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53、雾隐茶庄（一）

　　昆仑山巅，浮云在艳阳下消弭无形，山巅沐浴在灼热的阳光之下。迟暮之春之际，夏日的热浪似乎有些等不及了，晒得太虚观出奇地热。

　　芷卿躺在太虚观外那颗大榕树下乘凉，热气蒸得他脸通红。太虚观外那颗大榕树的那只老鸟突然叫了起来，他朝着它吹了个哨，“别叫了别叫了……你一叫我就有点害怕。”

　　为何呢？

　　因为这老鸟以前每一次不合时宜地叫，拂玉就会遇上什么不好的事情。上一次这家伙一个劲儿疯狂乱叫的时候，本在人间历劫的拂玉就香消玉殒了。

　　但芷卿也知道，这事儿硬是要往这只鸟身上靠根本就是生拉硬扯，但他还是觉得，老鸟莫名嘶鸣不是个好预兆。他随手捡了个石子朝着老鸟扔去，“别叫了别叫了……”

　　刚扔完，背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哟，遛鸟呢这是！”

　　冠宇从雪羽鸟背上下来，款步走了过来，看着躺在石榻上的芷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那只老鸟忍不住取笑道，“看来你近日是真闲出病了！”

　　芷卿一手支着脑袋，漆黑如墨的长发随意散在石榻上面，他身着雪白长袍，置于其中，纤尘不染。见来人，他抬了抬眸，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冠宇过去随意捡了个位置坐下，撑开双腿，打开折扇扇了起来。

　　“我来是告诉你个事儿的，”他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幸灾乐祸，不由自主就笑了起来，“集安家那云游在外一百多年的妹子回来了，她特意邀我们这些仙友，今晚去羭次山去吃酒去呢！还说要给我们讲讲这百来年她云游四方的见闻，我是来问你，去还是不去的？”

　　芷卿听罢，坐起身来，挨着冠宇蹭了点风，道：“舒雨仙子性子洒脱，在外云游了这么久了啊？”

　　“那可不，一百多年前，要不是因为赤铜镶玉的宝贝被集安的仙宠弄丢了，她也不至于会跟他大吵一架，负气离开这么久。”冠宇摇头道，“他俩可真是个冤家，好好的兄妹，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赤铜镶玉的宝贝？”芷卿倒是第一次听闻这事儿，“这是个什么情况？”

　　冠宇疑惑道：“原来你不知道这事儿啊？”芷卿看着冠宇摇头：“未曾听闻。”

　　“我还以为集安那小子跟你说过呢！”冠宇笑了笑，又道：“不过，倒也能猜到，那小子向来爱面子，应是不会把这些事情到处去说的。”

　　“那你是如何得知的？”

　　冠宇缓缓道：“这不是舒雨妹子回来告诉我的吗？她归家途中路径南禺山，便在我那里讨了口水喝，我好奇就问了问她离家的缘由，她就告诉我了。舒雨妹子向来心直口快，才不会管她哥面子不面子的。”

　　芷卿听着，也不接话，待到冠宇说完，他才叹道：“舒雨回来了这事儿吧，你得先去告诉集安，不然等他回来见他家妹子把他的珍藏都给喝光了，兄妹俩指不准要吵成什么样呢！他妹子这才刚回来，要是一回来又动起了手，说不定又要负气出走了。这一百多年，也不知道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这话倒是真的！”冠宇点了点头，心想着，的确应该先把这消息告知集安才行。

　　而当集安带着拂玉和苏慕走到南山半山腰时，他突然就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儿，突然道：“糟了，我忘了个事儿了！”

　　拂玉因他这突然的停下一下子撞上了他宽厚的背，撞得眼冒金星，忍不住就吼了一句：“好痛！死集安，你干什么停下？见着鬼了吗？”

　　集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半天没有回过神，拂玉绕到他跟前，看着他这一副不在状态的模样，伸手用力敲了敲他脑门，好奇问道：“你说你忘了个事儿？什么事儿啊？”

