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飞升》三笛木

52、南山有寺（二）

　　寺门轰然拉开，山巅流云霎时四散而去，云散之际那一瞬间，似有佛光自门中显现。见此景，拂玉眯着眼，集安岿然未动，苏慕神色从容。

　　如是景象，对集安和拂玉来说不足为奇，但苏慕一介凡人，竟能在见此奇景时还能保持一派冷静从容，这不免让集安有些欣赏起他来了。

　　寺门打开后，里面却未见任何人，想必是这位出云大师又设下的什么禁制。集安没心思管，提着步子准备往前走，拂玉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三人入了南山寺，便看见了已经盘坐在寺中一棵银杏树下的白胡子光头老者。老者闭目凝神，双手合十盘坐在蒲团之上，身旁燃有檀香，那香味儿柔和，闻着似乎有一种让人心神沉静的效果。

　　“这应该就是出云大师了！”集安说着，掀起袍子提步快速朝着那边走了过去，还未走近，就传来了老者的声音：“仙人请止步！”

　　集安三人被这突然的声音制止住了。

　　三人骤停在那里，悬着的脚不知该放还是不放。但抬久了，拂玉觉得另一只腿有些吃力，便率先把脚给放了下去。然后老者又开口道：“仙人说来此处是为喝一喝雾隐茶？”

　　“正是！”集安倔强地没有放下脚。
　　拂玉见状，心想，果然独腿的鸟就是厉害。

　　想到这，她思绪又飘远了，飘到了第一次见集安本体的那一天。那个时候，她笑得太过夸张，导致整个太虚观的鸟都用翅膀捂住了耳朵。

　　“老衲敢问仙人，”出云大师缓慢睁开眼来，抬眸看向拂玉他们，那一瞬，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前世今生一般。他神色复杂地接着道：“为何？”

　　集安直言道：“受人所托！”

　　“施主既是得道仙人，想必不是那么轻易就应人所托的吧？”出云大师一语道破，继续道：“想必另有目的吧！”

　　集安听罢，对出云大师前面的那句话很是认可，但后面这句，他就不想承认了。他来此处的确没什么目的，既不想抢他寺庙，也不想找他切磋，更不是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散不去的雾气和云海的。

　　他来此处的目的和他和拂玉说得一样，就真的只是来看看情况而已。现在他看完了，剩下的便是苏慕的事情了。

　　集安正欲开口，“我——”都到嘴边了，一直在身后的苏慕突然上前一步，拱手拜了一下。

　　“大师，在下池吾城苏慕，有一事想问！”

　　闻言，集安和拂玉同时一头雾水地看向他。二人心里冒出同一个想法：这位公子不是说要来找一位女子的吗？怎么现在又成了问事儿了？

　　虽然早知道他说得雾隐茶庄的茶，可能只是扣响寺门的一个暗号，早料到他求他们来此处的目的并不单纯，但属实没想过，这人竟这么直接，见着人了连个缓和的时间没有。

　　“苏慕？”出云大师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神闪过一抹异样，“我听过这个名字。”

　　他摸了摸白胡子，接着道：“池吾城？那是宋熤在的地方吧！你是他朋友？既然你是他朋友，我想问问，近日他可好？”

　　说到宋熤，这位出云大师突然打开了话匣子，继续道：“上次宣哥前来找我，说他的念珠破了，我又给了他一个，不知道他有没有出事儿？这孩子十几岁便被酒魔纠缠，当年寒冬腊月在悬崖跪了好久我才为他解了难，后来却又和一花精纠缠不清，我劝他早些放下，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没有。世人皆有因果，缘来缘去都是因果，红尘之人若是看不透，终是自困其中。唉……”

　　拂玉突然觉得，这位大师可真健谈。初见之时，她还以为他是个古怪不懂变通的老头儿，现在听他说起宋熤，活脱脱和池吾城那些白发老者一个模样嘛。

　　拂玉瞬间就觉得他可爱又可亲起来，于是提着步子走到他跟前，开口道：“大师，那宋熤现在好得很，酒魔也被消灭了，只是……”拂玉本要说起莲芜，但她停顿住了。

　　出云大师见她欲言又止，也不好奇，反而道：“既然无事，那便是大幸。酒魔若陨，他与我南山寺的缘分也到了尽头。”

　　他们说起宋熤就差点说远了，苏慕这方还等着回应，拂玉反应过来后，忙拉了拉出云大师的袖子，指着苏慕道：“大师，你行行好，赶紧告诉他呗！”

