!”
最后拂玉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跟着集安他们离开了昆仑。
他们离开后,芷卿真人立在太虚观外那棵大榕树下望着远去的背影,一枚雪羽鸟的羽毛自空中飘落而下,身后那棵四季常青的大榕树并没有因为入冬而叶落凋零,树上那只老鸟和他望着同样一个方向,在人影消失之后,冷不丁发出了一声尖鸣。
“老鸟啊,你知道你每次叫我都很害怕吗?”
老鸟别过头去,没有搭理他的抱怨,不听话地又叫了一声。
老鸟当然不知道,因为在他这话说完后,老年叫得更加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