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94、黄泉之畔

　　按照苏慕的想法，就算不是人间盂兰节，只要集安巧施仙术，那么就算人间溪涧河流不通忘川，他也能让忘川江面飘满送给林浅词的盂兰花灯。

　　而接下来的几日，拂玉和苏慕便一起帮着集安制作花灯。

　　拂玉不知道人界那些花灯是什么模样，苏慕便手把手教他，只是每每二人肌肤相碰的瞬间，拂玉都会如触电般缩回手。

　　二人猝不及然对视，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了慌乱不已的自己。

　　“拂玉姑娘，”苏慕看着拂玉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你的情劫，你会如何？”

　　拂玉被他那般认真地盯着，忙目光一转，从他身上移开。

　　她下意识将身体往旁边倾了一寸，对苏慕这突然的问题有些错愕。

　　老实说，在此之前，她从未仔细想过自己前两世化为人间人历情劫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过程中到底又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没历成功，别的一概不知。

　　至于为什么没成功，她以前也不在乎。

　　那时候她就一本心思想着能早些回昆仑陪着自己的师父，实在没心思想其他的。可在知道集安化身苏彧七与林浅词的一段情缘后，忽然对自己那两世产生了一些好奇。

　　她不禁想，在自己的那两世中，会不会也曾遇见过一个让自己心动之人？但想到要两情相悦才能渡劫成功后，又不想自己动心了，因为如果自己动了心，还历劫失败了，那对方或许对自己并非有心悦之情，如是这样，那自己岂不是一厢情愿。

　　“拂玉姑娘，在想什么？”见拂玉半响都没发声，苏慕又叫了她一声，“若是不想说，便不用说。”

　　拂玉回过神来，拿起桌上的花灯仔细糊了起来。

　　良久之后，她却忽然开口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想我也许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喜欢上我吧！”

　　“嗯？”苏慕停下了手，“为何？”

　　“因为，”拂玉若有所思道，“我想得道飞升，想要一直陪着师父。”

　　“就只有这个目的吗？”

　　“我自化形之后，是师父替我操持万事，他教会我如何做一个修行者，他为我谋定了一切的可能之法，他陪我度过大大小小的劫数，于我而言，他是对我最为重要的人。你也看到了，这太虚观中无他人，他在这里守了几万年，如果没有人陪他，他多么孤单啊！有我在，他会有个陪他说话的人，照顾他的一日三餐，这样，他才不至于就这样孤独老去。”

　　“仙人不是与天地同在的存在吗？”

　　拂玉摇头道：“不是的，就算得道仙人，亦有陨灭那一日。”

　　这般说法，苏慕还是头一次听到。在人间，所谓仙人，是与天地同寿的存在，是不死之人，却没想到，他们也有寿数终结那一日。

　　“但是，仙人与你们凡人的死不同，你们死掉后，还可以入轮回，但仙人的陨灭是如同尘烟一样，消散于赐予他力量的天地之间，化作天地灵气，滋养万物生灵。”

　　“原来是这样。”苏慕明白了过来，“以己之躯，滋养万物，仙者之灵，庇佑四方。是牺牲，也是新生，万物更迭皆是如此，残叶坠地生绿芽，落红化泥更护花，我明白了。”

　　拂玉听着他说着这些在她听来有些高深的形容，瘪了瘪嘴，“不过，你不要觉得我们可怜，我们毕竟要比你们多活好久好久，虽然死了没有来世，但好歹可以居高位而睥众生，我们拥有的视野总是比你们要宽广许多。”

　　苏慕听了，摇头笑道：“拂玉姑娘说的是，在下唐突了。”

　　是的，他竟然唐突地认为在漫长岁月里一直活着的他们，有些可怜。因为他觉得，漫长的孤独比热烈的死亡更让人觉得无助。

　　几日后，拂玉和苏慕便为集安做好了盂兰花灯。

　　芷卿虽然知道他们的计划，但却没有插手说一字一句，他只是偶尔路过看到他们二人时，会产生一种没来由的担忧。

　　他从未在拂玉眼里看到那种神色。

　　他每次看到拂玉和苏慕在一起的画面，总免不了想起一个人。那是藏在他心里旁人不可触碰的心事。

　　拂玉不懂，但集安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想起了她？”

　　这一日，集安按约定的时间过来取盂兰花灯，看到站在不远处看着拂玉和苏慕的芷卿真人悠悠道。

　　芷卿没有回头，背着手立在那里，释然道：“无时无刻，她都在这里！我知道！”

　　“老狐狸，以前我总觉得你是自己折磨自己，总是忘不了，但现在我才发现，情是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爱一个人的感觉是永远也无法从这里抹去的。”他说着，摸着左胸，感受着那股跳动的心跳。

　　“所以，这便是你选择留下那段记忆的原因吗？”