　　集安回过神来，嘴里念着：“不行不行，我得回家一趟！不然可就亏大了！”他说着，转头看着拂玉说：“你先回池吾城，等我回来啊！”

　　他说完，一溜烟就不见了。

　　“唉唉唉……”拂玉站在原地，冲着空中那道身影吼道：“你回来！！！”但已然得不到任何回应了。拂玉愣在原地不知怎么办，苏慕上前一步道：“集安仙人是有要事要去办吧。”

　　拂玉长叹一声，道：“管他去干什么，但他不能把咱俩就扔在这里吧！这山这么高，我让他驾云他偏要走路，说什么消耗灵力太多，需要缓缓，还说山间景色宜人，走下来不仅能遍赏美景还能强身健体……现在好了，这下了山，我腿得废掉吧！”

　　拂玉说着，负气往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软的小腿肚。苏慕听完她的埋怨，看着她嘟着嘴，忙道：“你若累的话……我可以……”

　　拂玉打断了他：“我是不累，我担心的是你累！”

　　苏慕那句“背你”梗在了喉咙，听到拂玉这样一说，面露诧异。她不过一个弱女子，竟然担心起自己来了。他越发觉着，这个人的与众不同和可爱之处了。

　　虽与她面容无差，性格却是南辕北辙。

　　拂玉一边捏着小腿肚，一边抬头看向站在那边的苏慕，招呼道：“过来坐一会吧！我觉得咱俩爬下去可能天都要黑了，也不知道你的马会不会饿得跑不动，我们不会被困在这山里面吧！”

　　苏慕依旧站着，他安慰道：“姑娘莫怕，若遇危险，在下护你。”

　　苏慕的目光真挚而诚恳，拂玉陡然间与他的目光相接，刹那间，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大概就是听到心跳声不寻常的那一刻吧……”不知为何，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集安曾告诉她的这句话，这句话在她脑子里面来回反复，搅得她有些慌乱。

　　可是，他说他会护住自己。
　　除了自己的师父，拂玉从来没有在别的人那里体会到这种踏实感和安全感。她知道眼前这个凡人在某些事情面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但他刚才那句话，还是让她在一刹那感受到了一种心安。

　　见拂玉愣了许久没有说话，苏慕走了过去，刚要开口，拂玉就抢先道：“我歇够了，走吧！”说完，起身就朝着山下而去。苏慕摇摇头，跟了去。

　　走了没两步，她又突然转过身来，冲着苏慕挤出个笑脸，那笑容荡在南山的姹紫嫣红里，显得格外的烂漫。

　　她笑盈盈地问他：“不好意思啊……下了山后，麻烦你在城里给我找个客栈，顺便给我点钱……”

　　苏慕看着她扬起的笑脸，突觉一阵春风拂面，不禁一笑道：“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去我那里。”

　　拂玉闻言瞪大了眼睛，一脸拒绝：“这不好吧，你家夫人……”

　　夫人？苏慕不解，忽然想起初见那晚，她也曾这样误会，忙解释道：“姑娘大可放心，在下尚未娶亲。”

　　“可你那位……”

　　苏慕继续道：“在下上次便与姑娘解释过了，那位女子与我并非那种关系！”

　　“可——”

　　“小心！”拂玉刚开口，苏慕的话音就越过耳侧，但却没来得及制止住拂玉那一脚踏空。她顺势往旁边倒了下去。

　　苏慕欲去拉住他，伸出的手却捞空了，而自己也随着一起掉了下去。

　　只是，二人掉下去后却并没有如预想中一般重重摔倒在碎石嶙峋的深渊，而是进入了一个古怪的地方。

　　拂玉在浓雾中看到了苏慕的身影，冲着他喊了一声：“苏公子，你还好吗？”

　　“在下无碍，姑娘可好？”得到苏慕的回应，拂玉隔着浓雾回了句：“我没事！”

　　拂玉见雾气太厚，便捏了个诀，一挥手，散掉了一些雾。她修为不高，灵力弱，历劫又丢了一缕魂魄，本就伤了元气，所以她那些术法也就能散掉方圆一里的雾，不过这也足够让苏慕找到她，然后来到她的身旁。