　　出云大师这才看向苏慕问道：“苏公子想知道何事？”
　　苏慕于是站了起来，拱手拜谢过，道：“敢问寺中是否有位君澜姑娘？”

　　出云点头：“确有位女施主名叫君澜，但不知道是否是公子要找的那位！”

　　“此女来自池吾城，不会言语，我今日到此，是要带她回去！”

　　出云大师一听，却道：“寺中这位君澜女施主并非不能言语，公子怕是找错了人！”

　　“可坊间皆言，南山寺中有位会制作雾隐茶的女子，池吾城中，曾也有位会做雾隐茶名唤君澜的女子，如若不是，不会这般巧合。”苏慕略微有些激动起来。

　　“可我寺中这位女施主，的确是会说话的。老衲是出家人，不会说假话。公子信也罢，不信也罢。君澜姑娘，是会说话的。”出云大师缓慢道出，字字句句都在声明，他这南山寺的君澜姑娘，并不是个哑巴。

　　苏慕陷入了迷惑，出云大师见状，又道：“我们且先不争论于此，老衲问你，你何故要带她回去？”

　　苏慕如实回道：“因为……她的母亲……快走了……”

　　“生老病死本就是凡人的必经之路，垂危之际，难免会有想见的人。可是，你们来晚了……”出云大师缓声道，“昨日，她已经离开了。”

　　那晚，当君澜听到禅室外觉清和尚的话时，便不告而别了。

　　出云是看着她走的，看着她把那床厚厚的被褥背着，趁着夜色，离开了她固守七年的南山寺。

　　觉清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出云大师背后，好奇地问：“大师不用拦着吗？”

　　当时出云大师看着君澜的背影，摸着白胡子释然一笑，“她终于愿意下山去了，我何必拦着。这是她的因果，自是由她自己去解。”出云大师说完，接着道：“如果真有仙人愿意为她引路，老衲也希望，他们二人从此能各自圆满。”

　　“她去了哪里？”苏慕有些失落，脑子里面冒出了那位老嬷嬷老泪纵横的画面。

　　出云大师意味深长道：“人间之大，自有去处，自有留处。我佛慈悲，愿她一路顺遂。”他说着，双手合十，不时便入定了。

　　集安一直在旁听着，看到出云入定后，才开口道：“咱们走吧，大师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他是断然不会说的。佛法超越三界，迥异于凡尘，其间诸多奥妙，非我等之辈能够勘破的，他们自有他们的规矩，我们不必强求。”

　　苏慕听完集安这一通，只能无奈叹了叹，跟着出了南山寺。三人一出来，寺门便瞬间合上了。

　　寺庙外流云又聚成了一团，山巅处仍是一片雾气弥漫，叫人看不分明，四周肃穆，一如苏慕此刻失落的心情。

　　拂玉见他面色郁郁，忙拉住他问道：“那位老嬷嬷，是你什么人啊，让你这么费尽心思替她找女儿？”

　　苏慕被拂玉这一问稍稍缓了缓神，看着她道：“与我并无关系，不过是偶尔遇上了。”

　　“既无关系，你大可以不管，何必要大费周折。”拂玉不是很理解，“你平时很闲吗？”

　　说起来，自拂玉遇上他以后，发现他好像都不用做事的，但看他当时在客栈掏钱的架势，拂玉猜想他铁定是个有钱人。拂玉虽然入世不久，但她还是知道，人间的有钱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万事都有人服侍，的确是有大把时间用来荒废。

　　可拂玉的时间宝贵，她可耽搁不起。

　　按她师父的说法，她要是再不能渡万劫飞升，恐怕会像莲芜一样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虽然拂玉觉得，她师父芷卿真人一定会替她想办法避过那种最坏的结果，但她还是得一切小心才是。她可不能辜负了师父的一番苦心。

　　苏慕听着拂玉的话，笑了笑，摇头道：“可我答应了她，便不能失信于人。”

　　“那你干嘛要答应她啊？说来说去，你就是太闲！”对于拂玉这样的结论，苏慕忍俊不禁，摇头笑了笑，不再与她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他们过了悬桥后，结界便又再启了。拂玉看着悬桥瞬间消失在了眼前，入眼茫茫，是浓得散不去的雾气和流云。她见此景，突然很想念昆仑山。

　　她不禁想，师父一个人在太虚观里到底寂寞不寂寞，没有她整日在他耳边呱噪，他会不会觉得无趣，没有她给他做饭，他到底习不习惯……

　　拂玉想着，等差不多时间了，她得回昆仑山看望看望自个儿的师父，给他做个饭，搓个澡什么的……