　　“或许吧！”集安笑道，“也许糊涂地活着会比较自在，但清醒一点，也未尝不可。不说了，我要去送她一程了！”

　　芷卿往旁边让了一步，伸出一手：“既已如此，我在无相壁前，等你！”

　　“你放心，我会带拂玉安全回来的！”他掠过他的身旁，没走两步，就停下来，回头看向他不怀好意道：“我觉得拂玉对这个苏慕好像有些不一样，你要不要……”

　　芷卿不以为意，摇头笑道：“我的徒弟，我自会管教，不需你操心！”

　　听了他这话，集安摊了摊手，点了点头道：“既然这样，我可就真不管了。你也发现了，这小子是个异类，我们的仙术对他没什么作用，所以呀，或许他有什么机缘吧，你要不要试一试？”

　　“不用试，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接受便可。”

　　“那行，我先去了！”集安说完，提着步子往拂玉和苏慕那边走去。

　　***

　　无相壁不可擅入，但这一次，芷卿真人却刻意给他们留了个空档，装作有事离开了。

　　黄泉之畔，一袭白衣的林浅词仍旧静立于忘川边上，仍旧呆呆地望着静止不动的江面。她等了八百年，见过无数人间河流流入忘川的盂兰花灯，却从没等到她想等的那一盏。

　　八百年，物换星移几度春秋，她孤寂而漫长的独自等待，终于在今日，有了结果。

　　“又是一年盂兰节吗？”林浅词看着远处江面突然闪烁的点点微光，露出了一脸的疑惑。

　　那些星星点点的微光缓慢朝着她这边靠近，从一个光点，逐渐变成一盏明晃晃的花灯。那些花灯形状各异，既有各色花朵模样，亦有各种动物形状，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那些花灯尽数朝着她飘来，她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却满怀期待地蹲了下去，弯下腰伸手从江面上拾起了一盏。

　　灯还亮着，这足以说明，这花灯是给她的。比起这个，更让她觉得欣喜不已的则是花灯上的留字：

　　青岚正气，明业千秋。
　　红尘相顾，无悔于心。
　　黄泉路，不可留。
　　人间世，是归处。

　　“青岚……明业……”林浅词念着这两个名字，泪水再也忍不住了，“是他！”

　　就在林浅词一声“是他”之际，拂玉的五行琉璃瓶再次亮了起来，只是她顾着看林浅词，根本没有注意。

　　“她应该能知道花灯上题字的意思吧？”拂玉疑惑地看向一旁盯着她腰间那个琉璃瓶的苏慕，“要是想不通怎么办？”

　　“不会想不通的，她不是那么蠢笨之人！”集安看着那边落泪的林浅词，只觉得心里难受得要紧，但他知道，这不过是身体里属于苏彧七的那股记忆在作祟。

　　而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林浅词没有想不通，她在看罢那盏花灯后，呢喃着：“八百年，虽未见你，但已有结果，我懂了。”

　　她在黄泉之畔等了八百年都未曾等到想要等的人，而现在却等来了他的盂兰花灯，但今日却不是盂兰节，如是反常，足以说明，她等那个人早已身处红尘之外。

　　他不会再有轮回，那么自己，也该离开了。

　　林浅词突然解开了腰间佩戴的的那把剑，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之后，用力一抛，将其投入了忘川水中。

　　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转身从容而去。

　　集安看着林浅词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伤感道：“这些年来，我总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梗在那里，偶尔会忍不住落泪，我曾告诉过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其实那不是道听途说，而是我真实的感觉。现在想想，我啊，也曾经历过这一番刻骨铭心的感情啊！”

　　“别说这些话，不像你！”拂玉怼他，“我还是喜欢平时那个嬉皮笑脸潇洒不羁的你，你突然这么深沉，我觉得有些恐怖。”

　　“情字难解，”集安不理会拂玉的打趣，凝重道，“所以拂玉，不要动情。”

　　拂玉却摇头问道：“为什么？”

　　“因为动情之人，伤己伤人，伤己最深！”

　　“但师父曾说，我还差一个情劫就……”

　　能够得道飞升了。

　　“飞升真的那么重要吗？”集安像是变了一个人，未等拂玉说完，就截断了她的话，“舒雨也曾这样问过我，以前我觉得重要，因为这样便能存活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会再失去谁，但现在才发现，该失去的总是会失去，因为那本来就不属于我。”

　　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也是。
　　在那段感情里面，林浅词爱的是苏彧七，不是他。
　　他只有一段无法忘怀的记忆，来提醒自己，曾经他在人间存在过。

　　他是亲历者，亦是旁观者。

　　广袖随风起，长剑立桥头。
　　黄泉忘川畔，等一不归人。
　　——【黄泉之畔·完】

作者有话说

　　【黄泉之畔】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