　　二人站在这处古怪的地方，同时望向了一旁的巨石，只见巨石上雕刻有几个大字，写的是：雾隐茶庄。

　　这可真是机缘巧合啊！

　　拂玉这边是机缘巧合，得来全不费工夫了。集安这边可就鸡飞蛋打，差点巢飞卵破了。

　　当集安飞速赶回羭次山的空空观时，自己那大妹子舒雨正和芷卿冠宇他们喝得正是兴头，他一看满桌的佳酿全是自己珍藏多年的，气不打一处来，忙叫来器问道：“我不是叫你给我守好了吗？”

　　那人面猕猴抓着腮，委屈道：“主人不是不知道舒雨仙子的脾气，我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集安压着声儿低吼道：“上次你弄丢她赤铜镶玉的宝贝，害我无辜被牵连，现在你又守不住我的酒，你是想两边都得罪了吗？你要不干脆去陆青观或是太虚观，随便你去哪里都行，气死我算了！”

　　人面猕猴被说得不敢开腔，正琢磨着怎样才能耳根清净，里面就传来了声音：“大哥，好久不见啊！”

　　闻声，人面猕猴霎时喜逐颜开，跑远去了。

　　集安循声看了过去，没好气道：“你一回来就给我整这么大阵仗，我可真是欠你的！”

　　“你可不就是欠我的！”舒雨仙子举着酒杯，“你本来就欠我的！”

　　她将杯中烈酒饮尽，继续道：“若不是你，我何故会……”

　　“说什么胡话！”集安上前扶住她，“别喝了，酒量又不好，还这么贪杯！”

　　“大哥，成仙真的那么好吗？”倒在集安的怀里，舒雨仙子夹带哭腔道：“我觉得一点都不好！一点都不好！不好！”

　　“她醉了，我先扶她回房！”

　　芷卿和冠宇见状，点头示意了一下，于是集安便带着舒雨仙子往大堂后面去了。

　　“看来这舒雨仙子啊，还是对当年集安硬逼着她飞升的事儿耿耿于怀啊！”冠宇放下酒杯，抄着手，摇了摇头，“但集安也是为了救她！”

　　芷卿兀自饮酒，没有接话。他思绪一飘，顺势就想到了自己那傻乎乎的徒弟，突然心下一惊：拂玉呢？集安独自回来，那拂玉一个人在人间岂不是很危险？她会不会怕？

　　思及此，芷卿忙起身正欲召唤彩蝶，集安就从后面出来了，见人要走，忙叫住他：“我一回来你就要走，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独自一人回来，拂玉呢？”芷卿拂袖，转过身来，看向集安。

　　集安被这样恼怒地盯着并没有露怯，笑了笑道：“就一会儿的功夫，我就回去了，她身边有人，不会有事儿的！你且把心落实了！咱仨难得聚一起，既然舒雨都把这些酒拿出来了，就别糟蹋了，咱们继续喝两杯。”

　　面对集安的提议，冠宇摊手道：“我自然是无意见，就看这位仙人了！”

　　芷卿听罢，便又退了回去。集安见他叹气，遂说道：“她也该自己多在人间走走了，总是要独立才行，你又不能永远护着她。”

　　“我怎么就不能永远护着她了？”听着集安这话，这位平日里说话温和的芷卿真人忍不住怒怼了起来，“有我在的一天，我就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集安和冠宇被他这突然的怒气惊吓住了，僵在那里，片刻又不约而同“噗嗤”一笑。冠宇在旁道：“你这模样……活像人间那些护短的老父亲。”

　　“对对对……”集安在旁附和道，“要是他日后有后代，铁定是个女儿奴。”

　　“哈哈哈哈……”集安说完，和冠宇相视一笑，唯有这位芷卿真人一脸阴沉，连白眼都懒得甩给他俩了。

　　三人在空空观碰响酒杯，笑声盘旋在羭次山的山巅，云雾漫卷而去，天光乍现而出，山中玉石反射的光芒给整个羭次山仿若镀上一层耀眼的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